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幻想著孟繁書打開門看到自己的場景，完全沒有註意到。

所以楊熠下車後，看到的就是一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入眼盡是斷壁殘雪荒涼一片。趕上過年，連民工都回家過年去了，除了還沒有完工的樓以外，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等他回過神來，出租車司機也走了，天蒼蒼地茫茫，就只有他一個人。

這裏又不是北京，他也沒辦法叫司機來接他。

於是他不得不給孟繁書打了一個電話。

驚喜徹底變成了驚嚇。

孟繁書打車過來，即使一直催著司機，也花了將近半個小時的時間。

楊熠在路邊等著，圍著孟繁書送的圍巾，手插在圍巾的口袋裏。即便是穿著最厚的靴子最厚的羊絨褲最厚的羽絨服，還是凍得哆哆嗦嗦的。

他太低估了大東北的冬天。

孟繁書遠遠就看到了楊熠蹦跶著的身影，還沒等車停穩就開門沖了下去，把楊熠拉了上來。一邊給楊熠暖著手一邊問：“怎麽不說一聲就來了？”

楊熠癟著嘴沒說話，正跟自己賭氣呢。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孟繁書一邊接電話一邊把羽絨服拉鏈拉開了，把楊熠的手塞了進去。

是他媽媽來的電話，本來正準備做飯呢，孟繁書突然出門了，而且出來這麽久也沒回去，當媽的總愛操心，就打電話問有什麽事，還要不要回家吃飯。

孟繁書看了楊熠一眼，說道：“來接一個朋友。”

林靜挺高興，孟繁書一向獨來獨往的，很少有什麽朋友，一聽說兒子有朋友來家裏，立刻說：“你朋友愛吃什麽？我晚上多做幾個菜。”

孟繁書說道：“您不用做了，等我回去做吧。”

車裏暖氣很足，楊熠漸漸暖和了過來，小臉微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孟繁書。

孟繁書掛了電話就看到這個場面。分開了十多天，每天只能打打電話聊聊天，偶爾視頻說幾句，心裏早就想得不行了，直接低頭吻了上去。

其實孟繁書沒有說，他已經準備改簽提前回北京了。

小孩兒在某些時候行動力相當驚人。

吻得再難舍難分也還是要分的。看著二人嘴角牽扯出的一道銀絲，楊熠“噗嗤”一聲就笑了，心裏也不再賭氣了。

孟繁書抓著他的手繼續暖著，問道：“晚上想吃什麽？”

楊熠兩眼放光，“地三鮮！鍋包肉！”

楊熠一出聲，前面司機驚了。楊熠穿著長款羽絨服，扣著帽子，又戴著圍巾，臉遮住了一大半，所以司機一直以為這是一個高一點的女生。

司機通過後視鏡一個勁的往後看。

楊熠不太樂意，瞪了司機一眼。

孟繁書揉了揉楊熠的頭發，有些心疼，也有些愧疚。

這個司機是第一個看到孟繁書和楊熠親密接觸的人，從此以後他們還要面對很多很多這樣的目光。

這條路真的不好走，而最揪心的是，所有困難都並非來自於兩個當事人，而是來自於毫不相幹的人。

孟繁書攬著楊熠，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領著楊熠進了樓裏，剛要開門，卻被楊熠拉住。

楊熠從包裏掏出卸妝水擺弄了一陣，露出一張白白凈凈的小臉。然後示意孟繁書可以開門了。

第一印象可是相當重要的。

孟繁書擰動鑰匙開門，林靜在屋裏聽到聲響立刻走了出來。

即便是楊熠見慣了美人，依然小小的驚艷了一下。

這種驚艷不是因為林靜長得有多麽美，而是那種由內散發出的氣質。

臉上未施粉黛，但皮膚保養得很好，只有眼角處有幾條魚尾紋。及腰的長頭發簡單地束在身後，沒有經過任何染燙，發尾處稍稍有一點彎曲，走路時輕輕地左右搖擺。將近一米七的身高，身形瘦削，簡單的毛衣長褲，一雙棉拖鞋，普普通通的居家裝扮，款款朝門口走來。如此氣質，再加上眼睛裏帶著的一絲絲愁緒，竟讓楊熠想起了在江南雨巷中穿著旗袍打著油紙傘的那種古典女子。

林靜招呼著楊熠，“快進屋吧，外面冷吧？”

楊熠特別乖順地喊了一聲：“阿姨過年好。”

林靜笑得合不攏嘴，答應著“過年好過年好。”

孟繁書幫楊熠把背包拿下來，羽絨服也脫下來。

楊熠一摘下帽子，林靜也驚艷了一下，猶豫著問道：“你是楊熠？”

楊熠點點頭，“是的阿姨，我叫楊熠。”

“我們班的學生都特別喜歡你，好多女生都在桌子上鋪你的海報。”

“您也是老師？”

“是啊，我和他爸爸都是老師。”

楊熠知道孟繁書爸爸去世的事，沒想到過去這麽多年，林靜依然把丈夫掛在嘴邊，不知道是不是勾起了她的傷心事。楊熠一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孟繁書見狀說道：“我去做飯了。”

話題立刻被岔開，林靜問道：“小熠，我可以這麽叫你嗎？你喜歡吃什麽啊？”

“當然可以。”楊熠笑瞇瞇地回答，“我愛吃的孟繁書都知道。”

林靜教了這麽多年書，自然知道怎麽跟小輩兒打交道。

楊熠本就挺開朗的人，再加上對林靜的好感，自然是問什麽答什麽，表現得相當乖巧。二人聊得相當熱乎。

林靜好奇問道：“我家繁書從小就不太愛說話，朋友很少，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啊？”

楊熠答道：“他在酒吧門口打不到車，我剛好看到了，就送他回家了。”

林靜有些驚訝，自己兒子她當然很了解，詫異道：“他竟然去酒吧？他自己去的嗎？”

“跟他同學去的，好像是高中同學吧。”

“高中同學？”林靜想了一下，剛好孟繁書出來拿東西，林靜問道：“文康回國了？”

孟繁書回答：“嗯，回來半年多了。”

然後又進了廚房。

楊熠咬咬牙，原來那個人叫文康。

要不是林靜問起，他都忘記了那個人了！說起高中同學，林靜就知道是那個人！他倆關系肯定很好！兩個人都認識十多年了，那個人又明擺著對孟繁書有意思！誰知道有沒有發生過什麽！

他和孟繁書認識一年還不到呢。楊熠越想越酸。

林靜正好遞過來一個橘子，皮剝了一半，像花瓣一樣特別漂亮。“來，吃橘子。”

楊熠還沈浸在那壇老陳醋裏，直接氣呼呼地說道：“不吃。”

說完就立刻反應過來，連忙解釋：“那個，不是，阿姨，呃，我自己剝就可以了，哪好意思讓您剝啊。”

林靜特別和藹，“這孩子真懂事，沒事，在咱家沒那麽多規矩。吃吧。”

“咱家”這兩個字直接戳中了楊熠的萌點，笑呵呵地接過橘子開始吃。

接觸下來才發現，林靜不僅僅有著南方女子的那種溫婉氣質，內在更有著北方姑娘獨特的豪爽和大氣，兩種相對的風格集中在這一個人身上，沒有一點違和感。楊熠真是越來越喜歡她。

“小熠呀，有女朋友了嗎？”

楊熠正嚼著一瓣橘子，一聽這話，艱難地把橘子咽了下去，偷偷瞄了廚房一眼，我是該說有還是沒有啊？

大眼睛一轉，“有了！”

“是明星嗎？之前那個電視劇的女主角嗎？”

楊熠笑瞇瞇地搖搖頭，“不是她。另外一個。”

“肯定特別漂亮吧！”

楊熠點點頭，“是啊，特漂亮！大美女！”楊熠特地擡高了聲音，奈何孟繁書沒聽到。

林靜又八卦地問道：“你見過孟繁書的女朋友了嗎？”

楊熠一楞，心頓時揪起來了，“女朋友？”

“是啊，他沒跟你說過？”

楊熠迷茫地說道：“沒有啊。”

“難不成這小子騙我？”

林靜立刻去了廚房，“繁書，你真有女朋友了嗎？為什麽小熠都不知道呢？”

孟繁書回頭看了林靜旁邊的楊熠一眼，淡淡說了一句，“那是他笨。”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

旁邊的楊熠一聽，反而明白過來了，小臉一熱，匆匆回到客廳繼續當無知乖乖少年。

☆、悠悠慈母心

三人一起吃完飯後，本來孟繁書要洗碗，卻被他媽媽推了出去，讓孟繁書出去陪楊熠說話。

楊熠正在孟繁書臥室裏看著一疊厚厚的獎狀，看到孟繁書進來，就問道：“這麽多獎狀，怎麽不貼起來呢？”

“沒必要，其他人也不可能來我臥室裏看。”

最上面是小學的，楊熠看到是沈陽某某小學，“你不是哈爾濱本地的？”

“嗯，我爸走後我媽才搬過來的。”

楊熠很小的時候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就都去世了，他那時還不懂事。而爸媽兄姐一直都健健康康，生活相當和諧。所以從來沒有體會過親人去世這種痛苦，每次說起孟繁書的爸爸，楊熠總是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

孟繁書把楊熠從椅子上抱起來，自己坐在椅子上，楊熠就坐在了他的腿上。

楊熠一張一張翻著，看到了好幾張作文競賽和歷史知識競賽這類的獎狀，“文科這麽好，當初怎麽又學生物了呢？”

“這些只能當愛好，我對文科沒有那種想研究下去的欲望。”

楊熠想起了兩個人認識最初，孟繁書說過的關於生物的一些看法，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翻完了初中的，下面就是高中的了。

楊熠看到高中的名字，立刻想起了吃飯之前說起的文康，立刻就不高興了。小臉一拉，沒有直接問文康的事，而是拐彎抹角先問道：“你跟你高中同學關系很好哦？”

孟繁書回憶了一下。高中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真的沒有什麽印象了，“沒有很好，一般。”

楊熠進入正題，“那你媽怎麽認識文康？”

“我媽也不認識，聽我提過而已。”

楊熠一聽，火了。這比林靜直接認識文康更讓他生氣！

從孟繁書腿上蹦下來，瞪著孟繁書不說話。搞得孟繁書一楞，“怎麽了？”

楊熠別過臉去，不想搭理他。

孟繁書蹲在楊熠面前，雙手捧著楊熠的臉，“有事直接跟我說，別讓我猜。”

楊熠拍掉孟繁書的手，“你跟你媽提他幹嘛？”

孟繁書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老老實實交待：“剛上大學的時候，我媽比較擔心，讓我跟在北京的高中同學多聯系。我就說了有一個高中同學跟我考了同一個學校。”

楊熠還等著呢，看孟繁書不說話了，“然後呢？”

“沒有然後啊。”

“那她怎麽知道文康出國？”

孟繁書回憶了一下，“應該是我讀研之後，我跟我媽說準備留在學校當老師。我媽就問文康準備做什麽工作。好像是這樣的。”

“沒別的了？”

孟繁書又仔細回想了一遍，“應該沒有了。”

一聽孟繁書這樣說，又想起了那次在車裏二人的對話，楊熠也相信孟繁書對文康確實沒什麽意思，就不再糾結，嘴裏嘟囔著，“早知道那時候我就去你學校找你了。”

孟繁書笑了，“你那時候還小，懂什麽呀！”

楊熠反駁道：“誰說我不懂了！小爺什麽都懂！”

孟繁書一下子站起來，直接把楊熠按倒在床上，“什麽都懂？幾歲開始談戀愛？”

楊熠眨眨眼，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事情怎麽就變成這樣了捏？明明是在質問孟繁書的，怎麽反過來了？

孟繁書看楊熠還不在狀態，雙手撐在床上，一點一點靠近楊熠。

“說！談過幾次戀愛？”

楊熠察覺到危險的氣息，開始打哈哈，“那個啥，沒談過沒談過，以前那些都不算，就談過你一個。”

孟繁書直接低頭吻了上去，手也急切地伸進楊熠的衣服裏。

外面卻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林靜說道：“小熠，阿姨洗了一些水果，要不要吃啊？”

孟繁書有些郁悶地起身，楊熠卻抿著嘴偷偷笑。孟繁書一伸手把楊熠拽了起來，出門就直奔門口，跟他媽解釋道：“家裏睡不開，我送他去酒店住。”

林靜說道：“就在你房裏睡唄，你那屋也是雙人床，兩個大小夥子將就著睡吧。”

孟繁書已經幫楊熠穿好了羽絨服，又開始給楊熠裹圍巾，把楊熠的大半張臉都蒙上了，就露了一雙大眼睛。

楊熠覺得呼吸不暢，伸手往下扒拉，卻被孟繁書阻止：“外面冷，而且你沒有化妝。”楊熠這才作罷。

楊熠那邊忙完了，孟繁書才有空回到媽媽的問話，“他不習慣在別人家裏睡。”

楊熠露出的大眼睛瞪著孟繁書，幹嘛誣陷我！

林靜也不再堅持，囑咐著什麽註意安全之類的。

楊熠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麽，圍巾裹著也聽不清。又用眼神示意著孟繁書，孟繁書才註意到媽媽手裏端著的果盤，上面有蘋果、梨、橘子、山楂、大棗等，一個個嬌艷欲滴，看著特誘人。

孟繁書說道：“媽，你找一個袋子吧，我把這些帶著。”

林靜頓時很高興，去廚房找了一個幹凈的塑料袋，把水果都裝了起來。

孟繁書最初還以為是楊熠嘴饞，看到林靜的反應才知道他是為了哄長輩開心。伸手摸摸楊熠帶著帽子的頭。

他家小孩兒其實很細心很懂事。

二人都圍得嚴嚴實實地出了門。

外面天早就黑透了，春節期間到處張燈結彩的，特別熱鬧。

孟繁書本想攔出租車，楊熠卻說要走走。

一向最懶的楊熠能主動要求走路，這樣的機會實在不多。在臥室裏沒有做完的事情倒也不急在這一時了。

“冷不冷？”

楊熠搖搖頭。

孟繁書攥著他的手揣到自己衣兜裏。

這是二人第一次這樣走在大街上。楊熠蹦蹦噠噠地一邊走一邊到處張望，看到好玩的就讓孟繁書去看。

如果是以前，孟繁書看到身邊有人這樣走路，肯定覺得很討厭。男人走路應該是仰首挺胸，背部豎直，腳步沈穩。如果是女孩子，應該是文靜端莊的。

總之不該是楊熠那樣的。

可是沒想到偏偏就喜歡上了這樣一個人。

也許是老天給他的饋贈，又或許是老天對他刻板思想的懲罰。

走得很慢，家附近只有幾個小旅館，環境都不是特別好。溜溜達達的倒也不累，二人索性就一直走著。

楊熠呼出的熱氣在圍巾和帽子絨毛上結出了一層白色的冰霜，連眼睫毛上都掛了一些。

孟繁書突然想到了以前做過的那個夢。

他和楊熠都躺在同一間醫院裏，臨終之前彼此掛念卻無法相見。

孟繁書突然轉身抱住楊熠，搞得楊熠一楞。

楊熠空出來的那只手拍拍孟繁書的背，“你怎麽了？”

孟繁書沒有說話，楊熠也沒有繼續問，靜靜地任由孟繁書抱著。

到了酒店，孟繁書先去調好了水溫，讓楊熠先洗澡。然後又想到了什麽，出去買了一些東西回來。

已經有過一次經驗，第二次絕不能再打無準備之仗。

於是孟繁書這次放開了手腳，再加上久別重逢，兩個人都十分激動，所以一直折騰到後半夜。

到最後孟繁書還是有點意猶未盡的意思，可還是顧忌著楊熠的身體。

孟繁書摟著楊熠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

上午的時候孟繁書醒過一次，看著懷裏的人，身上布滿了玫紅的印記，一張幹幹凈凈的小臉呼呼睡得正香。本來打算起床的孟繁書又重新摟緊了楊熠繼續睡。

孟繁書真正體會到了何為“從此君王不早朝”。

如斯美人在懷，誰能舍得放手！

下午兩個人醒了，翻出手機一看，都是一堆未接電話，都是自己媽媽的。

楊熠先給他媽回了一個，許智問他在哪裏。楊熠想了半天，最後說自己出國了去找尹永瑞玩。

他春節之前跟尹永瑞聯系過，尹永瑞說過他春節要在國外出差。

而尹永瑞一向是三個人裏最懂事最靠譜的，許智一聽頓時放心了。

那邊孟繁書也給他媽回了一個，林靜問上午幹嘛去了，怎麽一直沒有接電話。

孟繁書說：“帶楊熠出去玩了，昨天晚上手機關了靜音，早上忘記開了。”

半真半假，合情合理，所以孟繁書說話才叫高明。

林靜又問晚上要不要回來吃飯。孟繁書回頭問楊熠的意見，楊熠點點頭。

孟繁書掛了電話，跟楊熠說：“我媽做菜一般，但是有一個最拿手的，就是東北亂燉。”

楊熠立刻兩眼放光，“亂燉？什麽樣的？”

孟繁書特別喜歡楊熠這副小樣子，好奇又嘴饞，看著好像馬上要流口水了一樣，而且不自覺地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很像小孩子想玩什麽玩具又不好意思開口的那種表情。

孟繁書本來想著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一晚上再加大半天都沒進食，怕楊熠胃受不了。

楊熠卻被那個所謂的“亂燉”吸引住了，說什麽都要留著肚子回家吃林靜的拿手菜。

二人洗漱好了，又武裝得嚴絲合縫地出了門。因為某人的身體原因，這次兩個人沒有走路，而是打車回去。

小區門口有很多商店。楊熠第一次看到成箱成箱的雪糕直接堆在外面賣，拉著孟繁書一瘸一拐地過去圍觀。本來想湊熱鬧買一些，被孟繁書制止了。

楊少爺不高興了，站在旁邊不肯走。

旁邊有一個媽媽領著孩子買了好多，小孩子非要現在就吃，他媽媽就勸他說回家再吃，在外面吃灌了一肚子風。

這孩子估計平時也是被慣壞了，躺在地上就開始打滾，還哭著喊：“我現在就要吃！我就要吃！”

孟繁書在楊熠耳邊低聲說：“你要不要也學學他？”

楊熠狠狠瞪了孟繁書一眼，把頭一扭，“哼！”

孟繁書表面上特別無奈，心裏卻美滋滋的。他家小孩兒耍脾氣都耍得這麽有個性。

“東北還有一種特產。”

楊熠立刻把頭轉了回來，“什麽？”

孟繁書領著楊熠去了旁邊的水果店，只買了幾個。

楊熠皺著眉：“這是什麽啊？怎麽黑黢黢的？”

“這個叫凍梨，只有東北才有。”

“動梨？會動的梨？”

孟繁書被逗笑了，“是冷凍的凍。看著醜，吃起來很甜。”

楊熠伸手拿了一個就要往嘴裏放，跟那個小孩子一樣要當場嘗嘗。

孟繁書趕緊把梨拿了過來，“硬的。凍梨不是這樣吃的。”

楊熠又悻悻然放了回去。

晚上就著亂燉，楊熠吃了兩碗飯。

所謂亂燉，就是什麽土豆、茄子、豆角、香菇、玉米、青椒、西紅柿、五花肉都放在一起，燉的看起來亂糟糟實際上特別美味的一鍋菜。

湯汁帶著一點西紅柿的酸味，還有青椒的一點辣味，特別下飯。

楊熠讚不絕口，“阿姨你簡直太厲害了！”“太好吃了！”“阿姨我也想學！”

孟繁書從小到大都不太愛說話，從來不會主動誇人。問到了，才會硬邦邦地回答兩個字：“好吃”。

讓人很沒有成就感。

所以楊熠幾句話就把林靜說得心花怒放，晚飯也多吃了半碗。

楊熠不吃肥肉，偏偏五花肉都是肥瘦連在一起的。楊熠每次都是把瘦肉咬下來，肥肉隨手放在孟繁書碗裏。

孟繁書也從不嫌棄，直接就吃了。

林靜一直沈浸在楊熠的甜言蜜語中，完全沒有註意到這個細節。

吃完飯孟繁書就把凍梨放在了涼水裏泡著，冰慢慢化開之後，溫度不太低了，才拿給楊熠。

楊熠立刻瞪圓了眼睛驚呼：“好好吃！”

凍梨是軟的，不像普通的梨那麽脆，而且因為水分都流失了，比普通的梨甜很多。再加上冰冰涼涼的口感，比那些什麽雪糕冰淇淋好吃多了！

孟繁書和楊熠一直在家和酒店兩頭跑。本來想帶著楊熠出去逛逛，可是不等楊熠身體徹底康覆，就又“受傷”了，所以只能委屈楊熠在家窩著。好在孟繁書一直陪著他，也不無聊。

在家時跟林靜聊聊天，說說娛樂圈的八卦，品品林靜泡的茶，小日子倒也十分舒坦。

初六吃完了早飯，孟繁書把二人的東西簡單歸置了一下，楊熠正歪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犯懶，林靜在廚房裏拾掇著，讓孟繁書帶一些家裏的特產去北京。

孟繁書坐在沙發上拍了一下楊熠的屁股，楊熠捂著屁股差點叫出聲。

楊熠瞪著大眼睛控訴孟繁書，孟繁書低聲說道：“去房間把東西裝起來。”

“哦……”

楊熠拖著長聲，懶洋洋地往臥室挪。也沒問孟繁書為什麽要他去收拾。

孟繁書到了廚房，“媽，晚點再收拾吧，我有事想跟你說。”

林靜倒是有些緊張，心想著，這麽正式，兒子是要說什麽？

本想在客廳說，孟繁書朝自己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還是決定去林靜的臥室。

“媽，我準備辭職了。不想繼續做老師。”

林靜很驚訝，“那以後你想做什麽？”

“我想去外企，以後有可能的話，想去國外。”

“嫌國內發展不好？你在北京雖然遠，但怎麽說一年還能見一次。要是出國了，那麽遠，你讓媽媽怎麽辦啊？”林靜說著說著，聲音漸漸有些哽咽。

“按照年齡來說您已經可以申請退休了，以後跟我們一起走吧。我以前就說過，等您退休了就跟我去北京。您一個人在這裏，我也不放心。”

“媽媽年紀大了，去哪裏都無所謂。可是兒子，你為什麽突然做這樣的決定呢？你以前從來沒有提過要出國的事情啊？”

林靜一下子想到了孟繁書提過的女朋友，“是你女朋友想出國嗎？？”

話說到這兒，孟繁書就決定，索性都坦白了吧。

孟繁書突然跪在了林靜面前。

林靜一驚，趕忙要扶起孟繁書，“兒子你這是幹什麽？”

孟繁書輕輕推開媽媽的手，“媽，對不起，之前對您撒謊了。”

“有什麽事起來說！先起來！”

孟繁書直視林靜的眼睛，態度很堅定，“您先坐下，讓我說完。”

“我確實談戀愛了。”

“但不是女朋友。”

“是男朋友。”

林靜呆楞住，“這是……什麽意思……”

“我的戀人就是楊熠。”

林靜跌坐在椅子上，磕磕絆絆地說“你說，你說他就是你女朋友？不對不對，不是女朋友……這麽說，你是同性戀？”

“不是，我只是喜歡他而已。”

“那他呢？他也喜歡你嗎？他不是明星嗎？”

“明星也有自己的生活。他也喜歡我。我們糾結了很久才決定在一起。我們都是認真的。”

林靜對自己兒子的脾氣十分了解，孟繁書從小對人對物都特別謹慎，對待感情想來也是如此。

他既然這麽說，那麽必然是十分認真的。

“辭職和出國都是為了他？”

“是。”

孟繁書在寒假之前就計劃好了準備辭職。

做老師工資太低，雖然楊熠從來沒有嫌棄過，但是孟繁書自己心裏過意不去。他不能讓楊熠跟他在一起之後生活質量反而比以前下降。

出國原本只是他以後的一個計劃。那個出租車司機讓他堅定了這個想法。國內太封建，而且輿論壓力太大。

他不希望楊熠受到任何傷害。

保護他並不是只靠嘴上說說而已。

如果楊熠不想出國，那麽二人還是繼續留在國內。但是無論楊熠如何選擇，起碼他要具備可以出國的條件，給楊熠一個可以選擇的空間，一個退路，一個無憂無慮的避風港。

“現在你們年輕，可以隨便玩，無所謂。老了呢？沒有孩子誰給你們養老送終？”

“有沒有孩子不重要。我們兩個互相照顧就夠了。”

林靜轉過頭看著窗外，眼淚一下子就淌了下來。

曾經也有這樣一個男人，語氣也是同樣的堅決，對她說：“我要照顧你一輩子。”

結果他卻先撒手人寰。

這麽多年，她一直獨自拉扯著兒子長大，努力去教育兒子成材。

她一直催著兒子找女朋友，第一是擔心兒子在外面，一個人太孤單；第二也是為了給他爸爸一個交待。

有一天到了地下，如果能夠相見，她可以很自豪地說，“兒子已經長大了，已經成家立業，一切都好。”

可是沒想到，兒子最後會選擇與一個男人在一起。

孟繁書看到媽媽的眼淚，有些無措。但還是堅定不移，“媽，對不起。”

林靜平覆了一下心情，把孟繁書拉起來，“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即使是我，也沒有權利幹涉你。”

林靜又說道：“那孩子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你一定要好好對他。”

“嗯。”

孟繁書起身去拿紙巾。一轉身，剛好看到門開了一個小縫。

他大步走過來，一開門，果然，楊熠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

林靜在後面看到楊熠，“小熠，進來吧。”

楊熠同手同腳地走進來，無措地站在旁邊。

孟繁書問道：“偷聽多久啦？”

楊熠跟小兔子似的，可憐巴巴地擡頭，“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孟繁書頓時受不了了，趕緊說道：“我沒有在怪你。”

林靜在旁邊真是百感交集。

還跟以前一樣，林靜親親熱熱地拉著楊熠坐下。

排除了性別這個因素，她對楊熠這個“兒媳婦”還是相當滿意的。

外形就不用說了，雖然嬌生慣養，但是卻很有教養很有禮貌，很合她的脾氣。

最重要的是，他能讓她這個冷冰冰的兒子多了一些人氣兒，懂得關心別人照顧別人了。

做媽媽的，其實要求真的並不多。

“小熠，你家人還不知道吧？”

“嗯，我還沒有跟他們說。”

林靜已經對他的家庭了解了一些，就有些擔心，“你家人多，親戚也多，壓力肯定會很大吧？”

楊熠心裏一酸，他原本以為孟繁書的媽媽知道他們的事情後會大發脾氣，會討厭他，甚至會罵他。卻從來沒想過，林靜還能這麽和藹可親地跟他說話，還一直為他著想。

“阿姨，你不怪我嗎？”

“傻孩子，怪你做什麽？”

楊熠一感動，說話就不過腦子了，“當初是我主動勾搭孟繁書的，我一次次去他宿舍找他，是我把他掰彎的，我害得他不能繼續當老師了，都是我不好。要是沒有我，孟繁書現在還是好好的，能結婚生孩子，都是我不好……”

孟繁書簡直哭笑不得，“難道我現在就不是好好的嗎？”

林靜也被楊熠逗笑了，氣氛頓時輕松起來，“阿姨不怪你。你們兩個在一起開開心心的，比什麽都強。”

楊熠倒是有些不解，“您為什麽這麽容易就接受了呢？”

林靜輕輕呼了一口氣，“我以前也經歷過類似的事。”

孟繁書和楊熠都吃驚，對視了一眼。

難道他媽媽以前喜歡女人？

林靜一看這反應，就知道二人誤會了。“你們想到哪兒去了？”

“起初我跟他爸爸在一起，我爸媽都不同意，嫌他爸爸窮。我結婚那天，娘家一個親戚都沒來。後來他爸爸去世，他大爺，就是他大伯，要回了孟家兩個老人留給他爸爸的老房子，我只能帶著繁書回了我父母家。我爸媽還有姐姐弟弟一直在勸我改嫁。那時候他爸剛走不到一年，他們私自答應了一家人，要把我嫁過去。所以我才離開了沈陽，帶著繁書來到這裏。”

楊熠聽得入神。

孟繁書也陷入了沈默。在他的記憶裏，他爸媽一向都很自得很悠哉。他爸爸雖然沒有賺很多錢，但是一直對媽媽很好，從來不讓他媽媽做家務，家裏的事情他都大包大攬自己一個人做。閑著沒事，兩個人就聊聊新聞聊聊書，念念詩詞練練字。

那時候在農村教育資源有限，特別是在小學，一個老師又要教語文又要教數學，還可能教音樂、美術、自然、社會、思想品德……

所以他爸媽在各方面都懂一些，特別是他爸爸。在他印象裏他爸爸就是博觀古今的，歷史、政治什麽都懂，會游泳、會打拳、會釣魚、會做飯……古詩詞信手拈來，毛筆字各種字體都能駕馭。不過據說毛筆字是因為他媽媽才練的。上學時為了追他媽媽，一封一封的情書，從楷書到草書，每一種字體都練了個遍。那時家裏窮，買不起紙墨，他爸爸就拿著毛筆在墻上磚瓦上寫，毛筆都禿了也舍不得換。

他爸爸最開始學習不好，知道他媽媽喜歡古詩詞，就從各種地方抄過來，最開始經常抄錯，林靜就幫忙糾正修改。一來二去，二人就越來越熟，他爸爸對詩詞越來越懂，最後以一首自創的七言律詩徹底贏下了林靜的心。

小時候最常聽的，就是爸媽講的這些有趣的事。卻從來沒有聽他媽媽提起結婚時那些不好的事。

林靜像孟繁書小時候那樣輕輕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就是可憐了我兒子。那時候我身體不好，他那麽小，還經常要給我做飯。剛來哈爾濱時很多孩子都欺負他，也幸虧了他體格好。”

林靜又繼續說：“我知道我家人他們是為了我好，希望我嫁一個有錢人，其實也就是希望我生活得更好一些。我剛才聽到繁書說的話，第一反應也是比較抵觸的。做家長的，當然是希望孩子走完人生的正常程序，結婚生子，和和美美的。可畢竟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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