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到了疼痛。”布魯斯說。

“我也是。”狂笑之蝠回答, “我每時每刻都感覺很疼。”

“你從來沒告訴過我。”布魯斯揉捏了一下指尖, “之前那是你的感受嗎？”

“我習慣了。”狂笑之蝠沒有回答布魯斯的第二個問題，他邁開步子, 走到卡爾邊上, 仰起頭註視著他。

布魯斯站了起來, 他在蝙蝠飛機裏發現了許多過去蝙蝠俠留下的痕跡, 他突然想到了什麽, 臉上浮現出一絲好笑, 隨即站起身來，在飛機座椅的底部摸了摸。

“羅賓鏢。”布魯斯從座椅下將那只飛鏢取了出來, 狂笑之蝠看了一眼, “以前迪克就像一只松鼠，去哪都要囤一些, 這架飛機上藏著的東西倒挺正常的。”

布魯斯捏住鳥型飛鏢的尾部, 放在眼睛前仔細看了看, “不，這是傑森的。”

一只手伸了出來, 卡爾從布魯斯手裏拿走了那只飛鏢。

布魯斯迷茫地看著他。

“我說過的。”卡爾的警告道, “什麽都不要動。”蝙蝠俠的小鳥們過去和他的關系都很好，但在他們決裂後, 羅賓們也默不作聲的站在了蝙蝠俠那一邊——毫不猶豫的。

卡爾微微用力, 將那只做工精巧的羅賓鏢捏成了一團金屬。

布魯斯坐會了椅子上，他感覺更加窒息了，這種強烈的窒息感就像自己置身於深海之中, 全身被緊緊地纏繞住，動彈不得。

他劇烈地呼吸了一下。

“快到了。”卡爾換了個坐姿，這讓他看起來更優雅了，“我期待著你的表現。”

布魯斯湊在玻璃前看了看，飛機飛的很高，他周圍全是暗淡的、黑壓壓的雲彩，這些雲遮擋住了他的視線，“向下一些。”

蝙蝠飛機識別了布魯斯的語音，開始緩緩下降，布魯斯愈發煩躁起來，他受夠了和超人呆在同一個空間裏，於是他突兀地站了起來。

“你要做什麽？”

布魯斯沒有回答，他徑直走到操縱臺那裏，重重地一拳砸在了一個紅色按鈕上——

機門驟然打開——

布魯斯看都沒看卡爾一眼，順著內外氣壓差，頭也不回地縱身一躍。

急速失重中，一些微妙的記憶碎片從他眼前劃過，狂笑之蝠伸手摟住了布魯斯，“我們快掉下去了。”

“我會死嗎？”

“不會，但是會很疼。”

“無所謂了。”布魯斯說，他在心裏補充一句，“那會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

布魯斯試圖從狂笑之蝠的臉上窺探出他的想法，他突然感受不到狂笑之蝠任何情感，他就像一塊石頭，不，石頭都有溫度，但狂笑之蝠沒有。

布魯斯看見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他已經到了戰場的正中間，但他落下的速度太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堅硬的地面仿佛已經觸手可及。

他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疼痛感席卷他每一個細胞。

什麽也沒發生。

布魯斯能感覺到自己瞬間結束了失重狀態，一股巨大的力量攬著他，那是一個不算柔軟的懷抱，卻又足夠溫柔。

他嗅到了海水的氣息。

布魯斯睜開眼睛，他看見了一小塊蜜色的肌膚。

“布魯斯。”他聽見抱著他的人說話了，布魯斯慢慢擡起頭，沖著那個人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戴安娜。”

土黃色的、凝結著鮮血的戰場中央，戴安娜將布魯斯小心的放了下來，她微微低頭，“發生了什麽？”

卡爾落了下來，他的白靴子與骯臟的地面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從飛機上跳了下來。”

戴安娜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怒色，“那時候你在幹什麽！”

卡爾似笑非笑，“我在觀察。”

“你——”戴安娜氣結，“如果我不在這裏呢？”

“這就是我想看到的。”卡爾亦有所指。

這是一幅很奇妙的構圖，戰場被灰塵和毒煙所籠罩，晦暗的雲層重重地壓在這片死亡之地，他們的腳邊是斷壁殘垣，以及破碎的、依稀還能看見幾分色彩的旗幟，而他們三個又是如出一轍的好樣貌，卻有著不同的氣質，卡爾的身上已經沒有了半點人氣，他飄在空中，就像是審判眾生的神明，戴安娜握緊了腰間的真言套索，神奇女俠的身上仍然帶著天堂島特有的野性，而他們的中間，布魯斯蒼白地如同一座大理石雕像，他微微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光。”布魯斯的註意力被狂笑之蝠所吸引，他的綠眼睛被光照亮——

那的確是一束光，它從密不透風的雲層中射出來，微小的細塵被光柱照亮，輕輕的旋轉漂浮，狂笑之蝠伸出手，讓那束光落在自己缺少血色的手上。

布魯斯的腳悄悄動了動，他想離那束光近一些。

光柱消失了。

雲層被風吹得聚攏在一起，這細弱的光柱一下子被截斷了，日光不甘心地想要從雲彩掙紮出來，卻只是無能為力的給黑色的雲彩鑲上一層金邊。

狂笑之蝠仍然維持著那個伸出手的姿勢，這個動作使他看起來有些可憐，又有些滑稽。

卡爾仍然在和戴安娜爭吵。

一切都糟透了。

狂笑之蝠收回了手，懶懶地站在了原地，他面無表情地等著布魯斯接近他。

布魯斯緩緩地朝他走去——

他閉上了眼睛。

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靜。

“哈……哈哈、哈哈……”嘶啞破碎的笑聲從布魯斯唇齒間逸散出來。

戴安娜驚懼地向布魯斯的方向看去，她看見布魯斯正用手捂著眼睛，他克制不住地開始痙攣……他在發抖。

“你怎麽了！”戴安娜想要上前，卡爾卻攔住了她，他死死地壓住戴安娜，用盡全身力氣，“不要去。”

“哦？”布魯斯停止了顫抖，他直起身子，幽綠色的眼睛充斥著笑意，他低聲呢喃著領主超人的名字，“卡爾……”

戰場上不知道從哪裏飛來了無數蝙蝠，這些蝙蝠像一條黑色的河流一樣，直直沖進了人群，它們猙獰著露出森白的牙齒，盡可能地從活人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卡爾看見布魯斯的腳邊泛起了黑霧，這些霧氣帶著來自深遠的不祥，將布魯斯遮了起來，黑潮變幻著聚攏、又很快分崩離析，在這片陰影中，他們能聽見那種將死之人的喊叫，暗影翻滾抓撓起來，骷髏的虛影鋪天蓋地的積壓成小山，又砰地爆開。

卡爾發現自己的超級視力失去了作用，他看不穿這片黑霧，也看不清布魯斯的身影。

“嗨。”卡爾聽見黑霧中布魯斯帶著笑意的聲音，“初次見面。”

話音剛落，那些蝙蝠撲扇著翅膀，呼啦呼啦地飛起，它們都在聲嘶力竭地尖叫，卡爾的聽力能捕捉到這些人類聽不見的聲音，他試圖去屏蔽這些聲音，卻發現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他像一只被箭射中的鷹。

白色的神明臉上浮現出痛苦，他跌跌撞撞地從空中掉了下來。

“這才對。”卡爾聽見了一個輕柔的聲音，“我不喜歡別人飄在我的頭上。”

他沈默著朝著那片黑霧望去，艱澀地開口，“你……”

黑霧驟然散去，他睜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那個人穿著冷硬的盔甲，細密的黑霧覆在盔甲上面，一個有尖刺的蝙蝠形狀的眼罩戴在他的頭上，他的手腕上繞著鎖鏈，粗壯的鎖鏈松松的被他握在手裏，又蔓延進他腳下的黑霧中。

“我記得你一直想知道布魯斯的世界中蝙蝠俠是誰……”他拖長了語調，帶著幾分戲謔，“是我。”

“你仍然可以叫我布魯斯……”卡爾想要移動一下身體，可他發現自己的腳像是長在了地上一樣，一動也不能動，他的大腦仍然在發出指令，可是他的身體卻不聽使喚。

他僵硬著身體，看著布魯斯走到了自己身前，捧起了自己的臉，“為什麽要露出這種表情？”

狂笑之蝠用袖子在卡爾額頭上沾了沾，“你很驚訝？憤怒？感覺受到了欺騙？不……”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你在害怕。”

“你在怕什麽？”狂笑之蝠微微頷首，“忘了你現在說不出話了。”

卡爾感覺渾身一輕，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又受自己控制了，於是他沒有半點猶豫地揮拳，用最大的力氣朝布魯斯的面部打去。

“別這麽不友好。”狂笑之蝠不悅地說道，他伸出手，握住了卡爾的拳頭。

他把卡爾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強硬地掰開，又把他的胳膊按了下去，“讓我看看你在想什麽……你在想我怎麽可能是蝙蝠俠？”

卡爾咬著牙，“你知道我在想什麽。”

“沒錯。”狂笑之蝠用手指捏住眼罩，向下拉了拉，露出了他那雙幽綠色的眼睛，“你們每一個想法我都能看到。”

聞言，卡爾開始思考一些別的東西、堪薩斯的農場、瞭望塔的休息室、天堂島的海水、韋恩莊園的蝙蝠洞……他本來以為自己能想到些別的什麽，但就像人類快要死去的時候會本能地呼喚起媽媽一樣，卡爾也想到了這些他本以為被自己摒棄的東西。

狂笑之蝠身體一僵，又放松下來，他嘆息：“原來你在擔心蝙蝠俠也變成我這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