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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真情假意,假情真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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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寒氣襲面,潭子實早清醒了不少,臉上紅一片白一片還有些怒氣未消,一聲不吭地坐在幾案邊上生悶氣。

沒多久,秦青就抱回來一壇子溫酒,擱到潭子實跟前。

潭子實抱起酒壇子牛飲一般喝了個精光。

“王八羔子……混賬東西……敢說老子……老子不行,你說……”潭子實迷醉著眼,拿指頭戳著小鴿的鼻子說,“你說爺我行不行,嗯?”

小鴿子僵著臉,吞吞吐吐道:“這……這個,爺……別聽她混說。”

潭子實又戳了戳他的鼻子,厲聲道:“你怎麽不回我話?”

小鴿子忙低下頭,道:“這……爺,要不早些睡吧,明日不是還要去賬房找王先生學賬嗎?”

潭子實把他的話當耳旁風,晃了晃腦袋,忽然瞇起了眼睛,摸了摸他肉乎乎的臉蛋,不著邊際地道:“難道你還不知道嗎?嗯?”

小鴿子雷劈了似的一僵,忙不疊往後退去。

潭子實不依不饒地跟了上去,眼睛直直看到他的眼潭深處,道:“你怎麽會不知道呢?我……我這一門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了,你怎麽就不知道呢?”

小鴿子徹底傻了傻了眼兒,搪塞道:“爺,……這,小的確實不知啊……”

秦青見潭子實這是喝昏了眼,這會兒也不知把小鴿子當成了誰,忙上前把小鴿子拉到一旁,道:“爺,他是小鴿子,就是個小奴才,他怎麽能知道?”

潭子實一楞,失落地跌回凳子上,嘆道:“小鴿子啊……”

秦青忙上前,道:“爺,不早了,要不就睡了吧?”

潭子實一拍桌子,又跳了起來,嚷嚷道:“他以為他是誰,居然也敢不把本少爺放在眼裏!”

說著快步推門而出。

小鴿子和秦青忙在後頭跟著勸道:“爺,外頭冷,快些回屋吧。”

潭子實從濕漉漉寒森森的花草叢裏趟過,深一腳淺一腳,徑直往這偏院兒的廂房去了。

小鴿子看他穿的單薄,氅子早被露水打濕了一層,勸道:“爺,還是快回去吧,一會兒該著涼了……”

潭子實跟沒聽見似的,一面走著一面嚷道:“都給老子住嘴,我今兒要問問清楚。”

潭子實嘴裏哈著白氣,又道,“我要叫他眼裏容得下我,心裏也得裝得下我……”

正說著,最南面的廂房房門“咿呀”一聲大敞開來,江涵抱著手臂倚在門沿兒上瞧他,燭火從他背後透出來,瞧不清是何神色,只看得清他不慍不火的一雙清眸帶亮兒,稍稍昂頭,居高臨下的看著潭子實。

潭子實正說的起勁兒,一腳已跨上木階,見江涵突然出現在眼前,一時分神兒,便直楞楞地摔在江涵腳底下,狼狽不堪。

靈玉清谷也打開了窗戶,探出頭來瞧熱鬧。

江涵冷冷地往他們臉上一瞥,兩人又咬著舌頭縮了回去。

“呵……少爺這是做什麽,行此大禮實在是折煞小的了。”江涵冷冷笑道,卻無動作,只一味看著潭子實在地上的狼狽相。

小鴿子忙把他從地上攙起來,朝江涵道:“江公子怎麽凈說風涼話,少爺若不是為了來找你能摔這一跤嗎?”

江涵往門口一擋,冷聲道:“合著都是我的錯了?”

一句話將小鴿子噎得半死。

潭子實袖子一揮,嚷道:“蠢奴才,誰讓你多嘴了,都給我回去!”

小鴿子一臉委屈地跟著秦青往退下了。

潭子實凍得打了個哆嗦,伸出手扯了扯外頭裹著的氅子。

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的站了會兒,潭子實嘴唇刷白,又打了個哆嗦,江涵這才伸手替他攏了攏氅子。正要縮回手,一擡頭瞧見潭子實孩子似的撇著嘴,豆大的眼淚珠子正在眼眶裏打著轉兒。

“你這是鬧哪出,我怎麽看不明白了?”江涵滿臉狐疑地盯著他的眼,不知戲演哪出。

“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潭子實臉上酒氣還未消散,兩頰彤雲盡燃,水淹著眼眶一字一頓地道。

“啪嗒”一聲響,兩顆眼淚珠子砸在手上,嚇了江涵一跳。

這沒心沒肺的浪/蕩公子哥兒竟然也有落淚的時候。

潭子實此時凍得渾身戰栗,一面抹眼淚一面把牙齒磨得“咯咯”作響。

江涵見他嘴唇由白變得烏青,這才想起叫他進屋。

江涵扶著他,把他按在凳上,又翻出件厚袍子給他披上。

潭子實拽著江涵的袖子,淚汪汪地問道:“前幾日你……為何要那樣對我?你當真那般不待見我?”

江涵猶豫了一下,沒有把袖子抽走,蹙眉問道:“我怎樣對你了?”

潭子實抽了抽鼻子,極委屈地道:“……就是那日,小鴿子來找你寫首七言律,你為何要故意害我被老頭子打?”

江涵淡淡道:“你究竟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潭子實吸著鼻子,臉上滑下一串淚,不解道:“哪裏糊塗了?”

江涵嘆口氣,曲指替他揩去臉上冰涼的淚水,道:“我不幫你,自然是希望你能好好學些真才實學,總不能就這麽由著你荒廢了不成?”

潭子實的眼眶裏立時又湧上一汪泉水,可憐巴巴的望著江涵,幼稚的叫人想笑。

“你瞧這手上的疤,還是上次我去後山給你逮蛐蛐兒時叫野藤給割傷的。”說著,伸出根手指給他看,確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江涵挽著袖子,給他擦了擦眼角,倒了盅熱茶水塞到他手裏。

“別哭了,你怎麽…跟個孩子似的……”江涵蹙眉道,“喝些清茶沖沖酒氣罷。”

潭子實雙手捧著茶盅,抽搭著鼻子,眼睛濕答答地盯著他看。

江涵擰著眉頭,背過身去,半晌兒幽幽嘆了口氣,道:“你喝醉了……”

一回身,爛醉的潭子實趴在幾案上睡得正酣,手邊一盅清茶正騰起裊裊輕煙。

翌日清辰,天地蒙在一層厚厚的寒霧之中。

擡眼,十步開外盡是白森森的水霧,青枝花葉上抹著厚厚一層透亮的露水珠子,世間萬般真個是霧裏看花,朦朦朧朧冥冥迷迷。

小鴿子打著哈欠從游廊上拐進偏院兒,檐角兒下兩只翠綠的鸚鵡正饑腸轆轆,瞧見小鴿子,一只喊道:“小鴿子!”

另一只跟著喊道:“蠢奴才!”

小鴿子氣不打一處來,擡手照一只鸚鵡頭上撣了個毛栗子,回罵道:“小畜生,叫你亂說話!”

還想再打,忽然聽到一人說:“打‘狗‘也要看主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小鴿子頓住手,鸚鵡伺機在他手背上狠狠啄了下,痛的他趕忙縮手,扭頭看時,卻見江涵正站在窗櫳裏朝他笑。

潭子實正酣睡,被說話聲一吵,在塌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小鴿子朝江涵冷冷哼了一聲,從敞著的房門進到屋裏去,走到潭子實榻邊替潭子實掖了掖被角兒,關切道:“爺,您怎麽醒這麽早?”

潭子實揉了揉眼,才瞧清旁邊還站著江涵,正背對著他理衣襟。

潭子實臉上一陣紅白,似是尷尬又似是愧歉,磕磕巴巴道:“江……江涵,我我……”

江涵懶懶地轉過身兒,挑著眉覷他一眼,淡淡道:“可是清醒了?”

潭子實不敢看他的眼,垂著眼瞼道:“啊……醒……醒了。”

江涵見他這般扭捏,跟偷吃了糧食的耗子見了貓那般,皺了皺眉道:“清醒了就好,早些起吧,今日要到賬房找王先生了。”

潭子實低著頭,欲言又止。

江涵道:“你早些起吧,我先回去了。”說罷,徑直出了房門,走到門外摸了摸那只被小鴿子垂腦袋的鸚鵡,走進霧中沒了蹤影。

小鴿子道:“主子面前還這麽橫!”

潭子實揉了揉臉,叱道:“有你什麽事,還不快伺候我穿衣梳洗!”

小鴿子撇了撇嘴,不大樂意地往裏間去給他找幹凈衣裳。剛沒走一步,就看到書案上整整齊齊疊放著那件鎏金的氅子,還粘著一層薄灰。

“爺,這氅子臟了,又滾了這麽多灰塵,索性扔了吧。”小鴿子一看到這氅子,就想到江涵那副自持清高的模樣,心裏就來氣。

“什麽氅子?”潭子實按著額角問道。

“就是昨晚爺跑去江涵門口跌了一跤,給摔臟了的那件。”

潭子實看了看,見疊的甚是齊整,笑了笑,道:“這是他疊的吧,莫扔,拿去後院叫丫鬟們洗幹凈便可。”

小鴿子伺候好潭子實穿衣,又梳洗一番,便抱著一疊子書冊跟著潭子實往大院兒去。

晌午,潭老爺來潭子實的睡房,坐在幾案邊問潭子實:“近來精神可好些了?”

潭子實丟了本子,倒在榻上道:“托您的福,能吃能睡活蹦亂跳的,好的很。”

他爹皺著眉頭,忍住怒氣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爹,你就這麽跟你爹說話嗎?”

“怎麽說不是說,幹嘛還那麽多規規矩矩的。”

他爹深吸了口氣,按耐住火氣,看他一眼便覺汙濁眼界,半閉著眼道:“昨天你是不是又惹諸葛先生生氣了?”

潭子實在榻上翻了翻身,不屑道:“哪裏敢再惹他老人家生氣,是他自己火氣太大,怎得又怪到我頭上?”

潭老爺睜開眼,瞧了瞧他那副吊兒郎當的德行,恨鐵不成鋼卻又拿他無可奈何,便長嘆口氣,起身往屋外去了。

“你就這樣混日子吧,你爹我也就這幾年的光景了,等我一朝入了土,到時看你該如何?”

潭子實把頭埋進褥子裏,看也不看他爹一眼,咕呶道:“你不是早就把我許給柳家了嗎?有朝一日,我娶了柳家千金,您的祖宗基業也就不愁不保了,哪裏還用我去操什麽心?”

潭老爺一忍再忍,甩了甩袖子,竟然沒罵他一句“混賬東西”就走了。

小鴿子正豎著耳朵替自家主子聽訓,見潭老爺不怒不罵的就走了,驚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潭子實從褥子裏擡起頭,見小鴿子神情古怪,便問道: “你做什麽,一副見鬼的模樣?”

“少……少爺,老爺今兒竟然沒有罵你混帳動……”小鴿子忙捂住嘴,嘿嘿笑道:“爺,我看這是好兆頭啊,說不好老爺以後就不再對你這麽嚴苛了。”

潭子實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蠢奴才,你還巴不得那老頭天天罵我吶?”

外頭兩只鸚鵡一聽,齊聲兒叫道:“小鴿子……”“蠢奴才……”

潭子實一聽樂了,頓時也不惱不悶了,笑著叫小鴿子去給這兩只鸚鵡添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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