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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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潭茗園,字溪渚,聽說我爹有一舊友叫什麽溪的,我爹便給我取了溪渚的字。

對了,我爹叫潭子實,聽我娘說,我爹是子時生人,所以才取名叫潭子實。

旁人都說我爹命好,呸,我爹實則就是個倒黴蛋。

聽我奶娘說,我爹是個吃軟飯的,說我爹十八歲死了爹,一把火敗了萬貫家財,最後淪落到楓府當下人,憑著一張小白臉娶了瘋瘋癲癲的我娘,這才鹹魚翻身成了楓家的上門女婿。

我娘成親之後也漸漸的好了過來,生了我早就不瘋癲了。

楓老爺,也就是我祖父過世了之後,我舅舅楓逸便卷著半數家產自立門戶去了。

要說我這舅舅,對我爹卻是奇怪,他常來府上找我爹喝茶,茶端到他面前,他盯著我爹只看卻不喝,甚是奇怪。

他逢年過節定然會來瞧我爹,瞧我爹的時候總會帶一堆好吃的好玩的,見了我更是喜歡的要命,不是捏我臉便是把我抱在懷中逼我親他胡子拉碴的臉,我對此深惡痛絕。

我奶媽還說,我娘生我生得十分辛苦,我在她肚子裏翻騰了一夜才肯出來,出來後就挨了我爹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在我屁股上,至今還留著一個巴掌印未消,成了個胎記。

我娘常說,我天生頑劣,最是個不學好的。

我一歲就能跑路,跑到我爹面前第一句話便是叫他的名字“潭子實。”

我娘教我叫爹爹,我怎麽也學不會,張口閉口就叫我爹“潭子實”,我娘氣的把我扔在地上不管,最後還是我爹把我撿起來抱在懷裏哄。

但是我總也不會叫爹爹,我爹後來沒辦法就由著我叫他名字。

我似乎一出生就能記事,只是我不能說話,也就沒辦法跟人說去。

我還記得我滿月時,爹爹關了茶莊,專門為我辦滿月酒。

那天可真是熱鬧,大街小巷的人都來湊熱鬧,人馬熙熙攘攘從長街擠到府門口,粘得上邊的都來巴結奉承我爹。

那日我爹穿著一身喜慶的大紅袍,看起來愈發姿容俊郎,我舅舅不害臊的直盯著我爹看。

我娘也愛盯著我爹爹看,我也愛看我爹爹,我打小就喜歡我爹爹。

我趴在爹爹懷中,來喝我滿月酒的人挨個向我爹爹施禮,我爹爹回禮後請他們落座用酒。

門外頭進來一群花花綠綠的女人,站在一旁不時的偷看我爹兩眼,我只好踢起腳擋住我爹爹的臉。(手短,夠不到。)

正午時,一輛大馬車停在府門外頭,滿院子的人都伸著頭往外頭看。

一群穿著鐵甲衣裳的人跑了進來,我娘立刻就站了起來,驚慌失措的看著我爹。

我舅舅道:“他怎麽來了?”

我爹爹卻很淡然,抱著我緩緩站起身,道:“諸位莫慌,來者是我舊交,亦是來為我兒賀喜的,諸位且坐,我自去相迎。”

我爹爹要把我交給我娘親,我抱著他的脖子死活不撒手,我爹爹無法,只得抱著我到府門口迎接來客。

大馬車很是氣派,前頭竟然用三匹棕鬢大馬並駕,車上金簾翠幕好不富麗堂皇。

這三匹馬中卻有一匹毛發黯淡的老馬,見了我爹爹不停的吐舌頭,撂蹄子。

賓客中有人小聲指著這馬笑道:“七曜啊,這老馬怎麽還活著吶?”

我爹倚在府門口,車上下來一個穿著明光鎧的大將軍,腰上配著一柄鑲寶的短劍,劍上還帶著一塊美玉。

這個大將軍當真是威風凜凜的緊,頭上勒著紫金寶珠,青絲高束寶簪斜穿,戰靴踏在地上颯颯的響。

賓客們都小聲的嘀咕著,不知這人是何來頭。

我爹爹卻鎮定自若,抱著我走到這人面前,笑盈盈地朝他點頭道:“江涵,你來了?”

江涵,我聽這名字總覺得耳熟,仿佛我在夢中聽過一般,我仔細看他的臉,也覺得面熟的很。

江涵朝我爹抱了抱拳頭,也笑著道:“我……來給小侄兒賀喜,你成親那日我在都口司職,實在抽不開身……”

我爹道:“不妨事,你如今來了便好。”

江涵招呼隨從把車上禮品一並搬到我們府裏,古玩玉器,書典字畫堆得廳堂沒地方落腳,其中還有一個大木頭匣子,外頭用鑲著金絲的紅布包裹著。

江涵指著這個匣子,對我爹爹說:“這個禮,待我走後你再打開看罷。”

我爹爹笑道:“江涵,你來帶這麽些禮,豈不生分?”

我舅舅似乎很敵視江涵,見他送禮不高興反倒酸溜溜的說道:“哼,生分?我們兩家似乎也沒熟分過!”

我娘親給我舅舅使了個眼色,我舅舅便乖乖的閉上了嘴。

我掛在爹爹脖子上使勁盯著江涵看,這人雖然外表好看,但是眼睛也不老實,一邊往裏頭走還一邊的也盯著我爹爹的臉看。

我最不喜歡旁人盯著我爹爹的臉看,我爹爹自然是我一個人的,不能給別人盯著看。

我死死的抱住爹爹的臉,拿自己的臉使勁蹭了蹭,霸占著爹爹的臉不給旁人瞧。

江涵笑道:“我這小侄兒當真是機靈可愛。”

我爹爹很嫌棄地推開我的臉,擦了擦臉上的口水,道:“哪裏機靈可愛,也是個混世魔王罷了。”

江涵用過了酒席,便把腰上的寶劍送給了我,連帶著把那塊美玉也送給我。

如今寶劍已經被我隨手扔到天涯海角去了,唯獨那塊白亮的美玉我還留著。

送走了賓客,爹爹留江涵用晚膳,我舅舅也死皮賴臉的留下來蹭飯,我萬分的鄙夷他這種為老不尊的行徑。

酒桌上我爹爹與江涵暢飲了一番,兩人漸漸話多了起來。

江涵先道:“那日岔赤山一站,我好懸沒認出你來,你竟當了將軍,我箭在弦上差點要將你射下馬去。”

爹爹丟了酒盅,拉著江涵道:“我也好懸沒認出你來,那日一別只當再無緣,沒成想你我竟在那種地方相遇,我……我這心裏是又驚又喜又怕……”

江涵握了握我爹爹的手,道:“是我不好。”

我舅舅在一旁拉開了江涵。

我爹爹道:“是我不好,是我沒留住你,是我……”

“哐當”

我爹爹喝昏了腦袋,一頭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江涵忙站起來,湊到我爹爹跟前,被舅舅攔住了。

我使出吃奶的勁哇哇大哭,我舅舅忙道:“送客。”

不等我娘親說一句,江涵便被我府上的家丁攆了出去,我這才止住哭聲,得意的看著我厚顏無恥的舅舅。

我娘親招呼家丁將我爹送回睡房,我舅舅急忙跑到我爹爹跟前,架著我爹爹起身。

我看不慣我舅舅對我爹爹獻殷勤的德性,又開始哇哇大哭,我娘親哄不住我,只好把我塞給舅舅。

舅舅很不情願的松開我爹爹,從我娘親懷中接過我。

我立馬閉上嘴不哭了。

舅舅這個老混賬被我擺了一道,我為此得意了許多年。

只是那天,後來我爹爹一個人跑到廳堂上打開江涵送的那個紅匣子,回來的時候抱著我痛哭流涕。

我從未見過爹爹哭成那副慘樣。

我記得我剛過了滿月,我家就發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奶娘抱著我在後花園賞花,後院的小角門被人敲了敲,看門的小廝開了門,外頭卻站著一個豁牙的老頭,駝背花眼,顫顫巍巍地指名道姓要見我爹爹潭子實。

我奶娘本是個心地善良之人,見這老頭可憐,便親自去前院請我爹爹來見他。

我爹爹問他來此所為何事?

這老頭又顫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張字據,遞給我爹爹,道:“潭老爺過目,此乃你長兄潭溪生前所賒之帳,他托我篆書,共欠我白銀二百兩,想來老爺家大業大,定是不會賴老頭子我的。”

我爹爹道:“若真有這帳,我自然不會賴你的,只是我卻不曾有過一個兄長。”

我爹爹拿過那張字據來看,黑紙白字寫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某刻篆字數萬,賒賬二百兩,落款寫著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

潭溪。

我爹看到這兩個字,臉色登時變得慘白,額頭上也不住的冒著冷汗。

爹爹道:“老伯何時為他篆字?”

豁牙老頭道:“字據上寫的清清楚楚,還有你兄長的字跡,我一大把年紀了如何敢欺騙大老爺。”

我爹將信將疑的收下字據,命小廝去庫房取了銀票給他。

豁牙老頭臨走時,掏出一本皺巴巴的書遞給我爹爹,道:“此書乃是你兄長當日托我所篆,他口述了一番,我摘取其中重要的事記錄成冊,因不知真假,我已將書中人物名字化去。現如今我們一手拿錢一手交貨,也算是兩清了。”

我爹爹接過這書,豁牙老頭便走了,自此再也不曾出現。

我記得當日我爹爹拿著書的手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第二日,我爹爹便感了風寒臥床不起。

我娘親覺得這書不吉利,本欲一把火少燒了,我爹爹卻奪了去,寶貝一樣的放在自己枕頭下,日日翻看,一邊看還一邊抹眼淚,十分沒有男子氣概。

我對他這種愛哭的行為十分的鄙夷。

直到有一天我也偷偷看了這書。

我當時還年幼無知,不是很理解書上的字句。

只記得這書名叫“離世生平異聞錄”,大約講了一只無緣無故離世的小鬼,在陽世間游蕩的經歷,期間從亂世到如今的太平盛世,所見所聞記錄的詳盡真實,連不懂事的我看了也覺得離奇可嘆。

那時我便想,書中的敗家少爺雖然厄運連連,身邊卻有這麽一只小鬼護著,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倘或有朝一日也有這麽一只鬼守在我身畔,當真是這世上萬幸之人了。

想是這麽想,後來時間久了,我也就漸漸忘了這件事,也忘了書中的奇事。

我記得自從有了我,我爹爹與娘親便不常睡在一處,因我晚上總是死死的纏著爹爹,縮在他懷裏呼呼大睡,我娘親爭不過我,也懶得爭,便不常跟我爹爹睡在一處。

我對此頗為滿意。

可是有一天我老舅喝醉了酒,偷偷的跑來我玩,捏著我的臉說:“你知道為什麽你娘親不愛和你爹爹睡在一榻嗎?”

這個老混賬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混賬話,我搖了搖頭。

舅舅道:“你娘啊……嫌棄你爹不舉,啊,哈哈哈哈。”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奶娘站在一旁臉都黑了,氣哼哼道:“楓老爺請自重!”

我雖然不知他是何意,但狗嘴裏能吐出什麽象牙,也跟著道:“舅舅,自重。”

舅舅嬉皮笑臉道:“你可別像你爹。”

我瞪了他一眼,暗道,我不像我爹,難不成還像你爹不成。

旁人都說我天命不凡,自開口之日起便出言無狀,三歲能詩,四歲文章,五歲能流著口水給路上小乞丐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六歲作出一首《白頭詩》送我那長得閉月羞花的小表妹潭淑仙。(楓逸之女)

我那混賬舅舅為此一度不讓我進他家門。

人人都道我爹娘修了大運,生出這麽個少年才俊,我也一度自命不凡,倒不是因為我能提筆瞎寫一氣,是因為我起小有異於常人之處——

我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細微不可察的疤痕,是我從娘胎裏帶來的,好似我在娘胎裏被什麽東西拴住了手腕,一出生就落下這麽一圈怪異的傷痕。

更怪異的是,每到這月圓之夜,我手上這圈疤痕便會泛出一圈光澤,隱約可瞧見是一圈絲線纏繞在我的手腕之上。

爹爹夜裏曾瞧見我的手,頗為驚奇,為此帶我去看了好幾個神棍。

神棍們都是拿人錢財替人胡謅的東西,收了我爹白花花的大袋銀子後便信口開河。

“吉!大吉!小公子乃是大吉大利的命格,此線乃天上之有,蓋系貴公子乃天上神仙下凡歷劫,故以仙繩系之手腕,以免混入紅塵分辨不清。”

我爹爹聽了自然高興,自此也信我是那天命不凡的下凡神仙。

只是這神棍卻只說對了一半,我是不是神仙下凡不敢說,以後數十年倒是經歷的劫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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