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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東家有郎初長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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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江涵走近,潭溪方覺得他與剛才三人有些不同,清秀是清秀,卻多了些端莊,神色雖慵懶卻帶著些自命不凡,行動間步履穩緩目不斜視,更顯出些不近人情的意味。

潭溪暗道,怪不得潭子實不願叫他,這樣的人,想來結交也無趣。

站了會兒,秦青跟小鴿子腿腳麻利地也進了拱門。

裏頭鬧哄哄一片,杯碟脆響說笑連連。

潭溪站了會兒覺得甚是無聊,況天又熱的很,便抽身往回走,穿過那條游廊,回到潭子實方才躺過的那間屋子,獨自坐在幾案邊小憩。

坐了片刻,身上熱氣漸漸散了去,便起身在屋子裏踱步,四處打量著。

這小白臉兒的睡房裏卻素凈的很。

山水成畫的琉璃屏後置著一架極高的檀木架子,不放古玩瓷器,倒滿滿當當塞著書冊,大都八,九成的新。

潭溪咂了咂嘴,暗道,樣子做的倒是足。

書架前置一張寬厚的梨木案臺,墨調的剛好,筆架上擱著精細的狼豪,筆稍兒卻幹凈的舔過似的。

再往裏便是睡榻了。

榻前也置著個圓幾,擺著套脂白如玉的幹凈茶具,靠窗的地方擺著些小玩意,窗戶外頭還掛著一串兒鸚鵡小雀兒,這會兒都縮著腦袋偷懶。

看完了,潭溪往床榻上躺下,潭子實的床榻倒是軟,席下還有厚厚三層緞被。

人這一旦無聊就容易犯困,鬼亦如此。

潭溪在榻上躺了一刻不到,便沈沈睡死過去。

從大晌午一直睡到天黑透,連開門聲也不曾聽到。

潭子實喝的曛醉,晃晃悠悠從外頭進來,啪的一聲甩上房門,雙腳一蹬踢飛了鞋子,倒頭就睡。

潭溪隱約聽聞一陣動靜,睜開眼時便見潭子實正躺在一旁呼呼大睡。

潭溪悄悄從床榻上坐起,躡手躡腳地出了房門。

關門時,潭子實在床榻上翻了個身,嘴裏還嚷嚷著:“江……江涵,你別給老子甩臉……”

潭溪在院中找了棵還算結實的樹,三兩下爬了上去,頭枕著胳膊翹起了二郎腿。

說來也怪,目下已入了秋,這院中竟還有不少蚊子,偏偏都還圍著潭溪轉悠。

潭溪被蚊子圍著,趕又趕不走,嗡嗡嗡吵得瞌睡全無,連耐性也消磨殆盡。

鬧到半夜,潭溪可憐兮兮告饒:“蚊子老兄,小弟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還望各位寬宏大量放小弟條生路,小弟日後定不忘諸位大仁大義。”

那群蚊子聞言,上下翻飛的叫囂了一陣,才漸漸散去。

潭溪重又躺下,卻聽潭子實的房門吱呀一聲敞開來,潭子實半睜著眼,跌跌撞撞從門內出來,往茅房去了。

從茅房出來時,潭子實清醒了不少,揉著壓扁的半張臉往東面廂房去了。

潭子實的睡房在院落西面,郁樹掩映花草縈繞。

東邊是一排廂房,屋外種著稀稀疏疏幾棵大樹,這會兒黑漆漆一片,借著月色只能依稀辨得出門窗。

潭子實走到最南邊一扇門前,擡手正要敲,手頓在半空。

半晌,潭子實嘆了口氣,又往右手邊挪,數到第二間時,潭子實縱身從窗子裏跳了進去。

然後,沒了動靜。

潭溪瞧那窗子是開著的,十有八,九是清谷的房。

早晨天剛亮,潭溪便醒了,前院裏仆人夥計忙成一鍋粥。潭溪因在樹上,遠遠便見潭老爺領著幾個小夥計往游廊上拐。

潭溪忙從樹上滑下地,去敲清谷的房門。

敲了三兩聲,清谷睡眼惺忪地開了門,東瞧瞧西瞧瞧,卻不見人,咕呶著罵了一句。

潭溪往房內瞥了一眼,瞧見潭子實臉貼著地,睡的正酣,忍不住嗤笑,怪不得昨晚沒動靜,原來這小白臉翻下窗就睡著了,白白浪費了人家一番好意。

清谷剛要闔上門,潭子實一個機靈從地上坐起,衣衫不整地沖將出來,嚷嚷道:“壞了壞了,老頭這會子肯定要過來了。”

清谷在後頭嚷道:“爺,怎得沒穿鞋就跑……”

清谷一嚷,隔壁剩餘兩間廂房也陸續敞開了房門。

潭溪瞧見最南邊那間正是那個叫江涵的,另一個也是昨日從賬房同清谷一道出來的。

清谷見人瞧,忙住嘴,尷尬地笑道:“……諸位起的都這麽早,還真是……勤勞……”言畢,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潭子實光著腳丫子跑回房中,也嘭的一聲甩上了門。

那邊游廊上,潭老爺來勢洶洶地朝潭子實房前去。

小鴿子不知從哪竄了出來,恭敬地迎上,道:“給老爺請安。”

一別十多年,潭老爺倒是保養得當,沒像溫管家那般發福,只是臉上多了幾道褶子,火氣也添了幾分。

“昨晌用完膳,少爺可有好好在房裏習字?”

小鴿子躬身道:“回老爺,少爺昨日午後一直在書房習字,小的親自給研的墨。”

潭老爺點了點頭,甚是滿意,火氣消下去三分,又道:“怎得今日不見他去前頭找王先生,竟睡起懶覺來了?”

“回老爺,少爺昨個熬得晚了,又受了些涼氣,臨睡前稍有些咳嗽,所以今早小的也不敢妄自去叫。”

潭子實忙在裏頭咳嗽了兩聲。

潭老爺蹙眉道:“那先叫他歇著吧,一會兒叫秦青去請個大夫來瞧瞧。”

小鴿子稱是。

潭老爺看了眼潭子實的房門,轉身走了。

小鴿子在後頭洩了氣似的坦下腰,抹了把額上的汗珠子,編瞎話也是個辛苦活兒。

剛沒松口氣,潭老爺又轉回身,小鴿子忙直起身咧著嘴笑。

潭老爺道:“對了,既然昨日學了半晌,就叫他寫張字來我瞧瞧罷,今日不用叫他去賬房了,好好養著罷。”

“咳咳咳……”潭子實在房中不疊聲的咳嗽,肺都要咳出嗓子了。

小鴿子苦笑著應道,潭老爺這才轉身離去。

“呵……”江涵倚在門邊一聲冷笑,幸災樂禍地合上門,另外兩人也打著哈欠將門合上。

潭溪道:“自作孽不可活也。”也幸災樂禍地出了院子,趁著太陽未出好四處溜達溜達。

這府宅很是繁覆,穿山游廊一道連著一道,假山亭石又參差錯落,將路一條條隔成了迷宮,潭溪晃了半晌,好懸沒把自己困死在石頭堆裏,雖說是美石不假,太多了反倒迷人眼界。

潭溪擡手遮著太陽,氣喘籲籲跑回小院兒,再不敢亂跑。

一進門就看見小鴿子顫顫巍巍地跪在地上,一手捏著柄狼豪,一手不住抹額頭,筆尖往墨汁子裏點了點,寫出來的字也跟著打顫。

“莫急,慢慢寫,寫完了就送到老爺書房去。”潭子實悠裏悠閑地側臥在床榻上。

秦青在一旁端著羹湯幸災樂禍道:“我說鴿子,往後編瞎話也要悠著點,也不能一味取老爺歡心,好歹也要顧及咱主子不是……”

小鴿子趴在地上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繼續埋頭寫。

潭子實懶懶坐起身,潭溪瞧見他壓在地上的半邊臉還是紅的,自己也未察覺,伸手接過早羹,湊到嘴邊。

還未喝上一口,潭子實別過臉,一連咳嗽了數聲,手中那碗湯水險些打翻。

不想竟弄假成真了。

“爺,您這是真病了嗎?”

潭子實擦擦嘴角,臉脹的通紅,將碗又丟給了秦青。想是昨晚在地上睡了半夜,寒氣滲入體膚才招來的,秋夜的寒氣最是不容小覷。

“爺,小的這就去請大夫來。”秦青忙擱下碗跑了出去。

潭子實又咳嗽了幾聲,小鴿子忙跳起來把他往床上按,“爺,快躺下暖暖罷,這麽凍著更不好了。”

潭子實乖乖躺下,有氣無力地吩咐道:“你別管我,快去把字寫了,不然老頭子又要罵了。”

小鴿子替他將被子掖好,重又趴到地上埋頭寫字。

不多時,秦青領來個霜鬢老頭進了潭府大門。

這老頭一身正經打扮,一手提著個救命匣子,一面急急跟著進來睡房瞧。

那老頭先是摸了摸潭子實的額頭,而後切脈,摸著山羊胡子說道:“體內積了些涼氣,有些傷寒了,倒是不妨事兒,開幾劑藥,調養個三兩天便可痊愈,只是要註意保暖。”

秦青松了口氣,領著老先生去外間寫方子抓藥去了。

晚間潭老爺又來看他,見他一副病怏怏的可憐相不像是裝的,倒是沒了火氣,只問字可有寫好。

小鴿子顫巍巍托著紙交給潭老爺,潭老爺拿起來瞧了瞧,先是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一臉不滿的將紙放下,在幾案邊坐了下來。

就這麽僵僵坐了半晌兒,潭子實閉著眼不吭聲兒。

潭溪暗暗發笑,看兩人的架勢不像是父子,倒像是仇人。

入夜,潭溪照例往那棵樹上爬,天上黑漆漆一片,無星無月。

外頭寒氣披了下來,冷風不住的在耳邊刮著,樹葉摩挲聲索命冤魂似的聒噪。

潭溪爬下樹,悄悄打開了潭子實的房門,獨自坐在幾案邊,替自己倒了盅茶。

榻上的潭子實聞聲,在帳子裏咕呶了幾句,翻了個身便又沈沈睡去。

潭溪這才松了口氣,端起茶盅慢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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