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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水落石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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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魚鉤的那人緋衣白面,斯斯文文坐在溪水邊,看起來像是江涵,一旁站著靈玉和清谷,一個貓著腰往溪水中探頭探腦,催道:“快啊,快上鉤啊……”

靈玉挨著清谷,蹲在地上,手中抱著一盆黑土,一手在土裏撿蚯蚓,問道:“怎麽樣,魚上鉤了嗎?”

過了會兒,清谷朝他搖搖頭,“不頂用,還是釣不上來。”

靈玉皺了皺眉,“怎麽釣不上來,這是爺說的法子,說是一釣一個準。”

江涵收起魚竿,將魚鉤遞給他們看。“再試試罷。”

靈玉捏起一根蚯蚓,整根掛在魚鉤之上,扔進了水裏。

潭子實噗嗤笑出了聲,跟潭溪說,“哪能這麽釣魚,魚食太多就只能給魚白吃了。”

潭溪看那三人有說有笑,潭子實卻形單影只,覺得這小白臉此時越發可憐了,“何不過去跟他們一起釣魚?”

潭子實搖搖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江涵對你……”

“他……呵……”潭子實淡淡笑道,“我能給他什麽,兒時玩笑話罷了……”

潭溪瞧他眸中黯淡,心中微嘆,男人的面子果然比天大。

不遠處那三人漸漸模糊起來,聲音漸遠。

一夜安夢不提。

三兩日,日頭漸好,地上冰雪消融,滿池冰淩化開,微風不吹水自動。

一大早五子便來敲門,咚咚咚砸得木門發顫。

潭子實忍住火氣,跟著出了房門。

“都什麽時候了,還賴在床上不起,少爺買你是當下人的,可不是叫你來當主子的。”五子揪著他亂糟糟的頭發嚷著。

王廚子正眼不瞧他,左不過一個狗仗人勢的奴才罷了,朝潭子實道:“回去梳洗一翻,再來不遲。”

潭子實回房,五子又氣哼哼的跑到楓逸跟前兒告狀。

楓逸正閑坐著打哈欠,聞言哈欠打了一半止住,冷冷一笑,“褥子怕是太暖和了,活計派的也嫌少了,怪不得下人們賴床不起。”

五子點頭哈腰,當下心領神會,稱讚說:“少爺說的極是。”

回了後院兒,吩咐手下一群小廝將下人蓋的褥子換了薄的,又拿了本簿子,挨個加活兒。

一個才剛進來的小廝笑嘻嘻逢迎道:“五哥,您看,六子來這麽些時日了,整天就跟在王廚子屁‘股後混日子,一點臟活累活兒都沒幹過……”

五子擰著眉,“我們楓家向來不養閑人,那就叫他跟範與一起推兩天糞車罷。”說著手一揮,毛筆刷刷在簿子上寫著。

潭子實啃了兩個熱饅頭,王廚子從一個碎花瓷盤裏挑了些鹵肉沫兒,塞在他的饅頭裏,權當可憐他了。

吃罷,又喝了幾口剩羹,這才挑著兩個大木桶往外頭去。

走到井邊,按部就班地打上來兩滿桶水,快步提往夥房去。

到了晌午,另有兩個面相老實憨厚的中年男子,搓著手進了潭子實的柴房,“你是六子嗎?“潭子實不言語,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那兩人見潭子實面相雖好,身上卻也同他們一樣穿著破爛衣裳,架子卻這麽大。

兩人面面相覷,另一個道:“管事兒的將你劃到我們這兒了,說是以後跟著我們起夜香,推糞車,特叫我們來知會一聲兒,晌午吃了飯,就到角門邊上的外廂房裏尋我們。”

潭子實聞言,只是微微動了動眼皮,翻個身又睡去。

那兩個人說完了話,不與他計較,一前一後走了。

潭子實剛沒睡著,門縫裏刮進一陣冷風來,褥子薄的不擋風,一個激靈又給凍醒了。

潭子實揭開褥子,一把丟到地上,哈著手出了房門。

就這麽忍氣吞聲推了半晌糞車,晚間扛著鐵楸從後院角門進來,滿身臭氣熏得大狼狗往後退。

潭子實實在餓的緊,放下鐵楸就往夥房裏去,王廚子早給他留了吃食。

一到門口,一夥房的人皆捂住口鼻,王廚子一腳踢在他腿上,嫌棄至極,“真他娘熏死個人,快出去,洗幹凈了再進來。”

潭子實聞了聞自己的袖子,忙往水缸邊上跑。

小富正在竈臺邊搗鼓風箱,一邊咳嗽著一邊伸手止住,“哎哎,這水是吃的,要洗到外頭去。”

潭子實無法,只得退出夥房。

此時冬已深,夜裏涼氣逼人,一輪寒月孤照,映得滿池生輝。

潭子實俯身,將手探入蓮花池子裏,幾株枯黃的荷葉逐波搖蕩著。

嘴裏哈著白氣,將手提出來看了看,又聞了聞,潭子實皺了皺眉,又將手浸在冰涼徹骨的水裏,使勁搓洗。

忽然有什麽東西纏住了他的手指,潭子實忙不疊將手收回,竟是一綹長發,手一帶,水面上一個黑黢黢的東西跟著往岸邊靠了過來。

潭子實忙解開纏著手的頭發,往岸上退。

那個黑黢黢的東西漂浮在水面上,隨水搖曳。

潭子實嚇得臉色發白,將那個黑黢黢的東西翻了個身兒,就著月色,瞧清了那是個被水泡的浮腫泛白的死人,身上裹著件兒黑襖子,面目早就泡的看不出原貌了。

潭子實驚叫一聲,連滾帶爬的跑了。

“什麽事,大驚小怪的?”

王廚子拿著包子遞給他,還是熱的。

潭子實又急又怕,顧不得接包子,喘著粗氣指了指門外,“死人了,在池子裏漂著呢。”

王廚子見怪不怪,死在楓逸手下的不在少數,將包子塞到他手裏,朝竈臺邊上的小個子努了努嘴,“你跟他一道去看看,順帶去知會管家一聲。”

一群人驚慌失措地將屍首撈了上來,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潭溪耐不住好奇,也湊了過去,這一瞧,著實叫他反胃,那人被水泡的面容虛浮,活生生一副猙獰可怖的惡鬼貌。

管家差人將屍首擡到後院去,見潭子實房裏空著,便擱在他門口,又差人往前院兒裏去。

“人是誰看見的?”管家問道。

五子淡淡瞥了眼地上的死屍,指了指潭子實道:“六子看見的。”

管家點了點頭,冷冷瞅了眼潭子實,又道:“可有人認得這人?”

眾人交頭接耳,五子站了出來,“管家,這人小的認得,乃是跟著小的打小一起伺候主子的顧大哈,年前兒方才打發出府的。”

管家看起來一副不知情的樣子,攆著胡須,蹙眉道:“你幾時見過他的?”

五子忙正色道:“回官家,小的前兩天才見過他,他來府上找少爺討銀兩,少爺見他可憐,便叫他暫且再府上住幾日,待天大好了,再給他銀兩打發他走。”

管家見這事少爺也攪和進來了,便不敢多問,五子抹了抹眼淚,哽咽道:“唉,前天晚上他還同我一道喝酒,哪成想就這麽命苦,說沒就沒了。”

管家揮揮手,示意閑雜人等退下。

潭子實忙回房,當著眾人的面兒將房門闔上。

管家忙止住他,“等等,人是你發現的,你先莫急著走,待會兒衙門裏的人來了,還要問你話。”

潭子實不悅道:“人又不是我殺的,幹嘛問我?”

正說著,打發去前院兒的小廝回來說:“少爺說了,這等小事兒不能驚動四鄰,家醜不可外揚,既然是楓家的下人,就多給他家裏人些銀兩,風光厚葬便是了。”

管家不敢違逆,只得命人找塊破布將屍體蓋住,暫且放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翌日衙門來人看了看屍體,眾捕頭又在廳上同楓逸喝了會兒香茶,說說笑笑走了。

過了晌午,潭溪正倚在門外看熱鬧,總也不見顧大哈的鬼魂出來,想是早叫鬼差勾了去。

楓逸領著幾個隨從來了後院兒,遠遠站在潭子實房門外,指著地上的死屍吩咐道:“你們幾個快去把人埋了,擱在這裏晦氣,另再叫人給他母親送五十兩銀子,領著去他兒子墳上燒些紙錢便罷。”

幾個小廝手腳麻利地去擡人。

剛沒走幾步,穿堂風掀起了死人身上蓋著的破布,一張猙獰腐爛的死人臉堪堪暴露在眾人面前,一股子腥臭撲鼻而來。

楓逸臉色略微變了變,退後一步,捏著鼻子,罵道:“擡個死人都不會……怎麽這麽臭?”

五子忙撿起破布,搭在顧大哈屍體上,“屍體在水裏泡久了,極易腐爛,少爺不必親自來,小的們搬出去埋了就好,”

楓逸又退後幾步,命道:“屍首用火燒了再埋,實在晦氣。”

說罷,揚長而去。

潭溪聽到一個火字,腦子一記閃電,照得腦仁通亮,怪不得那日初見這人便覺得眼熟,黑衣裳,猥瑣貌,火……

潭溪傻了眼,這人八九不離十就是那晚在酒窖放火的那個黑衣人,怪不得後院起火,前頭藥鋪子也跟著同是起火了。

那日楓逸暗地裏唆使顧大哈栽贓潭家命案一事,他還在酒窖醉的昏天黑地,後,顧大哈栽贓不成反挨了板子,楓逸恨上加恨,索性差他又去放火。

顧大哈放完了火,楓逸拿銀子打發他遠走高飛,結果他敗完了財又不知死活的跑回來要錢,這才招致滅口之災。

潭溪罵道,好個陰險狡詐的小人,當真是小肚雞腸,睚眥必報,這個楓逸的心肝八成黑的滴血。

罵著罵著,潭溪心中竟多了絲慶幸,這麽說,那場火倒不是他的過錯了。

日落西山,薄暮曛暗之時,楓逸差丫鬟來後院兒叫潭子實入前廳一敘。

潭子實正跟在王廚子身後,趁他不備偷饅頭吃,叫丫鬟碰個正著。

潭子實忙站直了身子,冷眼瞪著那個小丫鬟。

小丫鬟拿帕子捂住嘴,一面笑,一面說道:“小六子,我家爺有請。”

潭子實撣了撣粘灰的破袍子,跟著出了後院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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