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水落石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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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子實千辛萬苦打上來兩桶水,憋紅了臉挑回夥房。

如此,挑了一日的水,到了晚間方才放他回柴房。

潭子實悶悶不樂的踢開柴房的小門,坐在草埔上,就著月光看自己磨出血泡的手心。

五子端著托盤,其上擱著一碗鹹菜和兩個饅頭,進來柴房,扔在破木桌上。

潭子實勞累了一天,抱著饅頭啃了一口,又吐了出來,“饅頭怎麽是餿的?”

“愛吃不吃。”五子端出去餵了門口那只大狼狗, “下賤人還裝什麽清高,少爺特意吩咐送來的,我們哪裏有你這麽大的福分,真是不識好歹!”

五子踢了踢狗盆子,大狼狗擡起頭,舔著嘴朝潭子實叫了兩聲,似是有感激之意。

潭子實頗不耐煩的甩上了門,合衣而眠。

夜半,肚子咕嚕嚕叫了一陣,潭子實縮成一團,挨著墻。

潭溪見他著實可憐,潭老爺臨走前又淚眼婆娑的再三囑托,將他的寶貝兒子托付於他,一連幾日都未曾好好飲食,餓處個毛病便不好了。

潭溪悄悄溜出房門,摸到夥房裏,把櫃廚裏翻了個遍,在一個鍋竈裏找到幾塊蒸熟的番薯塊,另一根被啃了一口的鴨腿。

潭溪用手摸了摸,早就涼透了,便生火熱了熱,用布快包著,捧到柴房,擱在門口,敲了敲門。

潭子實餓的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敲門聲,見門半開著,門外空無一人,走到門口一看,地上放著一團白花花的東西,打開一看,是幾塊熱乎乎的番薯和一根鴨腿,忙四下張望,見各處廂房都沒動靜。

第二日,潭子實劈了一天的柴禾,晚上歸房時,整個人散了架子似的癱倒地上,潭溪照舊摸到夥房,翻了些吃的送到門口。

第三日,潭子實抱著掃帚掃了一日的地。

第四日,挑了一日的泔水。

第五日,洗了一日的馬廄,被楓逸的兩匹駿馬用尾巴甩了臉。

潭子實忍氣吞聲這麽幾日,心裏慪火不能發,便把火氣灑在畜生身上,提起鞭子一通好打。

兩匹駿馬撒開蹄子四處亂蹬,朝外頭嘶鳴。

潭子實手下一點不留情,打完了馬,被楓逸手下的小廝按在地上,結結實實也給了他一頓好打。

二十鞭子下去,潭子實早沒了囂張氣焰,氣息奄奄的面朝塵土趴著。

楓逸遠遠坐在屋檐下,身後圍著一群下人,冷眼旁觀,看的津津有味。

五子跳著腳在潭子實跟前蹦跶,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混賬奴才,少爺的馬你也敢打,這可是王府送來的汗血寶馬,豈是你能打的!”

說著,提著他的領子拖回柴房,氣哄哄道:“少爺有命,今日晚膳也就免了,你好好思過罷。”

潭子實趴著躺在床上,面色泛白,眼珠發紅。

潭溪談了口氣,夜裏又為他偷食吃。

卻說潭子實自從挨了一頓毒打,整個人忽然陰沈起來,遇人遇事不多言語,手腳也變得麻利起來,整日悶聲悶氣,不再惹是生非,偶爾遇上管家少爺訓斥,也知道低著頭不再沖撞。

潭溪暗暗欣喜。

這晚烏雲遮月,寒風獵獵,才剛交了二更,天上便零零星星飄起了雪花,角門邊的大狼狗瑟瑟縮在墻角,不時嗚咽一陣。

潭子實這幾日跟在王廚子後頭打雜,不到三更是不放人回來的。

潭溪獨自倚在門口看天上飄雪,忽聞大狼狗低低叫了一聲,一個人影慌裏慌張的從角門溜了進來,往前院兒跑去。

潭溪本不欲管閑事,反倒巴不得楓家遭賊,偷他個家破人亡才好,正幸災樂禍,那個人影快步走過夥房,燈火照在身上,潭溪心頭一驚,只覺得這個人影看起來分外眼熟,便急忙跟了上去。

卻見那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挨著墻根走,出了後院,從假山裏穿過,七拐八拐進了南院兒,拐出了大插瓶,照面撞上一個人,卻是小五子。

小五子睜大眼看了那人一眼,一把拉著他的袖子,拖到一旁暗處,驚恐道:“怎麽是你?少爺不是給了你錢,叫你往別處去嗎,你怎麽又回來了?”

那人拉著五子的手嘿嘿笑道:“五子兄弟,說哪裏的話,難道我就不能回來看看你們麼,好歹我從小服侍少爺一場……”

那人話未講完,便被打斷,“得啦,別賣關子,有話快說,少爺一會兒出來看見就不好說了。”

那人放開五子的手,撓著頭,難為情道:“五子兄弟,不瞞你說,上月少爺給我那三千兩銀子都叫翡翠樓的小娼’婦給搶了去,這會兄弟我窮的要喝西北風兒了,我倒是想乘船往江南去,這會兒也無能為力了。”

“你!唉……”五子看著他,直嘆氣。

那人忙笑著拉他,道:“五子兄弟,這事是我辦的不對,只是上次去衙門告狀,挨了那頓板子的錢,少爺倒是忘了給,勞煩五子兄弟你進去遞個話,得了銀子我立馬就走。”

說著,忙拍胸脯保證。

五子甩開那人的手,極厭惡的看著他,搖了搖頭,道:“既然這麽著,那你且在這裏候著,我這會進去通報。”

說著往燈火通明處走去。

那人一疊聲的道謝,“多謝多謝,得了錢,兄弟我也不能叫五子你白跑一趟的。”

五子擺了擺手,進去了。

那人縮著手腳,在墻角跳了一會兒,五子便出來了,朝他招了招手道:“少爺說,今兒既來了,就在府上宿一晚,明兒取了銀子再走不遲。”

一個丫鬟挑著盞燈籠在前頭引路,那人聞言,喜滋滋地跟著走了。

待兩人走遠,五子輕嘆口氣,“唉,貪心不足蛇吞象,這下兄弟我也幫不了你了。”

潭溪望著那人的背影,總覺得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翌日清早,外頭鵝毛大雪初停,庭院積雪難行,管家一早踏雪而來,挨個將下人提早敲醒,吩咐要在老爺起身前把院中積雪清掃幹凈。

潭子實披頭散發起身,穿上破破爛爛的棉夾襖,將手湊到嘴邊哈著,跟著一夥人往前院各處清掃積雪。

過了晌午,日頭漸暖,院中積雪清掃已畢,各自回房,吃了晌午飯,又回到各處各司其職。

潭子實這日被王廚子叫到夥房裏幫著洗菜切菜。

“這是刀,手要拿著這裏。”王廚子小心翼翼的拿著刀背,將刀把兒遞到他手上。

潭子實握著刀把兒,一手扶著一跟蘿蔔,揮刀就砍。

王廚子忙彎腰躲開菜刀,喝止住:“哎!小子,不是這麽切的,快住手!”

潭子實手起刀落,刀刃擦著手背砍了下去,蘿蔔是切開了,刀刃紮進案子裏,差點沒把王廚子嚇死,一把奪過菜刀,嚷道:“你這是切蘿蔔還是砍蘿蔔,好懸沒把老子的臉削掉。”

潭子實忙悻悻地退到一旁,王廚子嫌他礙事,道:“去去去,再去挑些水來,還杵這兒作甚?”

潭子實挑起水桶,來來回回挑了四趟八桶,夥房兩個大水缸滿的溢水。

晚上回柴房,潭子實縮在草鋪上,身上裹著一條破爛的被子,一入黑甜,便看到那個什麽仙人正朝他走來。

自從那日兩人在夢中一番閑談,潭子實見了潭溪不再翻白眼兒,也不再畏懼了。

潭溪因著早先在冥樹林子裏虛度百年,後又在陽世孤寂數年,如今能有一人陪著說話,自然是高興的,便時常入潭子實的夢。

夢雖無常,卻別有一番玩味。

此時夢境卻不好,潭子實正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潭府的游廊上,四周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江涵迎面朝他走過去,冷冷瞥了他一眼,側身閃開,便沒入四周暗影之中去了,接著靈玉清谷也走了過來,看都不看他一眼,也跟著江涵走了。

小鴿子跟著秦青走了過去,拉著他的袖子,問道:“爺,站在這裏做什麽?”

潭子實一臉失落的望著江涵一行人,“小鴿子,他們都走了,他們怎麽都不看我一眼?”

秦青道:“爺怎麽不留下他們?”

“我……”潭子實一時說不出話,忙回頭拉著小鴿子道,“小鴿子,你們別走。”

小鴿子回頭看了眼秦青,四周黑夜蔓延過來,將兩人身形隱去。

“別走……”潭子實追了兩步,撞到潭溪身上,“啊呦”一聲跌坐到地上。

四周濃夜漸漸散去點。

“怎麽又是你?”潭子實站起身,問道。

潭溪摸了摸被撞的生疼的膀子,笑道:“是我。”

“你在笑還是在哭?”潭子實稍稍後退一步。

潭溪看到他眼中映著自己白慘慘的身影,忙摸了摸自己的臉,面皮有些僵硬,“我…好像在笑……”

潭子實又後退了一步,“你一笑我便想起來了,那日我給柳大老爺敬酒,酒碗裏映著的那張臉原來就是你的臉。”

“我的臉怎麽了?”

“大仙的臉……”潭子實猶豫道,“大仙的臉不笑的時候只是略顯蒼白,一笑起來就像……就像只惡鬼,實在猙獰恐怖。”

潭溪忙止住笑,只覺臉皮比生前僵硬,倒是不知自己笑起來如此可怖。

“那這樣呢?”潭溪微微笑了笑。

潭子實點了點頭,道:“輕笑起來倒也不嚇人。”

潭溪頗憐惜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心中暗嘆,白瞎了自己這張面皮了。

正暗忖間,腳下方寸之地已換了模樣,四周濃夜消退,潭子實獨自坐在水畔之上,腳邊一條清澈溪流汩汩而去,不遠處依稀坐著三個人,說笑著在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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