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東家有郎實不舉(三)

關燈
“這……爺,不如我們先去樓上喝些熱酒暖暖身子如何?”飛腿子轉著眼珠,賊兮兮地問道。

潭子實一臉不悅的擡腳往樓上走。

小鴿子跟在一側防著那些女人再圍上來。

飛腿子走在前頭帶路,一路上不住地跟樓上的人打著招呼。

一群人咚咚咚地踩著木頭板子奔到二樓一個暖間兒。

暖間兒裏早擺好了一桌子酒菜果點,軟凳上整整齊齊鋪好一層彩繡的褥子,邊角上正燒著通紅的炭火,兩個帶著面紗的年輕女孩兒蜷坐在不遠處的地上,一人抱著琵琶,一人坐在一側合拍子。

“爺,小的早就備好了酒菜,喝酒聽曲子最是有意境。”飛腿子說著,把潭子實往梨木桌上引,又道,“若是爺嫌這麽喝不夠熱鬧,我再去叫幾個淡妝的姑娘過來,爺看如何?”

潭子實挑了挑眉毛,一聲不吭地坐了下去,見其他人幹巴巴站著,說道:“都站著幹嘛?當木頭樁子嗎?”

那三個青年人才跟著小鴿子和秦青依次坐在幾案邊。

飛腿子厚著臉皮坐在潭子實邊上,笑呵呵的替他添酒,“少爺,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就好好的吃喝玩樂一場,爺高興了小的們也高興不是?”

潭子實端起酒盅,鼻尖兒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水。

“爺,可是嫌熱?”小鴿子忙問道。

潭子實皺著眉,飲了一杯酒後才嚷道:“這裏怎麽這麽悶?”

潭子實喝完酒後,手指仍舊緊緊捏著酒盅,看起來有些拘謹。

小鴿子忙叫人將屋裏兩盆炭火搬了出去,眾人都動起了筷子,邊吃邊說些閑話。

眾人說說笑笑,不遠處抱著琵琶的那個女孩兒撥了撥琴弦,另一個合著拍子低低哼唱起來。

飛腿子連連為潭子實斟酒,格外的殷勤。

潭子實不說話,也不跟著笑,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著。

秦青喝了半壇子女兒紅,道:“哎,我說飛腿子,上個月跟著老爺往江南逛了一遭,聽說有個小姑娘哭著喊著要嫁給你,跟著你的馬蹄子追了一路,我怎麽聽著這麽邪乎?”

“怎麽就叫個邪乎了?”飛腿子摸著自己幹巴巴的臉蛋子,又摸了摸有些禿頂的頭,翻了他一記白眼,道,“就準你天天跟那個誰眉來眼去的,就不準有姑娘看上我嗎?”

秦青嘿嘿笑道:“那姑娘八成是眼睛不好使吧?”

另一個青年人也笑道:“那姑娘前幾日都追到府上了,只是我瞧那姑娘水靈靈的,怎麽就偏偏壞了眼看上了你……”

“他要是真娶了那姑娘,哥兒幾個頭天晚上就去搶新娘去,好一朵鮮花可不能真就掉到他這坨牛糞上了……”

一夥人又是嘻嘻哈哈一通笑。

飛腿子給潭子實添了酒,笑得一臉褶子,罵道:“一群狗東西,見不得人好了還!”

潭子實已連喝了二三十盅,兩頰泛起兩朵紅雲,迷醉著眼,抱住酒壇子,道:“哎?還有這麽稀奇的事兒,我怎麽沒人聽說起?”

飛腿子臉上一頓尷尬,道:“這事說起來還真是荒唐的。”

“那你倒是說啊,好給眾人助助興不是。”秦青笑道。

“感情我就是個拿來下酒助興的……”飛腿子撇著嘴嚷嚷道。

潭子實抱著酒壇子灌了一大口,略略有些醉了,也跟著起哄道:“能給眾人助興,也算是你的一個功勞了,怎得還不樂意說?”

飛腿子頗難為情地抿了口酒,方才講道:“這姑娘長得是標致的很,這樓裏的姑娘們怕是都及不上她。”

飛腿子又抿了口酒道:“只是這自古紅顏多薄命,媒人來了一波又一波,親事兒定了一樁又一樁,就是嫁不出去,都說她八字不吉利,難以與夫家調和,她自己又是個心性高傲的,只是不肯濫嫁,這一眨眼就過了二十了,她爹年前兒去了,再加著她娘改嫁給個糟老頭子,她不服命,就找了個算命仙兒給算了一卦。這算命仙兒也不說她哪裏不好,直接叫她去上吊。”

“這算命的也忒不是東西了,不就是嫁不出去麽,怎麽能叫人去死?”小鴿子很是氣憤道。

飛腿子咂了咂嘴,笑道:“哎……聽我說完吶。”

眾人一時都不拿他取笑了,豎著耳朵仔細聽了起來。

“這姑娘剛開始也不解,哪有人勸人去死的,臨走時那個算命仙兒告訴她,叫她只管上吊,定會有個命中真緣之人相救。那日我跟著老爺在客棧歇腳,老爺叫我出去采辦瓜果點心,可巧就叫我給遇上了,你說,咱一個實心眼子的傻人哪能見死不救不是……”

“噗……”秦青一口酒水噴了出來,拍著桌子道:“他奶奶的,怎麽這等好事我們就遇不上……”

飛腿子抿著酒,眼光黯淡,說道: “莫要再取笑我了,我周飛可是有自知之明的,哪裏就信那個算命騙子的鬼話。這麽好的姑娘,我也不敢糟蹋了人家啊……”

其他人也跟著笑了會兒。

潭子實已經喝光了一壇子酒,此時已是九分的醉了,酒氣從耳朵一路燒到脖頸上,染透了整張臉。

潭子實嫌熱,罵道:“蠢奴才,怎麽燒的炭火,想熱死我嗎!?”

小鴿子忙截住他的手,勸道:“爺,莫要喝了,你醉了。”

潭子實一聽“醉了”就來氣,立時瞪大了眼,厲聲厲氣道:“誰他娘的醉了?啊?誰?……”

“這……爺……爺沒醉……”

“那你說……誰……誰醉了?”

“……爺……是小的醉了,小的說混話呢,爺別跟我計較才是……”

秦青見狀也忙上前幫忙。

潭子實歪著腦袋,仍舊罵道:“蠢東西,爺我幾時跟你們計較了!府裏頭還不是我罩著你們,不然早打發你們滾出去了……”

小鴿子忙不疊道:“是是是,少爺平日裏最是疼我們這些蠢奴才的,哪裏會跟我們計較。”

“……誰……誰疼你們了,爺我不疼你們,爺我疼的是……”說著咧嘴笑了笑,起身要走。

小鴿子一時招架不住,潭子實咚的一聲結結實實摔到了地上。

飛腿子朝其他人努了努嘴,三個青年人先一步出了暖間兒,地上兩個女子也麻利地站起身,福了福身,捂著嘴跟著出去了。

秦青和飛腿子一齊上前,將軟塌塌的潭子實從地上攙起。

飛腿子小聲道:“本來是想叫少爺喝點酒好壯壯膽子的,沒成想少爺這麽不經酒。”

“這下該怎麽辦,少爺喝的這麽醉,難不成要在這裏過夜?”小鴿子為難起來。

“不妨事,在這裏過夜也好,老爺那裏自有我去交代。”飛腿子架著潭子實半邊身子往門外走。

剛出了暖間兒,潭子實一把將秦青和飛腿子推開,一步三晃的朝人堆裏走去。

走到一個臉面白凈的公子哥兒跟前,點著那人的鼻子嬉笑道:“美人兒,你怎麽在這裏?”

那人一楞。

而後,滿堂哄然大笑起來。

那人懷裏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拍開他的手,忍俊不禁道:“醉鬼,瞧清楚了,這是楓家二少爺,可不是你嘴裏的美人?”

潭子實一楞,晃了晃身子道:“怎麽不是美人了,你瞧這嘴唇上塗的不是胭脂是什麽?”說著將食指刮在那人嘴唇上,又湊到自己眼前細細一瞧,怪道:“咦?怎麽沒有胭脂……”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小鴿子忙從人縫裏鉆了出來,拽住潭子實的袖子往回拉,邊拉邊點頭哈腰地向楓家二少爺賠不是道:“楓少爺,實在對不住了,我家少爺喝醉了,多有冒犯還望見諒。”

楓家二少冷冷一笑,眾人的笑聲低了下去。

潭溪細瞧時,心道,這人生著好一張陰邪狡黠的臉。

只見那人眉如墨染,晴寒如潭,那潭是千尺冰封的淵,波瀾難興,冷峻的面上,一雙唇卻紅若飲血,竟似萬裏冰雪中一點朱砂,紅的陰晦,紅的刺眼,怪不得叫潭子實誤以為是塗了胭脂的。

那人被潭子實一番戲弄,面上雖不動聲色,瞳仁中卻泛起了寒光。

潭子實被小鴿子拉扯著拖到一旁,伏在小鴿子腿上開始作嘔。

飛腿子見時機到了,忙給秦青使了個眼色。

秦青會意,上前幫襯著小鴿子。

潭子實嘔了會,才擦了擦嘴角起身。

小鴿子捂著鼻子頗心疼的看了看自己的褲子,哭笑不得的架著他的胳膊,跟著飛腿子往廂房裏去。

甫一推開門,就又是一陣醉人的香氣襲來。

重重絳紗簾後人影綽約。

幾個女子圍在一起正輕聲細語地說笑著,見門被人敞開了,一時禁聲兒,往門外看去。

飛腿子從腰上解下個沈甸甸的錢袋子,往幾個姑娘那裏走去。

一個體態豐滿的女人先站了起來,尖聲細氣的壓著嗓門兒笑道:“呦,周爺,今兒您這架子可是夠大的,叫我幾個好女兒們這一通好等!”

飛腿子忙擺手道:“我可稱不起什麽爺,真正的爺在那呢。”

說罷擡手一指門口處,潭子實正拿小鴿子的衣裳擦嘴。

紗簾後幾個年輕姑娘忍不住好奇,扒開簾子往門口一看,笑了起來,“居然是個小白臉兒啊。”

“模樣倒是好,這樓裏還沒見過這麽嫩氣的公子哥兒來。”

胖女人也捂著嘴笑道:“哎呦,你家爺可真是俊,年紀看起來也小著呢。”

飛腿子咧嘴笑著,一面將錢袋子遞到她跟前兒,道:“我家老爺家教甚嚴,少爺也就不常出門,於人情世故稍稍欠缺了點,人看起來也生澀了些,實則已是及冠的年紀了。今兒得閑,就趁老爺打盹兒的空擋出來樂一樂。”

胖女人笑著接過錢袋子。

飛腿子湊近了又道:“我家爺初次來這種地方,還望媽媽多多照顧些,他開心了,自然少不了媽媽的好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