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四十，剛一下課張凡便到了院辦。只是沒想到的是，上午第一節課下課後，院辦陸陸續續人多了起來。按照經管學院的慣例，年級幹部跟班級幹部周一到周五上午第一節課的課間都要到院辦來簽到。

眼看院辦裏人來人往越來越多，張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後只能一個人躲在了廁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臨近十點的時候，外面嘈雜的聲音漸漸停息了下來。簽到過的人們要麽奔赴教室，要麽奔赴自習室跟宿舍了。張凡這才探頭探腦地從廁所裏走了出來。

十點鐘的時刻剛過，張凡便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請進。”

張凡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門進去，低著頭拘謹地走了進去：“裴老師好，我，我是會計專業的張凡。”

裴老師笑著道：“別這麽拘束，隨便坐。”

聽了裴老師的吩咐，張凡便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張凡深呼一口氣率先說道：“裴老師，對不起，我知錯了。”

裴老師有些詫異，問道：“你錯了？你怎麽錯了？錯哪兒了？”

張凡接著說道：“我不該因為自己沒有評選上助學金去怪小樰。這件事情裏我自己要承擔很大的責任，我願意當面去跟小樰道歉，請求她的原諒。”

其實昨天在宿舍爆發沖突以後，張凡心裏已經後悔了。但是一方面是說出家庭“醜事”的羞愧，一方面是沒有評選上助學金的懊惱。這兩方面的因素疊加在一起蒙蔽了她的眼睛，剝奪了她理性思考的能力，而方樰無疑便成為了這一發洩的“通道”和替罪羊。尤其在唐蕊告訴她本來她可以“不勞而獲”這一筆錢的時候，她的理智便徹底喪失了。即使她很快明白過來自己這樣做是錯的，但是自己卻沒有勇氣去面對跟承認。

這次能夠率先認錯也不是自己良心發現，而是唐蕊說了“爭取寬大”的表現方式。但是此時當著裴老師說出這一番話，張凡突然覺得自己心裏反而輕松了很多。接著，張凡便把宿舍裏發生的如實交代了一番，當然也把唐蕊跟她說的部分內容省略了。

“哦？還有這樣的事兒？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兒？”裴老師面色不禁嚴肅起來。

“難，難道小樰沒跟您說麽？”張凡詫異道。難不成方樰不是來給她打小報告的？那，那還能是什麽事情呢？

“沒有，方樰提都沒提過。”裴老師嚴肅地道，“她來找我只是希望我能調劑給你一個助學金名額。”

張凡楞住了，這件事情實在是太出乎她的所料。她萬萬沒想到，自己對方樰做了那樣的事情後，方樰竟然還在幫她爭取助學金的名額？再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的眼淚不自覺地湧了出來。張凡把頭埋得更低了，努力想要控制住淚水，不在老師面前失態。

裴老師本來還想批評教育一下張凡，但是看張凡的表現明顯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了，心裏也軟了下來。

裴老師從抽屜裏拿了一包紙巾出來遞了過去：“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先跟你說說助學金的事兒。”

“是，老師。”張凡接過紙巾，趕忙擦了擦眼淚。

裴老師說道：“上午呢，我跟你們學校的老師，包括你家裏打過電話，了解過情況了。你家裏確實是特別困難，完全符合助學金的申請條件。你之所以沒申請助學貸款，我也知道，是村支書借了五千塊錢給你交的學費。而且你的母親對這個國家政策可能不夠理解，對這個助學貸款政策不是很放心，所以確實有一些困難。從全年級看，你的情況是最困難的，這個名額按理說非你莫屬...”

“謝謝老師！”張凡激動得不能自己，趕緊站起來給裴老師鞠了一躬。

“你等會兒...”裴老師接著說道，“我還沒說完。這個名額可以給你，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您說。”張凡心裏不禁又忐忑了起來。

“第一個條件...”裴老師不假思索地道，“你見到小樰以後要當面跟她道歉，承認自己的錯誤。”

“老師您放心，您就算不說我也會這麽做的。”張凡毫不猶豫地道。

“那好，第二個條件...”裴老師想了想說道，“給你半個月的時間，你把你們班上所有同學都認識一遍。半個月以後，到我這兒來，對著照片一個一個告訴我是誰。”

“啊？”張凡一楞。

“有問題？”裴老師嚴肅道。

“沒問題沒問題！”張凡萬萬沒想到裴老師的兩個條件居然是這樣的，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不知道說什麽好。想到自己在剛才的某個瞬間還曾經想過，莫不是要給老師分一半，張凡真是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想到這裏，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行了行了，別哭了...”看到張凡淚流滿面的樣子，裴老師心裏不禁也有些動容，“你坐下穩定一下，我還有些別的問題問你。”

“好。”張凡趕忙用紙巾擦了擦眼淚，回道，“老師您說吧。”

裴老師糾結了一下說道：“這個事兒啊，其實算是你的私事兒，老師也不知道應該不應該問...就是上午我了解了一下，你是在跟村支書的兒子談戀愛是吧？村支書給你的學費跟你倆之間，有沒有，什麽關系？”

張凡笑了一下，回道：“老師，我知道您想問什麽。不錯，我是跟村支書的兒子阿成談戀愛，村支書肯資助我也是因為我們有這層關系。但是您放心，我跟阿成是彼此喜歡的，所以不存在說我是為了那五千塊錢才跟他在一起。”

“那就好那就好。”裴老師長出了一口氣，“我就是擔心你因為這些錢誤入了歧途。困難是暫時的，但是我們要選對方法。比如你的母親不理解助學貸款政策，沒關系，老師可以去做工作。如果你在生活裏有什麽困難，老師跟你身邊的同學們都會力所能及地幫助你。雖然老師工資不多，但是幾千塊錢還是拿得出來的。就拿咱們學校的畢業生來說，畢業後年薪十萬的比比皆是，那時候你再回過頭來想想現在的困難，其實真的不是什麽事兒。”

張凡感激地說道：“裴老師，謝謝您的這番話。您放心，除了那五千塊的學費以外，我沒有再用過他家裏的錢。我也不是為了那幾千塊錢跟阿成在一起的。我已經想好了，過幾天在附近找個家教或者其他的兼職，一方面減輕家裏的負擔，一方面也能盡快地把學費還上。”

“你有這個心思很好。”裴老師點點頭讚許道，“那這樣，我給你介紹一個。老師之前上學的時候也幹過家教，那戶人家住得離這裏不遠，他家裏一個兒子一個姑娘。我之前帶的是他家的兒子，現在也已經上大學了。他家姑娘今年也高中了，一直想找個家教，前幾天還問我來著，我推薦你過去試試吧。”

“謝，謝謝裴老師！”張凡激動得從沙發上坐了起來，又鞠了一躬。

“坐下坐下坐下...”裴老師連忙招呼道，“但是我還有個事兒要跟你說。你猜猜我為什麽要讓你把你們班同學認一遍？”

張凡搖了搖頭道：“不，不知道。”

裴老師說道：“你現在進了大學，不能像高中時候一樣，每天除了學習其他都可以不管。大學是一個小社會，你不跟人打交道是不行的。你想想，為什麽明明你的條件最艱苦，卻沒有人投你麽？”

張凡低著頭沈默不語，其實她已經猜到了答案。

“因為大家不信任你。”裴老師一語中的，“大家都不認識你，怎麽信任你，怎麽把票投在你的身上呢？為什麽方樰剛來的時候，就能獲得大家的信任當上團支書；為什麽你明明最需要幫助，卻沒有人願意幫助你呢？你看看方樰是怎麽做的，你再想想自己是怎麽做的，答案不是很清晰了麽？”

裴老師的話，仿佛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張凡的臉上。是啊，方樰在被自己那樣對待以後，還想著為自己去爭取名額，這樣的人難道不值得信賴嗎？而自己獨來獨往，從不與人接近，惱羞成怒以後第一反應就是把過錯歸在別人的頭上，這樣的自己，怎麽配得到別人的支持呢？

“老師，我明白了。”張凡的眼神裏露出不一樣的堅毅神采，“我知道您的良苦用心了，以後我不僅要跟班上的同學打好交道，我還會盡自己的所能去幫助別人。”

“嗯，那就好。”裴老師欣慰地一笑，“行了，那這事就這樣了，你回去吧。別忘了老師的兩個條件啊。如果以後有什麽問題或者困難，第一時間跟老師說。”

“是，謝謝老師！”張凡又給裴老師鞠了個躬，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從辦公室裏出來，張凡感覺很有些不可思議，感覺剛才發生的一切好似做夢一般。接到方樰電話的時候，被在旁邊的唐蕊拿了過去，只當是方樰受了委屈去找老師打小報告。自己也做好了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準備。萬萬沒有想到柳暗花明，自己竟然拿到了助學金名額，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但是想到方樰，張凡立刻又難受起來，內心瞬間被愧疚填滿了。張凡趕忙拿起手機，撥通了方樰的電話。電話剛一接通，張凡便迫不及待地道：“小樰嗎？我，我是張凡，你在哪兒，我想跟你說句話。”

“我...我在二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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