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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東家有郎實不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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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鴿子忙拉住諸葛先生的衣擺,一疊聲兒地賠不是:“先生,少爺他年紀小,心性傲了些,說話有些無遮攔,還望先生看在老爺的面上,別生這麽大的氣。”說完扭頭又勸潭子實,“爺,先生再走一次,老爺指不定又要怎麽打了,好歹說兩句好話,認個錯才是。”

潭子實挺直了脊梁骨,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道:“先生怎麽這麽大的脾性,比我家老頭子還要火大幾分。”

諸葛先生甩開小鴿子,二話不說就走。

小鴿子忙追了出來,一路跟到拱門處,邊走邊在後邊說著好話。

走到拱門處時,老先生腳步一頓,長舒了一口氣,款款回身道:“罷了罷了,人老了火氣確實旺了些,今日就講到這裏,你回去叫他先將論語讀個遍,若是不想讀,就抄一遍,我後日再細細講與他。”

小鴿子忙點頭哈腰,道:“先生這是寬宏大量的,少爺他確實是莽撞了些,先生能不計較,實在是不易了……”

諸葛先生擺擺手,背著雙手出了院兒門。

小鴿子一臉劫後餘生的神情,轉過身兒,一手撐著墻壁一手抹額頭。

潭溪看著這倒黴奴才,心裏有點幸災樂禍,一回頭,瞧見潭子實沒精打采地半倚在椅帽上,眼皮低低垂下,食指不著痕跡地在光溜溜的案臺上劃著,只辨得出一個三點水的偏旁,也不知在傷神些什麽。

潭溪瞧了,覺得很是稀奇,這個金銀窩裏長大的小少爺看著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裏倒是也會藏事兒。

正瞎想著,潭子實忽然擡起頭,兩個黑眸子直勾勾地看了過來,驚得潭溪一個趔趄往後退去。

潭子實雙目空空地往潭溪站的地方看了會兒,才又緩緩俯身,半趴在案臺上一頁頁的將書角折起,閑的發悶。

潭溪暗暗松了口氣,擡腳尋酒去了。

這一喝,就喝的頭重腳輕,昏天黑地。

潭溪踉踉蹌蹌進了偏院兒,路過幾個賬房公子的廂房時,瞧見一人正打著一盞小燈籠蹲在門口擺弄著個小瓦盆。

潭溪仔細一瞧,地上蹲著的是靈玉。

江涵正站在門口朝他冷冷笑道:“他給你什麽你就當寶,幾個蚯蚓也犯得著這麽跟寶貝似的養著?”

靈玉吸了吸鼻子,頭也不回地道:“你不知道,池子裏的魚難釣,白白用魚餌把那一池子鯉魚給養肥養大了,開春我再去,我還就真不信這邪了。”

江涵將手湊到嘴邊哈了哈,又一聲冷笑,只拿眼角兒往他身上瞥去,“仔細叫他勾了你的魂兒。”

靈玉抱著瓦罐子起身,舉著燈籠往江涵臉上照了照,笑道:“這話還是留著講給你自個兒吧。”

江涵也不言語,回屋裏抱著一摞賬本出來,徑直往前頭去了。

靈玉看他走遠,也縮著手腳回屋裏去了。

潭溪暈乎乎地想往地上躺,迷迷瞪瞪就往潭子實屋裏去。

潭子實正立在案子後寫字,潭溪一頭栽到床上就睡了起來。

正睡得香,又聽到吱吱呀呀的開門聲,一個下人嘰裏呱啦在屋裏講話,潭子實只聽,也不吭聲。

最後,潭溪聽到那人壓低聲音說了句:“少爺何不跟小的們一起出去游一遭,外頭什麽樣的女子見不到,美的醜的潑辣的賢淑的都有,怎麽也比天天悶在書房裏看些坊間杜撰出來的書強些吧?”

那個小廝越說聲音越大,跟只蒼蠅似的吵人。

潭溪強睜開眼睛,瞧見一個穿著藍灰襖子的小廝正一臉賊笑地扯住潭子實的袖角,慫恿他往外頭走。

小鴿子扒著門框,攔住了兩人的去路,高聲嚷道:“飛腿子,少爺平日裏對你不薄啊,你怎麽能慫恿少爺逛窯’子,老爺若是知道了,你能替爺挨打麼?”

潭溪一聽“窯’子”兩字,登時從床上坐起。

說實話,他活了這麽久,實乃連窯’子長什麽都不知道……

飛腿子忙向小鴿子身後的秦青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擠掉了,秦青才會意,笑呵呵地攬著小鴿子的肩膀往外頭帶。

飛腿子忙趁機在潭子實耳根子邊兒鼓吹道:“少爺不用顧慮老爺,老爺今兒個晚上在郭家多吃了點酒,晚膳也沒吃就睡下了。”

潭子實將信將疑。

飛腿子又道:“爺您也是知道的,老爺一沾酒就醉,別說明早兒,就是明日晌午能醒過來就不錯了。”

潭子實擰著眉頭,問道:“當真?”

飛腿子忙笑道:“這還敢騙爺不成,再說你小的時候也是我們幾個常帶你出去玩,看花燈聽大戲,什麽地方沒去過?”

潭子實搓了搓手,哈著白氣道:“這破書房凍死了,要走就快走吧。”

飛腿子一聽立時眉開眼笑起來,跟著潭子實出了門。

小鴿子亦步亦趨地跟在潭子實後頭,梗著脖子想勸又不敢開口;跟到游廊上時,剛想張嘴,卻被秦青一手捂住了嘴,給拉到了一旁。

秦青豎起食指湊到嘴邊吹了聲“噓”,低頭挨著他耳朵小聲道:“我說你怎麽這麽沒腦子,飛腿子是老爺的貼身小廝,怎麽可能無緣無故來慫恿少爺去那種不三不四的地方?”

小鴿子一聽立馬緘口,瞪圓了眼睛。

秦青把捂著他嘴的手松開,小鴿子磕磕巴巴道:“難……難倒是……老爺指使的?”

秦青一聽又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回頭張望著,見潭子實一行人走遠了,才松開手壓低聲音道:“小聲點,老爺這麽做自然是有道理的,被旁人聽見了豈不是讓老爺面子上不好過?”

潭溪尷尬地立在一旁,心裏暗暗道:看來自己知道的也太多了……

小鴿子懵懵地點了點頭,眼裏忽然泛起了水花子,把秦青看得一楞,怪道:“嗳,小奴才,你哭啥,不就是逛個窯’子麼,少爺是個大男人,還能丟了貞’操不成?”

小鴿子的眼淚嘩啦淌了下來。

秦青四下看看沒人,抓耳撓腮,手忙腳亂地擡起袖子給他擦了擦眼淚,問道:“我說你一個男子漢的,哭什麽?”

小鴿子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往廊上走,邊走邊道:“老爺終於……想明白了,少……少爺終於不用……跟個和尚似的……簡直就是守……守活寡啊……”

“……”

秦青在原地僵了僵,也跟著一起往外頭走。

潭子實此時已出了西院的角門。

飛腿子領著三個壯實的青年人跟在後頭,小鴿子和秦青尾隨其後,潭溪也晃晃噠噠跟在最後。

出了府門,外頭陰寒寒的一條長街,天上月亮星星熒光爍爍,天幕舒展,深藍透亮,極像一汪深秋寒水。

一群人安安靜靜地走著,小鴿子抽抽搭搭哭了一路,腳步聲踢踢踏踏蓋住了他的哭聲。

秦青在一旁又是給他擦眼淚又是勸慰,還不時的拿手敲他幾個毛栗子。

走了約摸一刻鐘,飛腿子忙跑到最前頭,將一行人往一條小巷子裏帶。

再往前走上半柱香的功夫,忽有一陣吵鬧聲入耳,有女人的亦有男人的。

飛腿子笑嘻嘻地推開身後一扇不大的漆門,道:“少爺裏邊請。”

潭子實理了理袖子,氣定神閑地垮了進去。

潭溪後腳剛進去,門就被哐啷一聲扣了起來。

潭子實走在最前,穿過一個小院子,挑開一個紅撲撲的簾兒,一股子熱氣撲面而來。

樓裏頭燈火通明,擺設雖不名貴卻艷麗。

樓上樓下女人圍著男人,男人圍著女人,各說各笑好不熱鬧。

潭子實往裏才走了一步,就有幾個眼尖的女子圍了上來,還有幾個動手動腳起來,搭著他的背,勾著他的肩,笑呵呵齊聲道:“爺,您大駕光臨啊。怎麽這麽久都不來看我們了?”

潭溪挨著墻角跟站著,看著滿樓嬌顏的花娘,一時心醉神迷起來。

潭子實剛想擠出個笑來,見這一群女人嘰嘰喳喳圍著,看稀奇似的看著他,臉上立時囧了起來,冷冷道:“爺我幾時來過你們這裏了?”

一群女人見這個小白臉生澀的很,更覺他好戲弄,愈發放肆起來。

“爺,這裏又不是宮闈考院兒,幹嘛還拘謹起來,好好讓姐妹們侍候爺舒服才是……”

說著都往潭子實身上貼。

香粉兒熏的潭子實喘不上氣,臉色越發不好了。

飛腿子見他被一群女人圍著,談吐舉止很是不自如,趕忙上前解圍,從懷裏摸出一把銀子,打發了一群見錢眼開的女人。

待一群人散去,飛腿子咧著嘴走到潭子實跟前,說道:“爺,這地方暖和些,不過也熱鬧了些,過一會兒也就習慣了。”

潭子實的棉袍衫子,金紫的滾邊領口叫幾個女人給扯的淩亂了,露出裏月白的內衫,臉上也很是難堪。

小鴿子忙上前,踮起腳尖給他打理衣襟領角,又蹲在地上給他撣靴子的灰塵。

潭子實往兩旁瞥了瞥,不動聲色道:“怎麽凈是些濃妝敷面的艷俗女子,身上香的熏死人了,無趣!”

飛腿子臉上一僵,這地方靠的不就是女人臉上一層脂粉麼,擦掉胭脂水粉還有個什麽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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