“阿明啊，上次你舅舅跟你說的報表你看了嗎？”電話裏焦急地問道。

王明嘆了口氣，無奈地回道：“媽，我都跟您說過好多遍了。我現在才大一，舅舅公司裏那些東西誰看得懂啊？我現在連會計的皮毛還摸不著呢...”

王明家裏是個家族式的企業，是外公白手起家一手創建的。媽媽上面好幾個哥哥，等到她出生的時候家裏情況已經明顯改善了，所以也最受寵，從小沒吃過什麽苦，也是管教得不嚴。媽媽不到二十歲的時候，便跟了當時做歌手的父親私奔了，後來有的他。兩個人在外面闖蕩了一番，沒什麽成績，灰頭灰臉地回來了。外公沒辦法，分了個小公司給他們幹著，雖然不是大富大貴，好歹也算是衣食無憂了。而外公也吸取了帶女兒的教訓，從小把王明帶在了身邊親自□□。王明也還算爭氣，高考超超常發揮，考入了Z大，成為了家族裏學歷最高的人。

“大一怎麽了？就隔壁家的那個小錢姐姐你還記得麽？人家學的播音，大一寒假回來就能主持婚禮啦。”媽媽在電話那頭接著說道，“你可是你這幾個兄弟姐妹學歷最高的了，你可不能松懈啊。你姥爺對你期望多高啊...”

王明接著嘆了口氣，又到了熟悉的“別人家的孩子”的環節。他該怎麽解釋學播音的就能上臺做主持，做會計的看不懂報表這個問題呢？這實在是個難題。

王明想了半天，搖搖頭道：“媽，我們一會兒宿舍關門了，我先去洗漱了啊。”

“你說你，一到關鍵時候你就扯開話題。”電話那頭埋怨道，“行了行了，你去吧。對了，最近你爸公司談成了一筆大單子，媽給你打了幾千塊錢，你看著買點東西。”

“不用了媽，我這生活費夠用。”王明趕忙道。雖然自小在外公身邊長大，跟父母接觸的時間不長，但是天底下父母愛子女的心情又何嘗不是一樣的？

“你一個人在外面怪不容易的，自己吃點好的穿點好的。”電話那頭囑咐道，“再說了，平時多跟同學們打好關系，以後這都是你的人脈。不過也別讓人家把你當冤大頭，要交一些真朋友、好朋友。想當年媽上學的時候...”

“好了，媽，我知道了。”王明趕快截斷了媽媽的感慨，這麽聊下去非得回不去宿舍不可，“錢我收下了，我會註意的，謝謝媽。”話雖這麽說著，但是王明心裏還是很溫暖的。

好容易掛了跟媽媽的電話，王明三步作兩步跑到門口小攤，趕忙道：“一份烤冷面，謝謝。”

老板本來正收拾東西準備撤，看見有客人上門，又放下東西開始準備最後一份晚餐。聽著鐵板上“滋啦滋啦”的聲音，王明感覺自己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看了看時間，現在買完回去宿舍時間應該剛剛好。

“這不是王明麽？”王明正等著，旁邊一個人湊到身邊，拍了拍王明的肩膀。王明轉頭看過去，是網游社的副社長周到。雖然王明是副班長，但是其實除了簽到之外並沒有什麽事兒做，反倒是準備辯論賽的時候是自己最忙的一段時間了。開學不久的社團招新，他一口氣報了五六個社團，後來覺得無聊慢慢也都退了。

王明尷尬地笑了笑：“到，到哥，你怎麽這麽晚還在外面？”

周到幹咳了兩聲，笑道：“有點私事兒，沒想到在這兒能碰見你。王明，那啥，我這缺點錢，你先借我五百應急。”

王明皺著眉頭道：“這個真沒有，現在都是校園一卡通了，誰身上還帶著那麽多現錢啊。”

周到不死心接著道：“要不我跟你回學校，你取點出來給我？哥哥這真的是有點急事，下個月，下個月發了生活費一準還你。”

王明懶得繼續說話，只是搖了搖頭，兀自等自己的烤冷面。看到周到深夜在外面游蕩，王明心裏便明白了大概。看來周到不知道在哪兒又撩了別的小丫頭，晚上準備帶出去過夜。王明進了網游社，便請了社裏的人一起吃了飯，後來參加公會也沒少扔錢。後來王明才知道，自己出的錢不少都被周到用作他的人情了，心灰意冷便退會了。王明倒是不怎麽缺錢，但是他又不傻。

周到見王明這個態度，不禁有點惱羞成怒：“王明，當初加社團的時候本來都沒考慮你，是我跟社長爭取的，你才進的社團。包括你喜歡的咱們社團的田然，那也是我在中間給你牽線搭的橋。我不就跟你借點錢麽，又不是不還你，你覺得有意思麽？”周到刻意把後幾個字的音拉長了一些，身子往前擠了擠，一臉怒色地看著王明。

不提田然還好，提起來王明只覺得一陣犯惡心。當時他喜歡社團裏一個叫田然的女生，托周到送了不少的裝備。後來他才知道，周到也早對田然垂涎已久，他的一番心意反而全都成了周到的。

王明還沒來得及答話，身後一個清脆的女聲響了起來：“王明，這麽巧啊？”

王明轉過頭來，正好看見走過來的張凡，身後還跟了個男子，推著電動車。張凡看周到一直作勢往王明身邊靠，伸手把王明往自己身邊拽了拽，低聲問道：“你沒事吧？”

王明沒來由地心裏砰砰加速跳了兩下：“沒，沒事啊...”

“那這個...”張凡疑惑地問著王明，眼睛卻一直盯著周到。

周到看兩個人在說著什麽悄悄話，有些焦躁起來：“王明，這是？你新談的女朋友？你這眼光不怎麽樣啊。”

“說什麽呢你！”張凡身後的男子很有些發怒，停好車子一副要打人的樣子。

張凡趕緊攔住劉成：“沒事沒事...這位同學，你誤會了，我跟王明只是朋友。”

周到有些不耐煩：“那你先等會兒，我跟王明說點事兒...”

看到劉成的時候，周到沒以為是跟張凡一起的，剛才突然的一聲著實嚇了一跳。等到張凡說是朋友，周到才知道他們只是過路而已。

張凡看了一眼王明愁眉深鎖的樣子，心裏明白了個七七八八，順手把王明拉到身後：“我跟王明也有點事兒，要不你倆的事兒改天再說？”

周到很有些氣惱，往前靠了兩步，惡狠狠地盯著張凡。張凡也不示弱，挺直腰桿，也是瞪著正哥。饒是周到一米八的個子，身強體壯，在一米六出頭、身材瘦弱的張凡面前氣勢竟然也沒有多上一分。

劉成見周到有些不講理的意思，默不作聲地站到了張凡身邊。兩下相較，周到的氣場不由得便矮上了幾分。雖然周到身強體壯，也是平時做些鍛煉吃些藥保持的身材，跟劉成這種風裏來雨裏去的艱苦日子磨練出來的身材還是有差距的。但是想到好容易碰到王明這麽一個冤大頭，這麽認慫那晚上的事兒不就都泡湯了，周到又很是不甘心。場面一時僵持住了。

周到仔細打量了一下張凡，突然腦子裏閃過了什麽：“你，你是跟王華一起掃教室的值日班裏的吧？”

張凡聞言一楞，脫口而出道：“是，是啊...”

除了校外的家教，張凡也參與了學校內部的勤工儉學小組。學校內部的勤工儉學小組招收學校內的貧困生，處理一些校內清潔事務，由學校發放工資，包括自行車擺放組、教室清潔組、圖書館清潔組等。張凡每一三五在南教學樓打掃教室，王華正是跟她搭班清掃教室的學長。所以，當周到問起來的時候，張凡也沒有想那麽多便認了下來。難道對面這人也是教室清潔組的？但是為什麽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看來今天是討不到好處了，周到嘴角揚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行，那你們聊吧，我先走了。”

張凡沒想到事情發展得這麽順利，難不成對方是看在王華學長的面子上？張凡剛松了一口氣，沒成想王明從身後竄了過去。王明緊走兩步，趕忙拉住了周到，四下裏摸了摸口袋，拿出二百塊錢放在正哥手裏：“到哥，我身上真沒帶這麽多錢，這點錢你先拿著去用啊。”

“懂事。”周到笑著拍了拍王明的肩膀說道。說完還不忘轉過頭朝張凡輕蔑地一笑，把手裏的紙票甩了甩，像是在炫耀著戰利品一樣。王明轉過身來不好意思地看了張凡一眼，張凡大口喘著粗氣，一副快氣炸了的模樣。

“走走走，我們走。”張凡拉著阿成快步走開了。

王明剛想趕過去解釋些什麽，老板喊道：“同學，你的烤冷面好了。”

王明趕忙又手忙腳亂地找了錢，接過了烤冷面，還好身上還剩下了些零錢。就這麽一轉眼的功夫，劉成騎著車子先走了，張凡也一個人快走到校門口。

王明趕忙追上了張凡，問道：“哎？你男朋友不回學校麽？”

“他不是咱們學校的，他是幹快遞的。”張凡沒好氣地答應著，腳下加快了腳步。

王明也趕忙快走幾步，接著道：“哦哦哦，我說他怎麽看著眼熟，我還以為在哪兒見過。你這麽說我就想起來了，我在咱們學校的分發點見過他。”

“哦。”張凡只是簡單地回答了一個字。

“剛才真是多謝你了啊...”王明追著說道，“要不改天我請你跟你男朋友一起吃個飯吧？”

“不客氣。”張凡冷冷地答道，“我們也沒幫上什麽忙。”

王明尷尬地一笑：“不是不是，你聽我解釋一下，我剛才是有苦衷的。我特別感謝你們，真的。”

張凡站住，轉過身來看著王明，王明趕忙也站了下來，差點把提著的那份烤冷面撒到張凡身上。

張凡自覺地向後靠了一下：“王明同學，我對你的苦衷不感興趣。無論是別人知道你什麽事兒也好，還是你怕別人找你麻煩也好，都跟我沒有關系。你怎麽做是你的事情，我怎麽做是我的事情。你也不用謝我，以後這種事兒我也不會再管了。”

“不不不，今天這事兒確實是我做的不對。你放心，我沒有什麽事兒害怕別人知道，也不怕什麽報覆啥的。”王明咧開嘴嘿嘿笑著。

不知道為什麽，被張凡說了一通，他心裏一點也不氣惱，反而倒是很高興。

張凡看著王明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心裏不由得火冒三丈。但是當下也不好發作，索性不理他了，自己往宿舍走去。

這下王明反而有些著慌了：“哎？你別不信啊，我真的沒什麽事兒，其實我是怕...”

“夠了...”張凡感覺自己已經按捺不住自己心裏的怒氣了，“王明，你挺有錢的吧？”

王明不知道張凡為什麽有此一問，支吾道：“啊，也還好啊...就是正常家庭唄...”

張凡冷笑著看著王明：“那我想問你個問題了，既然你這麽有錢，你當初幹嘛要申請貧困生助學金呢？”

王明一楞，萬萬沒想到張凡會有此一問，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張凡接著說道：“當時如果不是小樰堅持的話，這筆錢是不是就落在你身上然後由你跟朱和平私分了？你真的缺這幾千塊錢麽？即便評不上又有什麽要緊的呢，在班裏說一聲放棄評選了，也贏得了大家的信任是吧？”

王明呆立在原地，心裏五味雜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張凡眼圈有些微微泛紅：“你知道麽，你隨便給出去的這二百塊錢意味著什麽麽？農村一個貧困老人一個月的養老金也就一百，一個月的低保金也就二百。你知道對你來說微不足道的二百塊錢，對別人來說意味著...”

張凡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自己好像有些失態了。這是別人的錢，自己有什麽權利說三道四呢？就算是他在自己面前用火把錢燒了又怎麽樣？張凡自嘲地笑了笑，擺擺手，一個人消失在了夜色裏。

王明楞楞地看著張凡的身影漸漸消失，心口仿佛堵了一塊大石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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