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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假作真時真亦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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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全身光亮的毛發被燒焦了大半,全身黑乎乎的十分狼狽,瞧見江涵,便甩開小鴿子朝他跑了過去,拿臉不住的蹭著他的手背,嘴裏不住地流著涎水。

晌午時,諾大的潭府就只剩下溫中與江涵,還有兩個奴才一匹馬了。

潭子實獨自一人端坐在帳房裏,手邊放著那個據說是他老祖宗傳下來的檀木算盤,面前攤開來放著幾本厚厚的帳簿。

“少爺……別算了,恐怕……”江涵站在門口,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勸。

潭子實木頭人似的聽不見,仍舊抱著算盤不停地敲敲打打,半晌兒頭也不擡的道:“我知道,我在算外頭的債,我爹……”

潭子實的聲音啞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爹他說過,叫我萬萬不能言而無信。”

七曜馬站在江涵身後,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心。

也不知過了多久,潭子實嘆了口將算盤擱下,眼睛空洞的盯在面前厚厚一沓帳簿之上。

江涵回身拍了拍七曜,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太陽快落山時,溫中才從外頭回來,找到帳房裏,愁眉不展地站在潭子實跟前道:“錢莊上也沒多少銀子了,年前才屯了貨,如今還欠著柳家五千兩,另外幾家錢莊還賒了近萬兩的帳,如今再想要借錢恐怕難了。”

溫中說完,潭子實淡淡”嗯“了一聲,接著又垂下頭翻那些賬目。

“衙門……”溫中面露難色,接著道,“看門的衙役攔著不叫擊鼓,也不叫見縣令,只傳話出來,說百姓點燈,家家都有失火的時候,沒證據都來鬧,他衙門管不及……那□□猾的狗官,嘴皮子都抹了豬油,滑得很……”

潭子實呆呆地坐著,眼睛不知看向何方。

四十

暮色四合時,潭府傾頹的高墻外華燈初上。

潭溪滿懷自責地蹲在府門口扇自己耳括子。

江涵找到帳房裏時,不見潭子實的身影了,便忙在府裏頭四處找人。

找到燒的只剩下一間祠堂的西院兒時,見祠堂黑漆漆的大門正大敞著,只有三兩根細長的香柱上泛著幾個火星子。

潭子實正一動不動地跪在堂前。

江涵手中提著個食盒,道:“少爺,吃些東西吧。”

見他不答話,江涵走到他身後,將食盒擱在了他腳邊退了出去。

潭子實在祠堂跪了許久,從游廊上拐出來時,溫中江涵與兩個奴才早在偏院兒等候多時了。

見了他,小鴿子忙迎了上去,攙著他的胳膊道:“爺,你沒事吧。”

潭子實看了他一眼,將胳膊從他手中抽回,徑直走到房門口,轉個身兒朝身後一群人也道:“都散了吧。”

說罷,進了房門再沒有動靜了。

小鴿子立馬抹起了眼淚,朝秦青哭道:“他一個人,以後該怎麽辦?”

秦青無奈地嘆了口氣。

溫中揉了揉消減下去的大肚腩,不聲不響地回去收拾了細軟,走到府門口時,拍著鎏金的大門自說自話道:“潭老爺,我溫中自問對你們潭家無愧,如今潭家要垮了,我也無力回天,總不能叫我一家老小等著餓死不成。”

說罷,頭也不回的出了潭府的大門。

屋檐下的兩只紅嘴鸚鵡撲棱著翅膀,不明就裏地朝小鴿子叫道:“蠢奴才,老子餓了。”

另一只還未開口亂叫,窗子突然被推開,潭子實一把揪下兩只籠子,把兩只鸚鵡扔到院中,又關上了窗子。

翌日清早,天蒙蒙亮時,潭子實便起身穿衣,推開門便見小鴿子跟秦青正縮著手腳立在門外候著。

“爺……”小鴿子聲音委屈地叫了聲。

潭子實冷冷瞥了他一眼,口中應道:“嗯。”便擡腳往潭老爺書房走去。

在裏頭翻箱倒櫃找了一陣,潭子實捏著一張泛黃的地契走了出來,見他們兩個仍舊在門外站著,便從腰帶上接下一塊佩玉,遞到秦青手中道:“帶他走吧。”

秦青接過,捧在手心裏不敢往身上揣。

“爺,你我自小一塊長大,如今你叫我們怎麽能就這麽走了?”

潭子實拿起玉佩塞到秦青懷裏,“我如今也拿不出什麽值錢物什了,把這玉佩拿去當了,權當這麽些年你們受我這麽多氣的補償了。”

“爺……”秦青欲推辭,被潭子實按住了手。

“去吧,帶他出去,好好找份生計,莫要再回來看我了。”

小鴿子嗚嗚的哭了起來,潭子實頭也不回地走遠。

兩人望著潭子實走遠,秦青拍了拍小鴿子的肩膀,安慰道:“鴿子,走吧,他最是個好面子的人,最怕人看見他落魄的樣子,你若真為他好就聽他的。”

小鴿子抹著兩只紅腫的眼,點了點頭,跟著秦青出了府。

江涵走的時候正是夕陽大好之時。

他仍舊穿著初見時那身絳紫的水紋袍衫,手中托著那方水盈盈的瑪瑙算盤,走到潭子實的房門口,扣了三下,道:“少爺。”

裏頭卻一點動靜也無。

江涵笑了笑,低聲又道:“少爺,這瑪瑙算盤還值些錢,放在我這裏也浪費了,我把它擱在門口了……”

裏頭仍舊沒聲兒。

“你……保重……”

潭溪扒著門縫往外看,又看了眼枕著手躺在床上的潭子實,暗自嘆了口氣。

只見江涵已轉身離去,遠遠望去,一襲紫衣恰似天邊一暈。

最後,潭溪坐在潭子實的榻邊,由衷一嘆,“潭子實啊潭子實,你還真是……薄情啊……”

這夜月亮正好,才剛掌了燈,外頭就有人不停地敲著大門。

敲門聲在空蕩蕩的大院裏來回飄蕩著,聽得人心慌。

潭子實從睡夢中睜開眼,翻身坐了起來。

潭溪跟著他一道出了房門。

潭子實也不點蠟燭,就著銀白的月色走到府門口,一群人正敲得兇,口中還嚷嚷著:“潭少爺,潭少爺。”

潭子實將門開了條縫兒,見外頭正圍著一群人。

“潭小公子,我們素日裏都與潭老爺有交情,府上欠的銀兩也拖了這麽久了,小公子好歹出來說句話,也好叫我等回去交差不是。”

“是啊是啊,少爺好歹出來說句話啊……”

潭子實立在門內聽了會兒,朝門外道:“各位老東家放心,父債子償,我爹欠下的,三日後我潭子實定會一分不少的還給諸位,若是信得過我潭家,就且回吧。”

門外的人聽了,頓時收住手,湊到一處估計咕唧了一陣子,漸漸散了去。

這夜潭子實又在祠堂裏跪了一宿,對著他爹的骨灰喃喃自語。

“老東西,到最後還不是我把你氣死了,你養我還真就是白養了,你自認倒黴吧。”潭子實笑道。

“你看著我就像看囚犯一樣,不叫我去那些個下三濫的地方,到最後我還不是沒成長個像樣的貨色,你是不是……”潭子實頓了頓,聲音嘶啞,“你是不是死不瞑目,是不是到死也埋怨我不成器?”

“你看看這府裏頭,如今我真就把這偌大的家業給你敗完了,你這一輩子的辛勞當真是毀到我手上了。”

說著說著苦兮兮的笑了起來。

“爹……”

潭溪站在一旁忍不住唉聲嘆氣,要是潭老爺在世時他們父子也能這般心平氣和地說話,也不至於陰陽相隔之時空餘悔恨了。

天破曉,潭子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大小的錦囊,走到他爹的靈牌前,竟然將他爹的骨灰盒子打了開來。

潭溪忙走了過去,不知這個混賬少爺又要幹什麽混賬事了。

只見潭子實把手伸進匣子裏,抓了把黑乎乎的骨灰出來,小心翼翼的裝進那個錦囊之中,又把錦囊仔細封好,塞到懷裏出了祠堂。

潭溪走過去將骨灰盒蓋好,朝潭老爺拜了拜,說道:“但願老爺您在天有靈,多庇佑他些。”說罷,也跟也出了祠堂。

潭溪正在關祠堂的大門,卻見前頭的潭子實突然回過身,一眨不眨地盯著門看。

潭溪忙停住手,方才隨手想要關門,卻是忘了如今自己乃是個陰魂,稍不留神便要嚇死人的。

潭子實見門關了一半停住了,心中一凜,臉色霎時白了,摸了摸懷裏的骨灰,口中道:“爹,莫不是在怪兒子?”

潭溪聞言,忙又將門推開。

潭子實驚得往退了一步,怔怔看了半晌兒,忙轉身跑出院門。

回到臥房收拾了一番,潭子實背著一個包袱出了門,走到江涵住的那個廂房時,忍不住朝裏頭瞥了一眼。

如今雖是融融春日,大院兒裏卻一片衰敗之色,奇花珍草皆被人給踩得東倒西歪,游廊外的一大片綠竹也枯黃了大半,假山亭石上落著厚厚一層灰塵,儼然失了人氣。

潭子實緩緩走到大門處,回過身將大門慢慢闔上,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院中一草一木,直至門縫一點點縮小成一條縫隙。

出了潭府,外頭街市卻是另一番熱鬧氣象。

商鋪林立,酒肆喧嘩,貨郎小販沿街叫賣,大路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來人往中夾雜著潭子實頹廢的身影,不知要走到哪裏。

作者有話要說:

假作真時真亦假,其實指的是潭子實對江涵的感情,真假難辨,前面鏡花水月其實也是指潭子實對江涵的感情(江涵才是我心中的完美小受)

不過,盡管點擊很慘淡,但是我還是會保證結尾,謝謝點開這篇文的每一位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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