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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東家有郎初長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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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子實忙道:“快快!把那兩只蛐蛐兒拿出來我瞧瞧。”

潭溪湊到門邊兒瞧了眼,見清谷板著臉從腰上解下個漆黑的小匣子,裏頭啾啾叫了兩聲。

潭子實迫不及待的拿起來,打開蓋子往幾案上一倒,倒出來個毛茸茸黃燦燦的東西,撲楞著兩個軟翅蹦跶了幾下,看的潭子實一臉稀奇古怪。

這不就是個剛破殼的小雞崽子麼?!

潭溪翻了翻白眼,深宅大院裏養出來的大少爺真他娘的好糊弄。

潭子實捏住小雞的脖子,拎到眼前瞪大了眼,嗔怪道:“這也叫能入眼的,都長黃了你才抓來,昨個我在外頭瞧見的幾只個個玲瓏小巧,油光發亮的……”潭子實撇了撇嘴,又道,“這個實在不好,連觸須子都脫沒了,叫的還難聽的很。這麽大個兒,拿出去不叫人說我以大欺小麼?”

清谷一楞,雷劈了似的臉上一陣抽搐,說道:“呵……爺,這……這不是蛐蛐兒。”

潭子實楞了。

清谷又道:“這……這東西,實則叫雞,能殺了做成烤雞吃的那種……”

潭子實又一楞,怒眉斜飛,嗔怪道:“你當我傻,雞哪有這麽小的,爺我吃的雞腿兒都比它大。”

潭溪和清谷同時暗道:你的確是傻。

“……爺,這其實是雞崽兒,就是……呃……年幼的雞,長大了自然就是少爺所說的雞了。”

潭子實嗖的將小雞扔到桌上,小雞崽兒翻滾著險險掉將下去,被清谷眼疾手快地接在懷中。

“你當爺不知道麼,還用得著你來說教。”潭子實拍著桌子,滿臉嗔怒道:“爺我叫你抓兩只蛐蛐兒,你抓只雞來幹嘛,成心糊弄我呢。”

清谷忙賠笑,上前給他柔背捏肩,討好道:“爺,小的前兩日帶回來的,的確是兩只蛐蛐兒,就是爺說的那種烏黑發亮,小巧玲瓏的樣,沒成想叫這只小雞崽子給吃了。爺,小的當真是無辜的。”

潭子實氣了會,清谷忙又跑到前頭捶腿。

那只可憐兮兮的小雞兒從地上翻起身,委屈地叫著朝潭溪跑來。潭溪瞧它倒是可憐,伸手攔住它,在它腦袋上摸了摸,卻摸了個空。

小雞跑的太快,一時剎不住腳,一頭撞到門檻上,暈乎乎往後退去。

“得啦,瞧它那一副笨樣兒,倒是挺逗人的,你就先替我養著罷,過些天再出去一趟,給我重新抓兩只蛐蛐兒來。”潭子實敲了敲清谷地腦袋,朝門邊看了一眼。

潭溪忙定住,生怕潭子實再瞧見自己。

清谷整整衣衫,到門邊收起那只小雞崽,回身道:“爺,賬房還有事,耽誤不得,小的就先退下了。”前腳剛沒跨出去,又回身道,“爺,晚上記得來呀,昨個才托江涵帶了些春釀,哥幾個在一處樂一宿才是。”

潭子實半倚在幾案上,一手支著下巴,點了點頭。

清谷方到游廊上,弄竹疏影裏依稀奔來個圓滾滾的身影,小鴿子低眉順眼的躬身行禮,道:“溫管家好。”

溫中擺擺手,站在角檐兒下往院中張望。

小鴿子獻殷勤道:“溫伯,少爺一早跪到現在,頂著大日頭一直在背書,小的好心上前替他遮擋些他都不肯,還說,昨日是自己不是,惹了老爺不悅,今兒就該罰,跪到老爺滿意為止……溫伯,少爺舉止是有些孟浪了,但這份孝心卻是難得見的……”說著就要抹眼淚,“溫伯,您看他這嬌生慣養的,哪裏受的了這大毒日頭曬的,看他孝心真摯的份上,還望溫伯您給求個情,您在老爺面前可是最有份量的。”

小鴿子最會拍馬屁,把少爺跟溫伯都捧上了天。

溫中托著大肚腩笑了笑,伸長脖子往院中看了看,大毒日頭下,自家小少爺的確筆挺挺跪著,便道:“怪不得你家主子打發了這個打發了那個,偏偏就留著你了,你這嘴皮子倒是滑的很。”

小鴿子忙賊溜溜的笑道:“多謝溫伯誇獎,潭府上下溫伯才是一頂一的能言善辯,足智多謀,少爺能少吃些苦,全要仰仗溫伯在老爺那裏多說些好話了。”

溫老管家喜滋滋的點了點頭,步履蹣跚的往回走去。

潭子實松了口氣,懶懶地躺在床榻上不肯再動彈。

此時將近正午,日頭灼人的緊。

潭溪嫌外頭光太刺眼,就慢慢踱到屋裏,輕輕坐在幾案邊,捏著袖子扇了會兒風,臉上的焦熱才漸漸消下去點。

也不知坐了多久,屋子裏靜的針落可聞,門外秋蟬聲嘶力竭的尖聲叫著。

睡在床榻上的潭子實動了動胳膊,傳出陣細長的酣睡聲,說不出的寧靜安詳。

潭溪側頭看了看潭子實,雙目緊闔,無意中嘟起嘴巴,面上隱隱顯出一絲耽溺神色,沒了白日囂張跋扈的氣焰,安靜的孩子似的。

潭溪正看的出神兒,忽然聽見幾聲女子的嬉笑聲,好似從榻上傳來的。

潭溪左看右看,並不見蹤影,竟如幻聽了般。

潭溪揉了揉耳朵,卻聽那聲音越來越鬧,越來越妖冶,潭溪的腦袋便開始昏沈起來,背後涼颼颼的。

正迷糊著,屋外頭噔噔噔走來兩個人,一個小小巧巧,眉目間帶著幾分靈巧氣兒,一個穿著不合身的袍子,面上倒是憨厚沈著些,齊齊來至門口,一疊聲的叫著:“少爺,少爺,快醒醒。”

榻上的潭子實動了動,笑聲漸漸散去,潭溪的腦袋才開始清明起來,瞧清來人正是小鴿子和秦青兩人。

潭子實擦了擦嘴角的涎水,睡眼惺忪的爬起身,問道:“何事?”

小鴿子道:“爺,方才溫伯來瞧了,沒看出那是秦青,小的說爺一直跪著呢,溫伯就到前院替爺求情,叫我過來知會您去偏院兒用膳,不用再跪了,還囑咐說,以後千萬莫再犯了,不然……”

潭子實擡手止住小奴才,打個哈欠,極倦怠地問道:“知道了,老爺他們在哪兒用膳?”

“回爺,老爺現下正跟江浙的幾個老東家在正堂上用飯。”

潭子實站起身,道:“他們那一幫糟老頭子在正堂大魚大肉,好酒好菜的吃著,把我一個人扔到破破爛爛的偏院吃些沒油水的青菜蘿蔔,我今兒還偏偏要去湊這熱鬧。”

小鴿子忙上前攔住,訕笑道:“哎……爺,使不得使不得……”

潭子實垂眼狠狠剜了他一眼,道:“哪裏使不得,爺我再不露面,那幫老頭們恐怕只當我潭府連個子嗣也無。”

小鴿子忙規勸道:“諸葛老先生常說,欲清心寡欲便要飲食清淡才好……”

秦青也上前相攔,邊褪下袍子給潭子實披上,邊道:“爺先穿好衣裳再說,好歹不能在那些大商戶面前失了體面不是。”

潭子實站在榻前,乖乖穿好袍子,小鴿子笑嘻嘻地替他束好袍帶,又仔仔細細掖好袍角。

穿戴停當,潭子實將兩人推開,擡腳就走。

小鴿子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伸手想攔又顫顫的縮了回來。

秦青攔道:“爺,要我說也不是非去不可。爺這儀表堂堂的非凡氣度,怕是到了那幫糟老頭子跟前又要叫拉住好一頓垂問,爺您是最不喜人誇讚的,去了反倒吃的不自在。”

潭溪暗道,八成潭老爺是怕他在外人面前丟自己的人罷,這兩個小奴才一個比一個會拍馬屁。

潭子實頓住腳,拿扇子尖兒敲著手心,猶豫不定。

小鴿子適時道:“爺,您要是嫌吃的太清淡,小的這就偷偷去膳房給您預備些葷菜送過去,爺您看可好?”

秦鐘也跟著道:“爺,江公子家開著小酒坊,生意雖不好了,好酒倒是藏得不少,要不小的再去江公子那兒討些好酒來,好給爺下菜?”

潭子實點頭應允,秦鐘忙先一步出了門,卻被潭子實叫了回來。

秦鐘躬身道:“爺還有何吩咐?”

潭子實若有所思的踱到他跟前,道:“別去找江涵要酒,你現出去買些來,臨川樓的小釀就行。”

秦鐘點頭稱是,轉身走開。

“你去把靈玉清谷他們幾個也叫過來罷,動靜小些。”

小鴿子惶恐道:“爺,昨兒老爺還拿這事兒罰你,今兒還是……”

潭子實熨開扇子搖了搖,瞪了他一眼。

小鴿子忙不疊點頭道:“小的這就去辦。”

潭子實微微點了點頭,徑自跨出房門,往廊上拐去。

潭溪跟著出了小院兒,也一同拐入游廊,跟著到了前院,又拐過個拱門,到了一處偏院,見潭子實進了其中一扇門。

丫鬟婆子稀稀拉拉開始往房內送飯食。

潭溪總覺那院中悶熱的很,便不願靠近,只遠遠站在拱門的陰涼下。

少頃,賬房裏走來三個白面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皆穿軟緞的素凈袍衫,腰間配香囊錦玉,發鬢收拾的也都極整潔,齊齊朝潭溪走來。

前頭兩個抿著嘴說笑著行來,其中一個便是清谷,兩人身後跟著的那個有幾分內斂,低頭看路,緘口不語。

三人走到內院時,賬房裏又踱出個人來,穿一身絳紫的水紋長衫,身形有幾分羸弱,滿面慵懶神色,托著算盤走了出了,又折回去丟了算盤覆又出來,懶懶地向拱門處行來。

潭溪認出,那人便是江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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