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

郵筒發出蚊子叫一般輕微的聲響。

“嗯, 你說什麽, 雨聲太大了聽不清啊。”

“不需要你的同情！”

郵筒忽的一下站直了身子, 鬥篷的帽子掉了下來，烏黑的頭發如瀑布一般垂落。

楚驍絲毫沒有被小姑娘的虛張聲勢嚇到, 淡定且友好地說道：“進來坐會兒唄, 雨這麽大, 你也沒處可去吧。”

楚驍只是出於好意才發出這樣的邀請，卻不料這正好觸到了諸雪晴的痛點。

“是啊是啊是啊, 我回不去了, 你滿意了吧！”

諸雪晴擡手一揮, 漆黑的鞭子狠很甩到楚驍的腳邊, 把臺階砸出一小塊凹陷。

“愚蠢的人類，不要礙本小姐的眼, 趕緊滾！”

“喵嗚！”

橘貓擡起爪子踩住諸雪晴的鞭子, 從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威脅。

楚驍眼疾手快地抓住米迦勒的尾巴把他提了起來，強行關上他的嘴巴, 按進懷裏，然後把目光轉移到諸雪晴身上，欣慰地說道：“看你這麽有精神我就放心了，諸零的手段也不怎麽樣嘛, 完全奈何不了你啊。”

聽到諸零的名字, 諸雪晴執鞭的手微微一顫。

沾染了灰塵的軟鞭被收回懷中，沿途的石灰地上赫然出現了一道深色的痕跡。

即使是楚驍這麽油腔滑調的人一時間都有點不知道要怎麽開口，他盯著地上的印子無聲地嘆息了起來。

在游戲裏, 諸雪晴身上的魔器除了那個鑰匙形狀的抑制器之外，就只有這根“魔女之證”了，魔王在把這根鞭子作為成人禮送給諸雪晴的時候，怕是沒有料到有朝一日諸雪晴會用它來手刃同族吧。

楚驍知道諸雪晴是怎麽從追兵的阻截下艱難地逃到這裏的，他也清楚這個心地並不壞的小姑娘將要走怎樣悲慘的結局——

她將在這個雨夜毫無意義地死去，連魔界之門都沒有摸到，就死在被諸零的軍隊重重包圍的黑夜森林，然後吞噬魔王所有的力量，作為永生不死的魔女、真正的莉莉絲被喚醒，成為諸零手下最險惡的利刃。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覆活的莉莉絲依然是個哈士奇愛好者，所以最後還是會恢覆記憶和古野私奔的來著……

等等，跑偏了。

“哎，古野老想你呢，總是念叨你呢，你去送死之前總得和他道個別吧？”

“呵，上一次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麽你會知道未來發生的事情？”諸雪晴冷漠地看著楚驍：“難道這是你們人類的特殊能力，預知未來？”

“是啊，能預知未來的我都告訴你了你現在去黑夜森林也是白白送死，你能不去了嗎？”

“……多管閑事，況且我憑什麽要聽一個人類的話。”

得，在死亡的邊緣瘋狂試探後，最後還是選擇貫徹教科書一般的傲嬌。

楚驍服了，真的服了。

“行吧，我也不阻止你了，你就直說來這裏幹嘛吧，打聽到我們的住處也不容易吧。”

“……”

諸雪晴盯著地面不說話。

楚驍也不急，就陪人這麽幹站著。

雨聲更大了。

傾盆大雨已經不足以用來形容這天災一般的天氣，明明前幾天才稍稍回暖，有了些初春的意思，隨著這一通大雨，溫度驟然落到了個位數，連成片的雨水中甚至有塊狀的冰雹爭先恐後地砸下來，空氣中彌漫著冬日一般凜冽的寒意。

只是，再怎樣嚴重到無可覆加的天災，都比不上這片大陸正在經歷的，真正的災難。

等了很久，諸雪晴終於開口了。

“蜜糖是我最喜歡的甜品店，松餅很好吃，奶茶也很好喝。”

“哦，謝謝，承蒙擡愛，你喜歡就好。”楚驍沒想到諸雪晴會突然提到這個，一時間有點沒反應過來。

“但是因為我做錯了事情，所以那麽好吃的松餅再也不會有了。”

沈重的冰雹落到屋檐上，劈啪作響。

楚驍沒有回話。

諸雪晴低垂著腦袋，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說的沒錯，我一回到魔宮，就被父王軟禁了起來，百無聊賴過一個月以後，魔族已經全亂了，父王退位，諸零成為了新王，而我，成了不知所謂的莉莉絲。”

魔女莉莉絲，至高無上的魔女，開啟戰爭的鑰匙。

諸雪晴吸了吸鼻子，按耐著哭腔，咬牙切齒地說道：“諸零那個混蛋，他要我成為鼓舞士氣的魔女，我偏不要，魔界之書寫的東西都是錯的，人類根本就不是陰險卑鄙狡猾的異形，人界的土地富饒又肥沃，比魔族要好太多了。”

“這正是諸零挑起戰爭的原因。”楚驍說。

“對，你說得對，我們在魔王宮打了起來，那是我第一次輸給諸零，被關進地牢的時候，我才終於意識到，我大概是做錯了什麽事情，一定有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發生了。”

諸雪晴的目光落到了雨幕上，她的神色淒婉又悲涼：“所以我必須非去不可，我必須要去黑夜森林，魔界之門是我打開的，必須由我去關上。”

“要是能關上，你還有必要站在這裏交代遺言似的和我扯淡嗎？”楚驍很不給面子地回道。

“你這人有病吧，為什麽要替我說話！”諸雪晴的眼淚頓時飆了出來，聲嘶力竭地吼道：“都是因為我你們才會被侵略的，你們的店都被砸爛了，如果門關不上你們要怎麽辦，全都等死嗎！？”

“蜜糖的話，不需要你操心，我們會在王城繼續開的，歡迎常來啊……”

“你！”

“人類的話，就更不需要你操心了，我們還沒有淪落到要靠一個小姑娘來拯救的地步。”楚驍聳聳肩：“真要這樣的話，人類還是滅絕了算了。”

“歪理！”

“你不要認為人類就一定打不過魔族嘛，戰線已經被控制住了，魔族同樣禁不起長時間的消耗，最壞的結果就是我們暫時放棄地下城，雙方談和，不過小妹妹你記住，現在我們失去的，終有一天都會加倍討回來。”

“可，可是如果不是我打開了魔界之門……”

“世界上哪有那麽多如果，一件事發生了就沒有倒回去的可能性，你是犯了錯，但這不代表你就有解決錯誤的能力，覆水難收聽說過沒有，現在的局勢已經不是你能用一己之力解決的了。”

“胡說八道，只要能關上魔界之門，戰爭就一定能結束！”

“就算你能關上，你進得去黑夜森林嗎，那裏可是魔軍的大本營，戰爭派和反戰派都在堵你，不是我誇張，你現在就連我手裏的貓都打不過。”

楚驍把手裏的橘貓提了起來。

米迦勒絕望地喵了一聲。

“我總得去試試，我好不容易才從蠢狗那裏把鑰匙拿回來，我總得，總得去試試……”諸雪晴擡起袖子擦擦眼睛。

“用腦子想想行不行啊大小姐，那玩意只是長得像鑰匙，人家是抑制器，抑制器懂不懂，它長得像鑰匙不代表它就能用來關門啊，你的魔力已經被魔界之門吸走了大半，你再隨身攜帶個抑制器，是嫌死的不夠快嗎？”

“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諸雪晴沒有和楚驍嗆聲，她的聲音冷漠又殘酷，仿佛並不是在訴說著屬於自己的故事：“在我意識到魔界之書是錯的時候，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小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麽我能開啟魔界之門呢，為什麽偏偏是我呢，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根本就不是魔神的庇佑，正是因為我根本就沒有覺醒魔族血脈，我的靈魂從來都不屬於魔神殿下！”

楚驍覺得心底仿佛有什麽被觸動了一下，以至於那個醞釀在腦海中許久的搞事計劃突然就躍然紙上，變得鮮活立體了起來。

“小妹妹你很有想法啊，這樣吧，反正你現在去了也是送死，不如采納一下我的提議唄。”

“采納你的提議？”諸雪晴有些不屑。

“是啊，你仔細想想，戰爭已經發生了，關上魔界之門確實是個一勞永逸的方法，但人類不敵魔族的原因其實並不是因為魔族比人類厲害，而是因為這扇魔界之門是一個單行道，它的位置不好，黑夜森林只有魔族能自由出入，而靠著黑夜森林的地下城也對魔族有著特殊的能力加成。”

諸雪晴不解地看著楚驍。

“想不通你就別想了，你只要知道，現在的問題在於，魔界之門本來應該是個雙向通道，但是由於位置不對，它現在只能供魔族出入，這就是魔族敢在人類的地盤上為所欲為的原因。”

“這又怎麽樣呢，我並沒有辦法改變魔界之門的位置。”諸巧音說。

“聰明點成不成，這一扇你奈何不了，你就不能再開一扇門嗎？”

“再，再開一扇魔界之門？”諸雪晴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一般。

“是啊，只要選對了位置就行，什麽神聖廣場之類的不就很好嘛，一旦雙方條件對等就能互相牽制，如果諸零不從地下城退兵，我們就從另一扇門打過去，比起關上魔界之門，其實人類更加需要的是第二扇門。”

“你，你說的有道理……”諸雪晴陷入沈思：“可是，我沒有辦法長時間維持一扇門的存在，以前或許可以，但是現在，只能保證我自己的通行。”

楚驍狡黠地勾起嘴角：“可是你有鑰匙啊。”

諸雪晴一楞，隨後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手背上浮現出一個發光的印記，那印記淺淺的光暈所包裹，是把鑰匙的模樣。

“你，你說這是開門的鑰匙？這，這怎麽可能呢……”

“是不是開門的鑰匙我不知道，但是我至少能確定這玩意絕對不可能是關門的鑰匙，這一點你自己心裏也有數吧。”

“可是，可是就算能打開，魔界之門應該只能在魔氣充沛的地方被召喚才對，人類不是會被魔氣侵蝕……”

“就像人類的地盤有被魔氣籠罩的地下城一樣，魔族的地盤上一定也會有一個被聖光籠罩的地方，至於魔界之門到底能不能在那裏被召喚嘛，我就不清楚了，我又不是神仙。”

楚驍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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