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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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勞累了一天下班回家, 卻赫然發現屋裏一片臟亂,地上滿是灰塵垃圾,堆著一筐換下來的衣服沒洗,廚房水槽裏泡著好幾天累積的碗筷, 王微煩躁得想起身一腳踢翻面前的桌案, 大喊一聲勞資不幹了。

無奈誰都可以因為心情不好耍脾氣, 唯獨她這個創業的老板不行。王微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勉強壓下那股蠢蠢欲動的暴躁, 閉上眼思索了一番,才對著幾個還眼巴巴等著吩咐的傳令兵做出了指示。

“叫人去把那個道士和蕭都督一起看好,我有空再去。”

“讓候信……不,還是讓古裏海迷多帶點人,以我的名義把寧致遠給弄回來, 好生安撫那些俘虜,不許動粗, 但也不要太過退讓, 該強硬的時候必須強硬。”

“候信暫且先去迎接一下祝將軍,我馬上便去。”

傳令兵們得了話,立刻急沖沖的去了, 王微無奈的搖了搖頭, 去翻找了一番, 找出目前最正式的一套衣服, 笨手笨腳的換上,就著冷水洗了把臉,盡可能的把頭發給梳理整齊, 確認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了,才端正表情離開的房間去見祝成山。

說起來她這些手下就沒幾個是正規軍出身,雖然隨著她的實力漸漸壯大有一些地方豪強或者破落士族來投奔, 但主要構成依舊是失去家園的流民和被她招安的強盜土匪。所以就出現了一個問題,文化和素質都不高。

平時王微治軍嚴厲,而且對於一切搶奪民眾財物或者傷及普通百姓性命的罪行嚴懲不貸,有空的時候還會讓下面那些士兵去幫當地老百姓挑水修屋頂砍柴什麽的,整體而言,素質不高,但作風還算可以,跟時下一般的軍隊大相徑庭。

然而這還是改變不了她的軍隊很草臺班子的現實,始終帶著一股匪氣,雖說大家現在都知道她是當朝公主,但平日裏大大咧咧沒規沒矩乃是常事,王微就沒奢望過這幫子糙漢能在短時間內變成有禮貌懂禮節的文明人。

可祝成山不一樣,論出身,他是正兒八經的“科班”,走的是傳統世家子弟那一套。若不是世道不好導致死了妻兒,怎麽也不會淪落到如今的地步。別看他現在好像已經臣服於王微,王微卻不敢保證他就百分百忠誠永遠不離不棄。從王雁身上就能看出這類人慣有的毛病,特別重視面子上那一套,尤其是禮儀。搞不好一句無心的玩笑話就會被當做是侮辱挑釁從而記恨一輩子,因此每次對上祝成山,王微都特別謹慎,不敢和其他人一樣張嘴便罵,伸腳就揣。

努力回憶了一下當年在大明宮當公主的感覺,王微端起了架子,邁著不慌不忙的步子,一路走出臨時搭建的營地大門,果然看見祝成山穿著一身鎧甲等候在外,而候信多少有些無奈的站在一邊。

她就知道,就祝成山那一板一眼的性子,絕對不會擅自進來。有時候她覺得祝成山也是夠迂腐的,既然當初都能為了報仇放棄身份落草為寇,這種時候又來跟她講什麽尊卑上下,這不是無聊嗎。但轉念一想,若是沒有這種迂腐,祝成山大概根本就不會留下替她打仗。

無論如何,哪怕現在她已經被廢黜了公主的封號,但仗著當年的輝煌戰績,以及全天下都知道的不靠譜皇帝,在不少人心目裏,她這個戰神公主的招牌還是蠻閃亮正統的。

心裏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但王微臉上卻是一片赤誠,欣喜若狂的對著祝成山迎了上去:“哎呀,岳城,可算是見到你了。”

為了表示親近,王微刻意的叫著他的字,見他作勢要下擺,連忙快步上前一把托住。多虧她現在力大如牛才能堪堪攔住祝成山下擺,不然他穿著這一身沈重的鎧甲,又在冰天雪地凍了這麽久,估計跪下就起不來了。

因為外面實在是太冷了,王微就沒做什麽表面功夫噓寒問暖,而是趕緊讓祝成山和手下的一堆將領們進了營地,帶到早就準備好的大屋。而其他隨行的士兵也都叫人妥善安排,帶下去烤火送上吃食。至於祝成山帶來的一堆戰利品和俘虜,王微根本就沒有去查看清點,充分表現了她對祝成山的信賴。

盡管現在心情超級不好,但為了籠絡人心,王微強打精神,陪著祝成山一行人又是喝酒又是談笑,討論著這些天的戰鬥和遭遇,還臨時找了幾個會樂器的人過來奏樂,總算是把氣氛炒熱,顯得和樂融融了。

但在一片觥籌交錯談笑風生裏,祝成山卻還是和往常一樣,沈默寡言,哪怕王微好幾次主動問話示好,他也只是簡單的在十個字內就結束對話,堪稱話題殺手。要不是從一開始認識的時候他就是這德行,王微還以為他對自己心懷不滿呢。

由於王微自己就長期帶兵沖鋒陷陣,所以深知一軍之中絕對不能有兩個總帥的道理。當然了,總體作戰計劃是由她說了算,但具體安排分配下去,她基本是不怎麽管的,反正一切軍法從事。她把右翼交給了祝成山,就給了他最大程度的信賴,除了候信,她從不插手關於將領的提拔一事。

然而祝成山在這方面簡直佛系到不行,仿佛真的從來不存在一絲私心,對任何人都一視同仁,該怎麽上報戰功就怎麽上報,至於王微這邊如何封賞,任命那些人給他當副將,他根本不管。老實說,要不是有候信充當惡人扮演黑臉,加上每次打仗王微都制定了詳細清楚的作戰計劃,對於一切膽敢違反軍法貪功冒進的人處罰嚴厲,他早就彈壓不住手下了。

因此王微覺得,即便是祝成山在打仗方面有點本事,除了她這裏,其他地方他壓根就混不走。

由於帶兵的大將是這種性格,所以右翼的其他將領都和他關系淡淡,反倒是對著王微態度謙卑,恭敬得不行,也算是一大奇觀。因為左翼的金懷冕和陳玉治軍可不像這樣,手下的將領們在王微面前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哪怕王微主動問話,他們也要先眼神詢問過主將。

這猛一看好像是金懷冕和陳玉行事不恭敬,可實際上帶兵打仗就要這樣,不然怎麽會有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一說呢。從這方面而言,祝成山治軍是真的很松散了。王微覺得如果在目前的基礎上再擴軍,祝成山只怕就帶不動了。

但祝成山這種完全把自己當成工具人的行為又挺讓王微安心的……所以就很矛盾。不過考慮到現在手裏能用的人很少,王微還是希望祝成山別再這麽佛系下去,應該振作起來,他的本事絕對不止這一點。王微還指望著他替自己掃平四方一統天下呢。

喝了一口燙熱的酒,王微不動聲色的打量著祝成山,只從外表看,他算得上相貌威武,雖然身材並不高大,但也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只是他嘴角下垂,雖然還不到四十,眼角和額頭都已經出現了密密麻麻的細紋,兩條深深的法令紋更是讓他面帶愁苦,看著像是一個失意潦倒的普通中年人。

王微估摸著,這是還沒從失去妻子兒女的打擊裏走出來。雖然祝成山從來不提他的過去,也不知道他死去的妻子和兒女到底多麽的好,才讓他念念不忘,不惜一切的去給他們報仇。但從他總是掛在腰間那個已經破爛不堪褪色得都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荷包來看,必定是刻骨銘心,念念不忘。

這樣看來,祝成山也算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起碼這麽幾年過去,不少人包括王微在內都想替他做媒,重新娶一個妻子照顧生活,幫他再生幾個孩子什麽的,但祝成山都拒絕了。看樣子好像他就打算這麽一輩子當個鰥夫,也不談傳宗接代的事情。

只沖這一點,王微就願意對他多幾分寬容,因為一個能為妻子兒女守著不沾女色的男人,總不會壞到哪裏去。

可……一直這麽喪下去也不行啊,不說開春就會發生的大戰,以後王微要繼續擴張的話,勢必還要擴軍,祝成山這幅德行怎麽辦?

想到這裏王微也是心塞,為什麽她還要關心手下的心理問題和家庭幸福啊?而且好死不死她是個單身女人,多問幾句,搞不好還會招致新一輪流言——不要覺得好笑,這世道就是這麽的荒唐且不講道理。

為了試探祝成山,王微趁著大家都喝得有點上頭,講了幾個比較含蓄的葷段子。由於也不是認識她一天兩天,加上軍隊裏可沒有那麽多規矩束縛,最開始下面的人還顧忌著她女人的身份不敢笑出聲,但被勸著多喝了幾杯,王微又一個勁兒的往那方面帶,逐漸一個個開始放飛自我,胡言亂語了起來。

男人嘛,聚集在一起,還喝醉了,不說女人還能說什麽。一時間各種葷話層出不窮,足以讓任何年輕姑娘耳朵發紅,大喊流氓。

不過這種場面王微見得多了,加上她又不是真的年輕小姑娘,泰然自若的聽著,還不時的附和幾句,引得哄堂大笑。有幾個人已經開始趁著醉意向王微討賞,喊著想要娶媳婦,求公主殿下賜幾個女人回家生兒子。

王微嘴裏胡亂應付著,卻一直在觀察祝成山的表情,見他還是一副死氣沈沈的模樣,只能暗自嘆息,看來他的心理問題很嚴重啊。她倒是可以強行按頭賜一個女人給祝成山當老婆,相信他也不好拒絕。可這種事情有點缺德,搞不好就害了一個無辜的女人,所以王微不想這麽幹。

最後不知道怎麽搞的,一群人起哄要向王微敬酒,這種時候不管王微願不願意,都不可能拒絕,只得故作大氣的來者不拒,一碗接著一碗,喝得肚子滾圓。

“好,爽快!”

“不愧是殿下,俺是徹底服氣了!”

“來來來,再痛飲此杯!”

雖然這些酒並不算能很醉人,喝多了還是漲得慌,而且王微也開始頭暈腦脹,全身發熱。若是早些年候信一定會上來替她擋酒,但在軍隊裏歷練多了,他也清楚,有時候拼酒不可避免,既然王微以女子之身掌管著軍隊,這方面就更不能示弱,只好無奈的坐在一邊,看著王微噸噸噸。

這一喝足足喝了兩個時辰,王微幾乎膀胱炸裂,走起路來東搖西晃,不過也成功的喝趴下了好幾個人,大家賓主盡歡,醉醺醺的被親兵們攙扶下去休息,不少人嘴裏還含含糊糊的喊著“幹了”,“再來一碗”。

王微搖搖擺擺的走到祝成山面前,不耐煩的揮開了候信企圖攙扶自己的手,大著舌頭道:“老、老祝,辛苦了……不、不管你怎麽想,我都是、都是把你當兄弟的——”

祝成山倒是沒怎麽喝酒,見王微滿臉通紅醉醺醺的,嘴裏的熱氣都吹到了臉上,多少有點尷尬,低著頭道:“是,殿下,您醉了,趕緊下去休息吧。”

王微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的拍了拍,打了個酒嗝兒:“我懂你的心情,嗝兒,不過看你這、這樣——我心裏不好受啊。別、別再這麽折磨自己,那、那也不是你的錯——”

祝成山把頭埋得更低,只是不說話,王微砰砰砰的在他背上拍了幾掌,嘆息一聲,才被候信扶著離開了滿是酒氣的屋子。

不過一出房門,王微就頓時站直了,眼神清明,醉意全無,她皺著眉頭被候信扶著走了一段,終於一巴掌推開了他,自己一溜小跑,姿態詭異的鉆進了邊上的一堆幹草後面。候信楞了楞,意識到王微這是要急著去放水,頓時轉過身不敢多看,還警惕的為她放起了風。

要說這種露天野外噓噓的事情當然很羞恥,可是過去幾年裏王微早就被磨得無感了,畢竟在外面打仗總不可能隨身還帶著便桶。她解救了炸裂的膀胱,若無其事的一邊走一邊栓腰帶。換個人肯定早就被臊得跑了,但候信可是伺候人出身的太監,什麽沒見過,還挺自然的迎上來幫她整理了一下衣冠,就差沒問一句“您噓噓得舒坦嗎”,“有沒有□□草紮屁股”。

……有時候王微不禁覺得,她大概早就已經扭曲成奇怪的樣子了,哪怕有一天可以回到原本的時代,估計都無法適應正常的生活。

一路回到了她的房間,候信便急忙張羅起熱水,親自用澡豆給她洗了手,又去煮了一壺清茶,小心翼翼的端給她解酒。原本王微因為之前的事情對候信心存不滿,現在見他如此殷勤謹慎,多少又有點不忍了。

她慢吞吞的吹著熱氣騰騰的茶水:“只此一次,你懂我的意思。”

候信頓時露出了笑容,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抱著王微的小腿放在自己的腿上,輕柔的按摩捶打,柔順的道:“奴婢知道了。”

王微嘆了口氣,哪怕她知道候信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單純懵懂的小內侍,心裏七拐八拐的,連她有時候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總歸是有幾分舊情在,下不去手狠狠敲打。

候信敏銳的察覺到了王微此刻覆雜的心情,刻意討好的主動轉移了話題:“殿下是想再試試祝成山,還是打算用他?”

王微沒好氣的道:“不然呢,你倒是再去找一個能頂大用的人,真以為是誰都能當主將,隨便拉一個人便天縱奇才,韓信再世,白起重生啊。”

候信賠笑連連稱是,剛剛逃過一次嚴厲的責罰,王微覺得現在哪怕她放個屁候信也覺得是香噴噴的,無奈的揉了揉額角。瞟了一眼候信,其實她最開始真考慮過扶植候信當個帶兵的大將,但他從小就進宮為奴,受到的影響太深了,根本改不掉。除了眼界狹小睚眥必報這樣的毛病,那種習慣伺候人的做派時不時的就會流露出來。她最後只能無奈的放棄這個打算。

她忽然想起了那個被她放置了好一陣沒來得及顧上的俘虜呼林哈爾,不禁心中微微一動,直覺那個男人應該也挺會打仗的。而且根據最近的回報,他的態度已經漸漸軟化,不再像一開始那麽抗拒。王微估計是因為她下令善待那些俘虜,而且也沒有簡單粗暴的把他貶為奴隸呼來喝去的關系。

“要不我試著去收服收服他?萬一還真是塊金子會發光呢。”

由於手下實在是太缺人才了,王微不禁浮想聯翩。

喝了太多酒,又大半夜沒睡忙著和熊搏鬥,現在屋裏熱氣一熏,還有候信妥帖的按摩,王微還沒思考多久,便開始昏昏欲睡。正在半夢半醒之間,外面忽然有人敲門,候信不得已只能放下她的腿前去應答。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附在王微耳邊細聲細氣的道:“殿下,蕭都督求見,而且態度很堅決,您看……”

王微不禁痛苦的呻/吟了一聲,她現在真的不想去和蕭弗那家夥打交道,尤其是在和王雁徹底鬧翻之後。可她卻又不能逃避現實,都是當初一時貪心惹下的禍,一開始直接拒絕蕭弗不就完了嗎,現在可好,她還得想個委婉的理由把他給打發了,起碼不能徹底得罪。

“去請他過來吧。”

王微無精打采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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