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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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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伸出手作了虛扶,讓她直起身子。一只手觸到她袖口,不動聲色地碰了那只鐲子,待看到鐲子樣式、顏色、形狀時,他的心沈了下去。

他原本溫和的眼神突然變得陰郁,一抹冷嘲顯在臉上。

陰濕寒冷鏡中影(十一)

他原先在青竹居見過那個式樣的鐲子。當時雷老先生手裏拿著的鐲子和她戴著的鐲子一模一樣。這鐲子,由褐色琥珀串起,其上勾字,金色的楷體細小龍飛,那字,便是以“柒”字。

他雖曾經一直待在青竹居從未出去過,但內有雷老先生照應,他老人家又經常外出商運,回來時便同林淯久說些在外頭的所見所聞,以及,一直以來,他們在意關心的大事。久而久之,林淯久便對雲陵國的大局逐漸了然,了如指掌。

這鐲子原是當今皇帝之弟,七王爺所擁有的物什。當年七王爺的親娘蕓妃害了頑疾,臨終前將鐲子送給自己唯一的兒子老七易寧禎,算是托了心願,聊以□□。同時也懷有對兒子的熱切囑托,願他平安且飛黃騰達。

七王爺收了鐲子,卻在此後的日子裏,因失去親娘,郁郁寡歡。他成日裏不習詩書,開始嗜酒,這事兒,鬧得宮中一品到六品的官員皆是知曉。顧府家大業大,亦是消息靈通,誰人不知。

當時雷老先生告訴林淯久,這鐲子,是從一家客棧裏撿到的。可是鐲子精貴,怎會是七王爺不慎在客棧落下的?

那鐲子是先帝後賜給蕓妃的,模樣被記載在史冊丹書上。雲陵國的史冊丹書,不只是密封在宮廷裏的史料,亦是可流傳於民間的典籍。因此百姓亦對那柒字鐲印象深刻。

雷老先生親自將鐲子帶給他看,林淯久便對那鐲子過目難忘。

之後雷老先生又在一些地方意外地看到這個樣式的鐲子,它們丟在犄角旮旯裏。

林淯久心中有遐想,他將自己的猜測說與雷老先生聽,私以為有人看到史冊丹書上繪制的樣圖,心裏餘著喜歡,偷偷地仿制了幾串。可是後來他覺著不妥,若是仿制來的物什,怎會隨手丟棄?

可是,一般宮廷之物,誰人敢仿制?可是偏這七王爺是個無所謂的主兒,面上對此事漠不關心,放任自流。

而現在林淯久見到女子手腕上的鐲子,再想起她丈夫先前覆雜的神情,心裏有了一個大概猜測。

可是便是這猜測,讓他方才對他們的同情變成了冷嘲。一直以來,他封心開路,變成和以前不同的人,便是不想茍延殘喘地活,活得自己都不像自己。

只可惜最終,他依然與之前的自己背道而馳。現實讓他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選擇。唯有屈膝,才能看到塵埃。

他眉頭微蹙,生冷的語氣仿佛使得周圍空氣結了冰。“林某反勸姑娘與大哥早日走。我私心如此,還餘有一個問題想要向姑娘請教。”

女子看到林淯久瞬間變了的臉色,心裏忐忑不安,亦充滿疑惑。想要開口詢問,林淯久卻先她一步說了話。

“公子請說。”女子心裏猜測不出林淯久何意,只是看他臉色,不同之前,心中疑惑難解。

他面上表情無所變化,只是問話間多了疏離和淡漠。“姑娘先前說那些人前來要男人,是有些固定日數的。不知這固定日數,是如何算的?”

女子回答道:“每月中旬,幾撥人會來拿人,大概逗留三天,拿的是未曾拿過人的門戶中人。”

這麽說來,那些人還會再來,而非今天罷手。看來他來得正是時候。他轉身望著裏屋榻上之人,那人眼睛緊閉,似在睡覺。可是這時候了,他竟然還睡得著?

看來這相頡鎮的故事,真是出奇地讓人感到驚異。他瞇了眼睛,心中一聲感嘆。

未幾,他緩步走過女子身旁,出了屋子。只聽得身後她的感激聲。他並未回頭,心裏盤算著下一步如何打算。

外頭寒風陣陣,黑壓壓的烏雲遮天,一股肅殺之氣宛然呈現。他走在清冷的街道上,看不到一丁點的人影,方才的打鬥亦沒有引人出來,這個鎮子的古怪之處難以理清。

此刻,方才那只鐲子的影兒,還在他眼前晃蕩。

他往前走著,心道:人生之中難以言說的事物不少,碰到過的物什再次出現在眼前,這算是巧合還是陰謀?

此時林淯久在玉萱閣中,憶了一遍這清晨發生的事,又將此事說給了顧榕聽,只是省去了他心中所思所想。

顧榕自林淯久說話之始便蹲下了身子,聽他細說。當她聽到那女子說的有關官兵來相頡鎮“找人”之時,驚了驚,沒想到相頡鎮如今竟是這個模樣,與以往盛世繁華相去甚遠。

幾日以前,黑暗中出現的黑衣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威脅的場面仍舊清晰,他的身段身手依然浮現在她的腦海裏。

究竟,這個黑衣人,他的目的是什麽?而相頡鎮,這兩年來,發生了什麽?

種種疑惑在她腦海中暈開,卻找不到解惑的繩索。

林淯久見顧榕面上凝重,想起自己心中生起的微芒,便道:“我有一個想法,並且,這個想法的實施,再耽誤不得。”

顧榕有些好奇林淯久是怎麽想的,他甚少這般說話。她與他的交流不算多,宗執府裏,他與管事打的交道到底還是多的。他好似一個沒有憂慮的人,什麽事兒來了,亦是一副泰山崩於前色不變的模樣。

方才他說“再耽誤不得”,顧榕以為自己聽茬了,可是,他方才確實是那麽說的。

顧榕心中覺著不對,又想起那夜她尚未睡著,眼前依稀站著個人,模糊中辨清是林淯久。她雙手捏著被角,不知道他為何深夜不睡,反而站在她的床前。她向來有戒備之心,尤其是出門在外的時候。這麽多年來的外出歷練,她已不是之前單純之人,她會在不熟悉的環境下考慮自身處境,避免受到傷害。

那時候她不確定他是怎麽想的,只是感覺胸口發悶,恰好之前被黑衣人襲擊過,心中不確定蔓延開來。月光下,少年的側臉微微泛著光澤,眼眸在黑暗中些微發亮。見他站得久了卻沒有動靜,她心裏疑惑著,他是否想要做什麽。可是彼時,一陣咳嗽聲傳來,恐是他受了涼,身體不大好。

她心裏原本的疑惑消失了些,更多的是憂心。已經多了一個病人,別再多一個。沒有多餘的想法。

顧榕偏了頭,看到林淯久前襟上的黑色灰跡,想到了正題。“淯久有何想法,洗耳恭聽。”

他眼睛微微彎了一彎,好似得趣兒,面朝著顧榕道:“阿榕且坐近點,我同你說……”

空氣間寂靜無比,只聽到林淯久低醇的聲音緩緩道來,顧榕身子微微前傾,聽得甚是仔細。

少頃,他把話茬子說了完,伸手端起邊上矮幾上的茶杯,一只手捏著杯蓋,另一手托著托盤,悠悠地喝起茶來。

只剩顧榕靜止在原處。她性子喜樂,一會兒工夫就讚同了林淯久的想法。本來就想要采到藥材,這會兒不是變著法地從旁入手嗎?

雲陵都城此刻一派繁華景象,新年一過,百姓們便忙活了起來,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軌跡。

自皇帝為體恤顧家撥了些丫鬟管事以來,這幾日白日裏,宗執府內人來人往。管領在忙著為新來的管事丫鬟順職,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安排好了,整個顧家的經脈便似一道長寬的活水通道,繁盛不衰。一些丫鬟被安排給了顧榕,管事帶著她們進了寢閣,可是顧榕現在相頡鎮,丫鬟們初到顧府亦是無多餘之事可做,每日活計便是整日跟著小蝶學規矩,學女工。

清晨時分,一陣微風徐徐吹來,落葉飄零。顧桃站在寢閣門口,怔怔地看著那一地落葉。

一陣風吹來,落葉向旁邊飛旋了一小會兒。那落葉翻飛的樣子,教顧桃感到有些許惆悵。樹葉的生命本就沒有多久,一季一季的更替,一季的盡頭,總有樹葉會簌簌雕落,它們的生命最終雕零,卻依舊不由己地被風刮走,落地而不能生根。

她不由得想起國宴那一日,大殿之上的景象,皇帝開口向顧榕詢問她對太子之意,當時顧榕說的一口的漂亮話,真叫人歡喜。可是她偏偏覺得彼時胃裏不停地翻滾著,用勺子拿起了果餅,果餅卻掉進了湯裏,她餘光瞥到弟弟尚玨正轉過頭來看她,心裏只覺得心亂如麻,面無表情地看著湯碗。

那時她在想什麽?顧桃垂眸看著地上落葉,一只手攏了攏衣服,她出門時只披了一件線織披風,裏頭只穿了單薄的兩層衣衫。此時冷風吹來,她閉目定神,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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