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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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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子實又在棺木前跪好,江涵退了出去,在廳外跪著。

“事已至此,老爺就莫要再惋惜了,俗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老爺為了他操勞半世,也該安心的去了。”潭溪勸道。

潭老爺猶自說著:“如今,失了柳家這個靠山,他又人世不通,才學疏淺,往後恐怕要坎坷了。”

外頭蟲鳥唧唧,陣陣涼風倒吹進來,廳堂上霎時陰森起來。

潭老爺拉住潭子實的胳膊,竟然哀哀懇求道:“潭溪,我知道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你是看著潭溪長大的,如今我再不能在他身邊護著他了,還望你能多幫我照看著他,萬事提點他些,若是遇到什麽大災大難,還望你能盡力幫他些,老夫……老夫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潭溪這命是他們潭家給的,這一世是他欠他們潭家的恩情,這番請托萬萬不能推辭。

“即便老爺不開口,我也要盡全力護他,只要我還在陽世一刻定會多護他一刻,還請老爺放心。”

潭老爺滿眼含淚地點了點頭,最後瞥了眼地上的潭子實,轉身朝北墻走去。

潭溪忙在身後叫住他:“老爺,你這是要去哪裏?”

潭老爺老眼晶瑩地轉過頭,“你也不要一味縱容於他,不求什麽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只求他能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安安穩穩度過這一世就好。”

潭子實似是有所察覺,忽然擡起頭看了看他爹的棺木,又轉過頭往四周打量了一番,皺了皺眉頭才又將頭垂下。

“鬼差已經在外頭等著了,潭兒這便托付與你了,大恩大德來世老夫再報……”潭老爺說著,身子倏然穿過了那堵墻。

外頭隱隱約約傳來陣鐵鏈的叮當聲,一個粗啞的聲音說道:“走吧。”

潭子實連著在廳上跪了三夜兩天。

到了第三日清早,潭子實忽然醒了一般,緩緩從地上站起身,出了廳門。

江涵正跪在廳門外的火盆後,見到潭子實忙起身相迎,道:“少爺,你出來了。”

潭子實微微點了點頭,臉色深沈,往日顧盼神飛眉飛色舞的張狂德行全然沒了蹤影。

他走到江涵面前,眼光稍稍停在江涵凍得泛紅的臉頰上,擡起手撫了撫,淡淡道:“我爹走了,祖宗家業還要靠我,我不能叫我爹再失望。”

江涵只覺得一陣詫異。

“叫溫中到賬房來,我有話要交代。”潭子實一面走著,一面朝一旁的小鴿子吩咐道。

小鴿子和秦青一副見了祖宗的歡喜相,慌手慌腳地往偏院跑去,嘴裏應道:“哎!小的這就去。”

潭溪站在廳上遠遠看著潭子實的背影,曾幾何時,他不過是個牙還沒紮齊的黃毛小子,如今儼然成了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潭子實改頭換面,換了個人似的。一幫奴才日日圍著他轉,將潭府上下打理的井然有序。

因著潭子實的五叔遠在淮陰,得了信趕回來至少也要三四日的路程,潭老爺的棺木就在廳上擱了四日,幸而天還未熱,屍體尚可存留。

潭子實每日卯時起,先將一幹下人的活一一指派完畢,接著便一個人跪在他爹的棺木前,身上穿著寬大的孝衣,手裏捧著賬本細細看著。

四月初五,這日天公不作美,早起開始便零零星星飄起了雨絲,到了晌午,竟下起了瓢潑大雨,滴水檐下連成一張細細密密的水晶簾子。

江涵站在潭子實身側,眼望著外頭的大雨眉頭緊鎖。

黃昏時外頭有小廝來報,說是河水決堤,沿河一帶水陸不通,五叔等恐怕要耽擱幾天了。

潭子實聞言略微皺了皺眉,道:“不妨事兒,叫五叔他們不必趕路,小心著點行路。”

小廝領命去了,江涵道:“只怕老爺這屍體……”

潭子實看了看棺材裏面容安詳的老頭,命下人們將棺木移到大菜窖中。

大菜窖常年不見日頭,裏頭頗有些寒氣。

這一等便是兩日,大雨早停了,白日裏日頭暖烘烘地烤了一天,地上雨水也不見了蹤影。

這日交了三更,潭子實時穩穩睡去,潭溪這才從潭子實的房中退了出來。

連日滴水未進難免胃中空虛,心中難耐,潭溪便光明正大地摸到後院的酒窖裏,抱著酒壇子喝了個半飽。

潭溪摸著微微鼓起的肚皮打了個飽嗝,忽聽酒窖裏“呼嚨”一聲輕響,忙轉頭看去。

酒窖門口正有人舉著個昏黃的燭燈往裏頭來。

潭溪細細打量了一番,見那人穿著一身黑衣,面上也黑乎乎一片看不大清,想是蒙了面的,正鬼鬼祟祟地朝著潭子實這廂摸了過來。

潭溪暗自冷笑,這幾日府裏正亂,少不了渾水摸魚來著酒窖偷酒喝的下人,如今竟被自己給撞到了,只能怪這人實在是夠倒黴的。

潭溪嘿嘿一笑,轉了轉眼珠子,心下想要捉弄這個小賊一番。

那個人影鬼鬼祟祟地左右來回摸索著,用手裏的燭燈東照西照,走到離潭溪不遠處,轉個身就要想要走出去。

潭溪見他要走忙從地上拾起個雞蛋扔了過去,雞蛋正中那人的後腦勺,“啪”地一聲在他頭上碎開了來。

那個人一楞,忙用手摸了摸後腦勺,沾了一手黏糊糊的水,忙不疊把手往衣服上蹭著,嘴裏罵道:“他娘的,什麽鬼東西?”

潭溪笑了笑,自詡是個老實人,捉弄人的本事卻是不高明。

潭溪朝那個人走去,腳下的木頭板子吱吱呀呀響著,那人忙拿著火把往身後照。

只見地上一串腳印正朝他走來,卻不見人影子。

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眼看那串腳印就要到他跟前了,他鬼叫一聲“媽呀,有鬼!”散開腳丫子就跑。

潭溪緊隨其後。

那人抱頭鼠竄往門口跑去,誰料門口正有只老母雞憋著勁兒在下蛋,見有人跑了過來,忙撲棱著翅膀飛了起來。

那人本來就心裏怕的要死,被這雞一嚇,腳下一崴,“咚”的一聲撞在門柱上,手裏的燈籠翻滾到地上,燈籠紙騰地燃了起來。

潭溪暗道壞了壞了,本想著戲弄人的,沒成想著了火,忙抄起身後一大缸水倒了下去。

誰知這缸水倒了下去,地上的火苗突然瘋了一般,“轟”的一聲竄起來半丈之高,火舌直沖上半朽的屋脊,半個酒窖燒了起來。

潭溪傻了眼,這下是真的傻了眼,方才他倒得哪裏是水,分明就是滿滿一缸陳酒!

眼看就要起大火了,潭溪忙喊道:“快快,快去前頭叫人啊!”

誰知那人卻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滿屋子的火光沖天竟然不急著跑路,反倒往裏頭走來,劈裏啪啦又砸碎了好幾缸陳酒,地上流的到處都是酒水。

那些酒水遇到火即燃,黃藍的火焰嗖地一聲鋪滿了一屋子,密封的酒缸在火焰的灼燒下嘭的一聲炸開了幾個,嚇得那人忙護著腦袋跑了個無影無蹤。

眼見火勢大了起來,潭溪忙跟著也跑出了酒窖。

這幾日府裏的下人都極累,夜裏都睡得沈,後角門正大敞著,幾個在後院看門的小廝也不知跑到哪裏偷懶去了。

待潭溪跑到潭子實房門口時,後院早已是火光沖天,酒窖隱約傳來幾聲震天的爆裂聲,南院擱藥的庫房還有前頭的藥鋪子不知為何也同時起了火。

此時正是東南風襲面,火勢驟然上升,風一吹便如一條火龍一般席卷而來,劈劈啪啪的灼燒聲連帶著房屋傾倒的聲音一齊傳了過來。

潭溪正要踹門,好喊醒潭子實,好歹能救回來多少算多少。

腳還未挨著門,潭子實卻從裏頭打開了房門,肩上披著件月白的外衫,頭發亂糟糟地披散著,神色慌張地穿過潭溪跑了出去。

此時南邊的廂房門也敞了開來,江涵正一面往身上套著外袍,一面慌慌張張地朝潭子實跑過來。

江涵問道:“什麽動靜?”

潭子實神色凝重地往天上看了看,卻聽後院裏有人高聲喊道:“起火了起火了,來人吶,快救火……”

潭子實一驚,兩人一同回身往後院方向看去。

明黃的火焰直沖上九霄,火舌肆虐著正往前院燒了過來。

潭子實忙扔了肩上礙事的袍子,沖了出去。 “我爹,我爹還在後院,快救我爹!”

熬過這一夜,曙光照在潭子實蒼冷的臉頰上時,腳下已是一地的斷壁殘垣,到處灰跡斑斑,不覆往昔。

整個潭府已燒掉了大半,府宅內烏煙瘴氣,說不出的淒涼。

江涵也怔怔地站在他身側,眼見著最後一撮火苗跳了跳,泯滅在滿地的灰燼之中。

過了許久,江涵轉過頭看了看面無血色的潭子實,用手握了握他的肩。

“少……少爺,老爺的屍體……”溫中滿面漆黑的朝潭子實走了過來,手裏捧著一把黑灰,遞到潭子實跟前。

潭子實淡淡瞥了眼溫中手中的骨灰,朝江涵道:“去找個匣子來,將骨灰收起來,呈放到祠堂裏。”

潭子實說這話時,口氣裏聽不出是何滋味,卻見他朝眾人揮了揮手,道了聲:“散了罷。”便獨自一人去了前院兒。

丫鬟小廝面面相覷,半晌兒才恍然大悟,互相對視著搖了搖頭,真就散夥去了。

溫中同江涵在一處站著,看著眾人紛紛搖頭嘆息著離去,也不阻撓,任他們就這麽出了府去。

眾人心裏清如明鏡,潭家這下是要垮了的。

江涵回頭看了看,見小鴿子正跟著秦青站在不遠處,問道:“你們怎麽不走?”

小鴿子眼淚珠子在眼眶裏晃著,秦青捋起外袍,拿裏頭幹凈的內衫給他擦了擦,道:“小的侍候主子一場,如今遭此大難,怎能就這麽撇下主子走了。”

小鴿子眼淚如泉湧,哭得秦青滿袖子都是他的鼻涕眼淚。

正說著,後院裏的傾斜的房梁轟隆一聲倒地,滿地灰燼中猛地竄出個龐然大物來。

“七曜,是七曜!”小鴿子忙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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