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的印記像是要燃燒起來一樣滾燙, 諸雪晴拽緊拳頭, 尖銳的指甲在手心裏劃出五道血痕。

“如果黑夜森林的門真的關不上的話, 我就照你說的試一試。”

“都這種關頭了，服個軟不行嘛？你去黑夜森林也是送死……”

“我知道！”

或許是心頭怒火無處發洩的原因, 諸雪晴的手緊緊拽住鬥篷的邊緣往下拉扯, 前襟微微散開, 藏在裏面的衣服濕透了，沈重地壓在瘦弱的身軀上。

“可我必須要去, 諸零用我的名義煽動軍隊挑起戰爭, 所以我一定要親口告訴諸零, 告訴他的士兵, 告訴我的同族，他們是錯的！”

明明已經到了四面楚歌的田地, 小姑娘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像是火焰在麥田裏燃燒，下一秒就將映亮整片沈寂於黑暗的天空。

“做錯了事情就應該付出代價, 這是我該付出的代價，是魔族應該付出的代價，也是諸零該付出的代價！”

楚驍不說話了。

他其實並不討厭諸雪晴這種倔強卻堅韌的性格。

如果諸雪晴真是個能被三言兩語就打動的人，她怕是早就被諸零說服, 幫著魔族入侵人界了, 可事實上她不僅沒有被說服，甚至從魔界一步一步殺到這裏，艱難地來到了這裏, 別扭又執拗地向他訴說著歉意和決心。

是的，歉意。

楚驍終於明白了，諸雪晴不是來交代遺言的，也不是來見古野的，她是來道歉的。

被諸零以魔神莉莉絲的名義利用，現在的諸雪晴已然是魔族將這場戰爭正義化的根據，魔族將她視若神明，人類對她恨之入骨，兩界都沒有她的立足之地。

她甚至被剝奪了開口的權利，在諸零的嚴防死守下，戰爭派聽不見她的聲音，反戰派和人類一樣，不願意相信魔女說出的任何話語。

接近兩個月的逃亡讓諸雪晴背負了數不清的無妄之罪，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也失去了自己的歸處，她沒有埋怨，也不曾低頭認輸，她將這一切都默默地承擔了下來，現在她用那依舊傲慢，依舊愛憎分明的聲音，對這片她深愛的土地說上一句，對不起。

那個只知道把錯推到別人身上的小姑娘，這一次願意承擔起責任來，用她能付出的一切來彌補她的過失和不屬於她的過失。

她站在這裏，以她所代表的所有身份，清清楚楚地向或許是世界上最後一個願意相信她的人傳達著一種信息——

這場戰爭的錯誤的，不論她現在是誰，是魔神莉莉絲也好，是魔王最珍愛的小女兒也好，是那個在蜜糖裏開心地吃著甜點的人類模樣的小女孩也好，她都反對這場戰爭。

如果有人借以她的名義挑起了戰爭，那麽這個人就是錯誤的，如果魔神借以她的名義挑起了戰爭，那麽魔神也是錯誤的。

沒有人有權利決定她的意志，即使是魔神也不行。

她沒錯，但是她道歉，為了她的同族道歉；她有錯，所以她道歉，她的錯誤就是未能阻止這場戰爭。

所以她必須要去黑夜森林，她要告訴那些蒙蔽了雙眼的戰爭派，莉莉絲從未降臨，他們所做一切都是違背神意的，是錯誤的。

理解了諸雪晴簡單明了的心思後，楚驍的心情倒是覆雜了起來。

因為諸雪晴的計劃甚至沒有開始就夭折了，諸零的死士甚至沒有讓她跨過黑夜森林的外環線。

這麽想想這辣雞游戲也做得太黑暗吧，一個放在人界十四五歲的小姑娘都已經下定這麽堅定的決心了，策劃是怎麽忍心讓人家功虧一簣的？

“……如果失敗了的話，我會試試你的建議的。”

激動過後，諸雪晴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她不相信自己會失敗，或許在人類的眼裏，魔族已然是萬惡不赦的儈子手，但是她知道，那些舉起戰俘和利箭的侵略者，原本都是很善良的人，他們曾經和人類和諧共處，他們同樣有著妻兒，他們也會為和平的號角而歡呼。

但是，當她被諸零關進地牢的時候，當她一次次從反戰派手下死裏逃生的時候，她卻不得不這麽想，諸零，還是她知道的那個諸零嗎，魔族，還是她知道的那個魔族嗎？

即使不願意去想，但她確實能感到不安，所以她接受楚驍提出的建議，她放下自己的傲慢，聽從一個人類的提議。

僅此一次。

“其實我覺著你的計劃要是能正常發展的話說不定能成，但我還覺得諸零大概早就猜到了你的計劃，人家防著你釜底抽薪呢。”楚驍合理推測道。

“諸零能拿我怎麽樣，難不成他連親妹妹都能下死手？”一提到諸零，諸雪晴就有要炸的意思：“我死了，他用什麽給別人洗腦？”

“別激動別激動，冷靜一下，我沒說不讓你去，我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所以這家夥——”楚驍把手裏的橘貓遞了過去，放在諸雪晴的手上：“就先借給你好啦。”

一人一貓呆呆地對望幾秒，同時出聲。

“啊？你說什麽？”

“喵喵喵？”

“這是人類魔法師的特殊召喚獸，擁有著神奇的力量，就算不小心戰死了也可以再次召喚，有了它，你就能安全地通過黑夜森林。”楚驍開始胡說八道。

“喵！”米迦勒震驚地睜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楚驍就這麽把他賣了。

“人界還有這種東西？”

盡管經常跑來人界玩，但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魔族，諸雪晴對於人類的了解肯定是不足的，於是她毫不意外地被唬住了，盯著一臉生無可戀的米迦勒看了半天，好奇之意溢於言表。

“就算是我們之間的交易吧，如果你發現自己沒辦法撼動魔界之門，你必須立刻去開第二扇門，就當是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對了它叫做米加，米加，你要記得別殺人哦。”

“喵……”

護送一個魔族不說，還還不能殺人……

他大概是個假的大天使。

米迦勒絕望地想。

楚驍舔舔嘴角，對著米迦勒露出一個惡劣的微笑。

要不怎麽說好奇心害死貓呢，他實在是好奇如果諸雪晴打開了第二扇門的話劇情會如何發展，所以就只能對不起米迦勒一下下啦。

距離召喚出米迦勒已經一個多月了，召喚獸面板重新解鎖，也就是說，他隨時都能擁有第二只召喚獸，就算把米迦勒借出去也不會讓他們無法在危險中自保。

“要加油哦，米加。”楚驍笑著說。

“喵嗚。”米迦勒有氣無力地甩了甩尾巴。

……

雨還是很大，但諸雪晴不得不離開了。

她的意志已經明明白白地傳達給了這個特殊的人類，現在，她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諸雪晴朝著臺階下走去，走到最後一級的時候，她突然回過了頭，她的鬥篷掩住了懷裏的橘貓，所以她沒有看見，橘貓鎏金的瞳孔在黑暗裏發著聖潔的光。

“謝謝你，你是個好人。”

“不客氣。”

“其實上一次我就想說，比起一個被聖精靈喜愛的人類，你給我的感覺……”諸雪晴斟酌著詞語，仿佛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過了半晌，她遲疑著說道：“就像我的哥哥一樣。”

楚驍：“……”

不能怪楚驍覺得無語，這句話實在是太具有暗示性，放在現代妥妥的就是狗血言情劇裏女主對男二說的臺詞，要不是楚驍能確定諸雪晴對他肯定沒意思，可能就要開始懷疑人生了。

而且就算按照正常的意思來理解，她的哥哥是指諸零嗎，他這麽熱愛和平的人，哪裏像那個中二半戰爭狂了？

難不成還能是長得像？

諸雪晴其實自己也沒有想清楚自己想要說什麽，脫口而出之後又覺得哪裏不對，只得說了聲抱歉。

楚驍無語地看著諸雪晴沖進雨幕，慢慢地消失在遠方。

哢嚓。

身後傳來輕響。

楚驍沒回頭去看，因為他早就知道門後面躲著條狗。

“想追上去？”

“嗚汪。”

半人高的哈士奇悄無聲息地從門後邊走了出來，乖乖巧巧地蹲坐在楚驍面前，用那雙湛藍的大眼睛博取著楚驍的同情。

“用不著有什麽心理負擔，你本來就是自由的，想去哪裏都可以。”楚驍很是善解人意地說道。

哈士奇沒有動彈，他的目光堅定又執著，仿佛在做無聲的道別。

“真的不用，你的命不屬於我，你想拿去送給誰都行，就是我有點好奇，就一點點……”

楚驍蹲下身，兩只眼睛裏充斥著嫉妒的紅光：“人是怎麽把跟你合二為一的鑰匙拿回去的？”

古野一楞，然後他的狗臉上居然浮現出了紅暈，哈士奇傻傻地咧開嘴大概是想要微笑，結果當然是失敗了，變成了一個在楚驍眼裏看上去異常譏諷的笑容。

仿佛在說，沒想到吧我已經不是單身狗了而是狗生贏家嘿嘿嘿。

鑰匙形狀的印記浮現在哈士奇的前爪上，和諸雪晴手背上那個一模一樣。

“……滾出我的視野，立刻。”

楚驍擡腳，踹。

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的古野哀嚎著跳下臺階，不過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諸雪晴回頭的那個位置站了許久，直到楚驍實在看不下去他那張滿臉寫著勝利的狗臉準備進旅店了，他突然仰頭長嘯。

嗷——

狼嚎聲響徹整片黑夜，撕破雨聲掩蓋下的寧靜。

旅店的窗戶一扇接著一扇亮起，不斷有人從窗戶裏探出頭來。

楚驍沒有回頭，只是在關上門之前，輕輕巧巧地擺了擺手。

像是說了聲再會。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只是想玩一下梗而已，沒想到暗示得太厲害了，我不拐父親這個彎了，改回哥哥好了，以及今天大概沒有更新，如果順利的話明天起來寫一下補上可以不啦（逃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