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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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都還沒亮就聽見阿關他們已經醒了。

明明昨晚睡前還鬧得很晚,房間比較偏遠的虞因等人到一、兩點時還能聽見玩耍聲,以為他們會睡晚一點,結果不到七點就聽見有人在庭院裏蹦蹦跳跳、擾人清靜。

「很吵耶!」

隔壁的李臨玥直接從窗口拿運動鞋扔外面的吵鬧者,不過自己也因為大動作徹底清醒。

也差不多是在那個時間醒來的虞因打了個哈欠,發現聿已經坐在窗臺邊看平板,另一邊的東風則是還在睡,而且完全沒有想醒的跡象。

沒記錯的話,今天這票人原定行程要去大魯閣,小巴士已經預約好了,也難怪有人會這麽早就跳起來。他也訂了和聿的兩人車位,東風則是不意外地拒絕隨團體到處跑,昨天抵達時的最後追加機會也沒有報名,看來是要留著繼續睡了。

還記掛著昨天半夜的事,虞因再度稍微巡視過房間,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大概是後來沒發生其他事情……如果他們出去的話,應該不會騷擾東風才對,這麽想著也就比較放心讓他自己留著。另外阿關和李臨玥那邊也有幾個朋友沒參加,再請他們幫忙註意就好。

不過說也奇怪,這個房間明明沒有那種陰陰的感覺,剛入住時還滿舒適的,搞不好真的是從外面來的……應該不會長留此地吧!晚一點再問問方苡熏他們,如果真的就留在這邊不走,他只能向民宿主人切腹謝罪了!

虞因邊不安地這樣想著,邊盥洗做準備,出浴室時正好看見聿從外面提了早餐進來,是民宿主人送來給大家的早餐,袋子上還印著附近早餐店的圖案,雖算不上極度精致美味,但也很可口。

虞因出發前還特地把悶頭大睡的東風搖醒,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結果得到怒罵一聲,只好多吩咐幾句要他自己小心,然後把留著這邊的其他人電話都告知對方,才和聿離開房間。

「……」

聽著整群人吵吵鬧鬧的聲音逐漸遠去後,東風緩慢地睜開眼睛。

先開溫暖的棉被,低溫引起身體本能的哆嗦讓他拉來床頭櫃上的外套,接著踏下床鋪,冷冷盯著隔壁的大床。

大清早在虞因還沒醒、那些白目大學生還沒鬼吼鬼叫前,聿就先清醒了;巡視了房間後,發現與昨晚不同的地方,然後輕輕地叫醒他,一起掩蓋變動。

虞因醒來時,並沒有發現地毯曾移動過。

拉開柔軟的地毯,出現在底下的赫然是些許細長彎曲的發絲。數量並不多,但也不少到足以引起註意。聿一大早就在地毯上發現這些東西,兩個人趁天還沒亮就趕緊把發絲都給藏到地毯下,完全沒有聲張。

仔細辨認發絲,東風發現長度、顏色都很相近,看起來應該是同一個人所有,有幾根還黏著細小的黑色不明物體。

翻了翻所有人的行李,最後在聿的包包裏找到夾鏈袋,大概是預定想放食物什麽的,他就不客氣抽出來裝頭發了。

完成手上工作後,東風打開窗戶,看見兩、三個青年坐在外頭吃零食聊天滑手機,其中一個叫向振榮,是阿關校外的好友,稍大他們幾歲。聽說是之前在車隊裏認識的,人滿豪爽大方,經常在夜游時買些東西請大家吃,也會照顧比較年輕的小孩,夜游幾次之後和阿關變得談得來,一提到要團體聯誼旅游時,對方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樣子,阿關就直接邀請了。

「振榮哥,可以請你幫忙嗎?」



「虞同學,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回過頭,正踏在步道拍山景的虞因看見孟品思離開了女孩群,往他這邊走過來,微笑地向他開口:「很抱歉,這種事情實在是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收下相機,虞因想了想,大概是他弟弟的事情。「沒關系啊,盡管說,可以幫忙的就大家互相。」

「是這樣的……」

孟品思正要開口說明事情之際,原本還算平和寧靜的山中觀光景點突然爆出非常突兀的怒罵聲,不是他們這一邊,而是另一群觀光客發出來的。

跟著幾個同學看過去,虞因突然有點體會到什麽叫冤家路窄——雖然也算常常體會啦,但每次碰到都覺得命運的巧合實在很奇妙。

正在步道另一邊咆哮的,正正好就是昨天他們在火車上見到的婦人,不知道為什麽和導游起了爭執,現在大吼著說要向所屬公司投訴,還要檢舉他們什麽的……同團的其他游客一臉尷尬,幾個人好言打圓場似乎都沒用。

「好像是她想要司機多繞一些景點,被導游果斷拒絕,現在正在大鬧呢。」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李臨玥嘖嘖看著騷動越來越大的那團,思考要不要再拍個第三集。

本來在較遠處看風景的聿快步跑過來,有點疑惑。

「別管她了,那種人……」本來想說會有其他人制止,想再轉回話題,但就在那瞬間,虞因突然看見婦人身後浮出一層淡淡黑影,幾乎是人的輪廓,可是卻沒有具體樣貌,如同霧般模糊淡黑,接著從那裏伸出一只蒼白的手——

「小心!快閃邊!」

在虞因喊出來的同時,較靠近的阿關等人反射性地把那一帶的游客拉開來,混亂中那名婦人也被撞開,避開了那只白色手掌。

下一秒,某種聲音從眾人上方響起,幾秒之後,棒球大的落石從上方直接飛墜下來,不偏不倚就打在婦人剛剛站立的位置。

婦人臉色當場刷白,錯愕地看著那塊石頭,不知道若是沒有避開,打在自己頭上會變成什麽樣子,立時沒了剛才的氣焰。

另一端也松了口氣的虞因皺起眉,那只手掌眨眼間已連同黑影整個消失了,但剛剛的惡意太過明顯,根本完全沖著那人而來。

緩過神後,婦人的視線與出聲提醒的虞因相對,她喘口氣,發出淡淡的冷哼一聲,什麽也沒說,就邊罵著這裏太危險之類的話,轉身去找同行的小男孩了。

虞因聳聳肩,心裏也覺得應該不會有什麽感謝之類的,正要回過頭時,感覺到有人朝著他這裏惡狠狠一瞪,猛地看去,正看到一整片壯闊山景,其他什麽也沒有。

「……」

有時候真的不是自己想惹事。

默默在心中嘆了口氣,虞因回過頭,無視那邊被落石驚嚇的騷動游客群,看向了一旁有點驚愕的孟品思,「不管她,你有什麽事需要幫忙的?」

「就、就……我也不知道詳細該怎麽講起。」被猛一問有點結結巴巴,稍微停頓了幾秒平覆心情後,孟品思才再度開口:「臨玥有和你說過我弟弟的事吧……」

「喔,這方面的話,我可以問問看我爸和幾個朋友,他們應該可以幫得上忙……」

「不、不,這個我們自己處理就好了。是這樣的,我弟弟其實平常有上網聊天和打電動的習慣,那次事情後,他好像和很多網絡上的朋友抱怨幾次。但最近突然有個網友問他「那你想解決那個人嗎?」……我弟本來還以為對方在說笑,結果對方又表示說不會沾他的手,當做是順手什麽的;只要我弟弟說一聲他就會幫忙,我弟弟才覺得事情不太對勁。」孟品思很擔心這件事,才想找個人看看應該怎麽處理,「臨玥說你家人是警察,所以才想托你問問……」

「……你知道那個網友用什麽名字嗎?」怎麽總覺得這個說法好像在哪裏聽過?

「B.B.Q,應該沒錯,因為很好記……怎麽了嗎?」註意到虞因在聽見名字那秒臉色稍微變了變,孟品思也跟著錯愕,不曉得自己是不是哪裏講錯話。

「沒事,小聿。」看了旁邊的聿一眼,對方點點頭,拿起手機徑自走去按簡訊。虞因才開口詢問:「你知道他們是在哪裏聊天嗎?」

「咦?這我就不太確定……我問問看我弟。」孟品思不知道有什麽問題,連忙傳訊息回去給家裏的弟弟。

很快地,對方答覆過來,附上了聊天室網址。

讓聿把網址發回去後,虞因想了想,告訴開始有些不安的孟品思:「沒事,我之前曾聽我爸他們說過最近網絡上有些騙人的,有個昵稱就類似你弟弟遇到的這個,想說還是先通知他們一下,也有可能不是啦;總之你就叫你弟小心點,不要隨便答應對方事情。」

「好的,謝謝。」

看著孟品思邊按手機便離開的背影,從頭到尾沒出聲的李臨玥確定對方走夠遠後,才用手肘推推旁邊的友人,低聲問道:「說實話,是不是刑案的?」他太了解虞因變臉和馬上通知家裏代表的意思。

「不確定,但最好小心點。」上次的案子並沒有對外界透露B.B.Q這個昵稱,虞夏那邊的長官是用另一個代號發布給媒體,以免打草驚蛇。只是虞因沒想到那家夥在警方持續追蹤的情況下,竟然還用相同昵稱繼續出現。

雖然很可惡,但好像又不意外。

過了半響,和中部聯系告一段落的聿走回來,把手機訊息遞給虞因看。

上面有個發怒的小圖案,以及「別亂來,我們會處理」這樣的一行字。

說亂來……虞因自己是完全不想在對上蘇彰那種人啦,既然他現在都出來外面玩了,當然也管不了遠在那邊的事情。

「就先這樣吧。」



一行人回到民宿時已經是接近傍晚的時間。

才踏進庭院,虞因就看見不喜歡接近人的東風竟然在庭院和向振榮聊天,而且顯然已經聊了好半響,讓他一時以為自己看錯人,其實那是另一個和東風長得很像的同學吧!

「你們在幹嘛啊?怎麽突然變那麽好?」

沒想那麽多的阿關甩著手上帶回來的蚵仔煎和蔥油餅,一屁股在旁邊坐下來,很不客氣地擺開了他們這些好朋友帶回來的紀念食物。

向振榮笑了笑,「沒啊,就隨便聊,沒想到阿因的朋友懂滿多的,剛剛在講改車和搭配零件。」

用狐疑的目光看向那個傳說中很宅還只認雕刻刀不問世事的東風,虞因有種這小孩該不會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那種類型吧!

冷哼了聲,東風站起身,晃蕩回房間。

抱著采購回來的零食,聿也跟著跑回去。

「今天有給你們添麻煩嗎?」掛心著早晨的事情,虞因隨口問道。

「沒事,反正今天就打算去試試看海的,只是改成帶他去一趟市區。」向振榮豪爽地笑笑,「東風拜托我載他去寄個快捷、去書局買東西,後來我們就去逛老街,也有帶他去吃飯,不用擔心,沒虐待他……檸檬汁除外。」

寄快捷?檸檬汁?

虞因覺得自己的疑問真是越來越大,然後也有點不平——向振榮居然有帶他去吃飯!

之前要他吃個東西好像會死,還要各種拐騙才肯多吃兩口,現在竟然別人帶去吃就有吃,這到底是什麽不平等待遇啊!

「檸檬汁是……?」

「喔,去老街的時候買的,那家冰果室滿有名,沒想到在車上他喝了一口整個爆吐,後來休息很久,那應該沒問題吧?」當時向振榮還真的有點楞住,「我是覺得滿好喝的,結果變成自己吞兩杯。」

「有時候會這樣。」雖然肯吃東西,但虞因也看過幾次對方極度反胃的狀況,有次還吐掉聿花了一整天才做好的小點心,那時候聿的臉色整個陰沈,還好沒表示什麽。

記得黎子泓他們有說過最大問題還是在心理狀態上,和食物本身好壞倒是沒關系,同一道菜可能今天吃沒事,但第二天就整個不行;現在義務性幫忙的楊德丞也對這種狀況苦手,不過還是再接再厲地不斷研發。

「我們在那邊也照了不少相片,等等全部寄給你。」拉了下手機檔案,向振榮將調出來的相片轉向對方,「老街那邊也不錯,你們找個時間過去走走。」

看著照片,是東風很認真看店家打果汁的樣子,估計是向振榮偷拍的,相片上的人少去平常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兇氣,本來就清秀的面孔感覺上柔和許多,讓虞因看著覺得有點好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讓他想到那只叫雞肉幹的貓清醒與睡覺時的極度差異。「請都給我,謝啦。」

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向振榮說到他們下午吃飽就回到民宿,當時留在民宿裏的其他人都各自跑去活動了,「後來我們和民宿主人稍微聊過,聽說今年年初海邊才剛發生過意外,一個不小心真的會倒黴回老家,去玩的時候還是多註意吧。」他邊說著,一邊起身打了個抱歉的手勢,去旁邊接起發出鈴聲的手機。

虞因和朋友們打鬧一會兒後,趁著晚餐前的空檔溜回房間。

打開門,正好看見聿和東風又在比讓他看不懂的手語。

「你們是多怕被人偷聽啊!」不用防他到這種地步吧!最好是他會貼在門口聽他們兩個說陰險的悄悄話啦!

「你覺得鬼會看得懂手語嗎?」

沒有回答對方的憤慨,東風丟了牛頭不對馬嘴的問句過去。

「……他生前不懂,生後看不看得懂我也不知道,我又沒當過鬼!」又不是只要是鬼的事情他就得都懂好嗎。

「嘖。」鄙視了眼聽說看了半輩子的家夥,東風停下告一段落的討論,「剛剛在聊你們今天山上遇到的事情。」

回程時,因為聿的要求,虞因的確有把那個黑影出現的經過告訴對方,所以不意外他會和東風提這件事,「我也覺得怪怪的,那個阿姨不知道住哪裏,雖然沒什麽禮貌,但不提醒她小心一點似乎……」

砰地一個巨響,打斷虞因的話。

房內瞬間安靜下來,不管是虞因或是另外兩人,完全可以辨別出聲音是從浴室傳來的,像是有人在浴室裏狠狠砸上門板,硬是中斷他們的交談。

「我可以確定一件事,生前看不懂,生後也不一定會懂。」打破了瞬間的詭異沈靜,東風很認真地如此表示。

接著就是乒乒乓乓摔東西的聲音傳來。

「別太過分喔!」?

虞因用力打開浴室木門,看見被翻倒一地的盥洗用具,以及被扯下來的浴簾,幸好沒有其他破壞痕跡,把這些東西撿一撿、裝回去就好了。

「看來他是真的很不爽那個女的。」看這反應,東風覺得大概八九不離十了。

「我想也是。」虞因把牙膏放回臺架上,也很清楚感覺到那種惡意……這麽一來,似乎更要去警告對方了,不然又發生今天這種事就太危險,一個弄不好,會死人的。不知道為什麽那名婦人會招惹上這東西,那種類型的人其實不太可能會去殺人,很招人怨倒是真的。

「護身符怎麽不繼續戴著?」東風註意到放在床頭櫃上的小東西,隨口問道。

「最近想說精神好時可以幫忙,想休息時就戴著,這樣應該還可以。」只是也常常忘記戴著睡就是,虞因其實很容易疏漏生活細節。

「那真的有用嗎?」因為這類事情超過了東風的理解領域,所以多少有些好奇。

「……其實你還很有求知欲嘛。」虞因笑了下,一天到晚都想放棄世界的人不會有太多求知欲,就和他們一開始認識時一樣,但現在對方很明顯對阿飄的相關事物有興趣,也算是不錯的發展。

東風錯愕了半秒,馬上知道對方的意思,嘖了聲,把頭轉開。

「和我們做朋友,不是也很好嗎?」雖然他不知道東風究竟遇過什麽事情,不過虞因很希望總有一天對方可以用朋友的方式和他們談談,而不是經由大爸、二爸那邊的檔案卷宗知道。

「很好。」坐在一旁的聿頭也沒擡,認真地挑選帶回來的小蛋糕,然後吐出了兩個字。

「對嘛,東風也考慮考慮?」虞因笑笑地說道。

「好個頭,你們根本……算了。」東風中斷談話,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側背包,頭也不回地直接往外走,「去海邊。」

「小心點,等等要出去吃晚餐再加你。」

房門被關上後,虞因還是覺得有點好笑,剛剛對方的樣子簡直像落荒而逃。稍微整理買回來的物品,他發現東風放置物品的櫃子多了些方形的小塑膠袋,僅有一包裏面還有幾張剩餘的紙張。

「……色紙?」



帶著一抹熄滅同時飄起的細煙,鐵灰色的小船搭上浪花後,被冰冷的海水吞噬殆盡。

「你這樣一直碰水會感冒哦。」

回過頭,蹲在海灘上的東風不意外地看見向振榮走了出來,顯然對方剛剛還在講手機,正邊按掉邊朝他說話,因為海浪拍打的聲音,所以還特地提高了音量,「都不知道阿關的朋友這麽喜歡在這種天氣泡水,雖然只有腳。」

「阿關不是我朋友。」也不過就是在虞因那邊見過幾次面而已。從背包裏拿出另一艘小船,弄鼓後,東風將小船翻過來,把火柴棒和下午買來的小東西黏進船體裏。

站在後頭的向振榮看著小船乘上海水,下一秒突然由內往外整個燒起來,但很快就在水與風的覆蓋下熄滅,最後被卷入海中。「火是怎麽燒的啊?」覺得很有意思,他幹脆也卷起褲管,在海水沖上來時打了個哆嗦。

「自己用腦袋想。」不過就是點小把戲,東風也不知道這樣是不是比較好,反正他閑著沒事,就繼續抽出背包裏的小船。

「不得不承認我腦袋不好。」向振榮爽朗一笑,並沒生氣,看對方繼續放小船,「為什麽要放這麽多?你今天折一下午,數量還滿多的。」回來之後,他拉著東風在外面聊天,一邊聊天一邊折紙船,因為對方要求,所以他沒告訴虞因這件事,只覺得有點奇怪。

「……」

「有想找誰回來嗎?」

「誰想回來就自己回來吧。」其實也不知道這樣做的用意,不過可能真的會有什麽用處吧,否則虞因那時候表情不會那麽認真。看著再度沈沒的小船,東風站起身,稍微舒展酸痛的身體,「回去了。」

「咦,不是還有嗎?」瞄了眼對方的包,裏面似乎還有點色彩。

「再丟下去,可能會有人來叫我把垃圾都撿回去。」附近正在收拾物品的釣客已經不知道往這邊看幾次了,東風決定在被罵之前先走人。

向振榮抓抓頭,同樣留意到附近的目光,「也是啦。對了,你應該穿厚一點的外套,這樣不冷嗎?這才幾月,小心真的生病。」

「少管閑事。」東風本來想說服自己習慣就好,被這麽一講,瞬間又覺得冷起來,連噴嚏都要打出來了,只好拉緊外套,快步往民宿走。

「怎麽這麽不近人情,會冷可以借你外套啊,我們都有帶厚外套,你要多穿多吃啦,不然遲早餓死。」今天出去時見識過對方的吃飯方式和檸檬汁事件,原本還覺得阿關在亂講的向振榮,現在也覺得真的誇張,難怪這小孩看起來會這麽瘦,真是嚇死人。

「餓死也好,怎樣都無所謂。」東風停下腳步,看著逐漸轉為黑暗的天色。

「雖然好像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年輕人都喜歡動不動講死什麽的,感覺好像很酷,實際上根本沒這個簡單。」向振榮緩緩地越過東風,回過身,似笑非笑地說:「我認識個學長,他的好兄弟也很不怕死,最後真的死於非命,還死得很慘。屍體或許不會再感到難過,但是會把這些全都留給活著的人。說真的無所謂嗎?可能也沒有那麽簡單吧。你覺得那些需要小船的[人],會不會無所謂?」

「那些與我無關。」他並不是需要小船的那種人,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雖然這樣說,不過你還是折了這麽多。」望著漸黑的海線,向振榮淡淡地開口:「而我覺得,即使你認為無所謂或無關,但是折船的人和收船的人肯定會因此有什麽交集,今天不曉得、明天不曉得,總有一天會有關聯,所以不要說服自己對世界無感,世界並沒有那麽糟。」

東風冷笑一聲,撥開因海風狂吹蓋到臉上的發絲,「不用對我輔導,你還太嫩。」類似的話他不知道聽那個多事的學長講過幾百次,聽到耳朵都長繭了。

道理人人懂,人人也都會說,但是當自己遇到時,有多少人真的會如此呢?

他不是對世界無感。

他是想和世界永遠隔離。

「你知道七星潭又叫月牙灣嗎?」

東風偏過頭,看著站在面前的向振榮,以及後面滿天的星子。

對方並沒有被激怒,只是露出稍微有點難過的微笑。

「嗯。」

「我覺得這名字很好聽,活著的時候,想知道更多想這麽好聽又漂亮的地方,所以想要活得更久一點,希望有一天你也能夠如此。」

之後向振榮沒再多說什麽。

兩人安靜無語地並肩走回民宿。

遠遠看見民宿庭院裏好像有怪異,大部分人都圍在同一張桌子邊,站比較原的虞因正在講電話,表情看起來有點焦急。

「在幹嘛?」向振榮手一伸,直接把阿關拎出來,直接卡進去看熱鬧。

「剛剛新聞快報說中部發生駁火,好像是有民眾舉報附近住家有人尖叫吵鬧,然後裏長和警察去敲門時,突然被裏面的人開槍,緊急通報調派人手,就發生槍殺的樣子……快報只有這樣。」一群人原本準備要出去晚餐,結果正在庭院玩平板的人突然喊起來,說駁火地點就是平常大家玩耍的區域,接著大半人都圍過來看即時影音,阿關簡短地如此說明。

消息不多,得等到網絡更新。

「應該沒事。」虞因聽完電話那端的罵之後,有點苦笑地走回來說道:「不是我爸他們負責的,在場員警們似乎只有輕傷。」他也不過就是很擔心地撥手機給玖深問看看狀況,沒想到好死不死他家二爸竟然就在旁邊,當場被抓個正著,劈裏啪啦地先罵一頓管太多才和他講沒事情……所以那通電話他有八成的時間是在聽訓,還不能掛掉……

「沒事就好。」聽他這樣一說,以李臨玥為首的一群朋友才稍微松了口氣。雖然半聯誼性質的朋友居多,但當中也有好幾個多少認識虞因家人,更別說是畢展小組,會擔心也是正常。

稍微等待半響直到新聞更新,確認了似乎真的沒有太過嚴重的傷亡,報導指出僅有輕微受傷和逮捕所有嫌犯後平安收場。

畢竟還都是學生,無事後大家的玩心重新覆活,開始討論要按照原定計劃出去吃好料。

原本想要拉著東風出門吃飯,結果虞因回頭就看到房門被摔上的畫面,估計對方怎樣都不會出來了,只好向旁邊的聿聳聳肩,想著回來時再給他帶點吃的。搭著聿要過去算人頭時,手機傳來了簡訊聲響,打開就看到東風寄了一些簡短的字給他,大意就是叫他留意賣土產或是比較有名的店家之類。

「為啥啊?」疑惑地看向旁邊的聿,虞因求解答。

「那個阿姨……」聲音很低地開口,聿輕輕地說道:「行李,三天左右。」

那時候火車上對方攜帶的行李大概是三天份嗎?

虞因當時沒特別註意對方的行李是大是小,不過聿這樣一說,隱約也想起來似乎不算多,加上小孩的應該就是三天兩夜的分量,若是白天都在觀光景點的話,按照那個人的個性推算,的確很可能晚上或搭車前去前會去買一些名產,或是騰空去找一些推薦必吃的觀光名店。

打定主意後,所有人開始拿錢包、外套,比較不道德的則趁大家拿去東西時沖去占最好的車位,更不道德的某男生拋棄自己的朋友,兇狠地以身橫躺一人占三位,獻寶地等著自己要把的美人上座。

接著阿關等人就把這類不道德外加有異性沒人性的家夥扛出來要丟海底,一群人就像搬餅幹的螞蟻浩浩蕩蕩地沖向海邊。

穿著大外套出來的虞因剛好趕上同伴相殘的這幕,被扛著的餅幹還發出「阻人戀愛!我會從海底回來詛咒你們通通沒馬子!」的誇張喊叫聲。

「你們是還沒吃飽就撐著啊餵!」看一堆手電筒光在不遠處亂射,幾乎所有人都跑掉了,虞因只好拉著聿過去看熱鬧。

鬧歸鬧,由阿關帶領的狐群狗黨群還是有殘存的一點良心,只把人丟在海灘上,沒真的扔進會冷死人的海水裏,遭丟包的人跳起來追打,在黑暗中直接鬧成一團。

可能是人氣太盛,也可能是太過熱鬧,虞因這次並沒有看見海面上有什麽,平靜得就像一般人所看見的海水般,不斷帶來一陣陣令人沈迷的浪潮聲。

就在大夥兒正在興頭上時,青白色的強光突然由後打在虞因身上,讓一旁的聿立刻擡手遮住眼睛,接著是他們都沒聽過的男性聲音:「你們在幹嘛!這麽晚不要在海邊玩!小心發生意外!」

整群人瞬間安靜下來,手電筒照過去看見的是個陌生的中年人,大約五十多歲,穿著厚厚的禦寒衣,帽子、手套、口罩一樣不缺,旁邊還放置著海釣用具,估計是正要回去的釣客,也有可能是夜釣的人。

被打斷後也沒心情再鬧騰下去,整群人吐吐舌,拉緊外套繞過釣客,上車準備出發了。

擠進車內溫暖了許多,愉快的心情讓幾個人再度討論起來。

「等等回來買些飲料吧,可以去海邊看星星。」

「這綠島像一只船?」

「這裏並不是綠島,你還不如唱來去臺東比較近。」

「買漁網吧,把威鈞丟下去再撈回來。」

威鈞就是剛剛那個沒道德要被眾人拿去填海的家夥。

「花蓮薯、花蓮薯~」

「米老鼠!米老鼠!」

「哩靠北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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