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破裂的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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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繞那麽大圈特地去一趟他媽家,喻承幹的事兒還真就是充當人肉說明書而已。

沒有母子抱頭痛哭相互原諒的感性場面,甚至連口頭關照都省了,就圍繞著掃除工具研究。幾句話的事,喻承媽一聲不吭聽完,說“那你走吧”。喻承拿上門口的行李箱,返杭重啟朝九晚一的生活。

但這場告白的意義,喻承是明白的。谷天驕一年前教過他什麽叫“要獨立但不要做孤島”,到這時候他才搞懂。這麽一想,他跟谷天驕成熟度的差距,至少是一年。那還是時時困擾他,讓他不斷思考了十多年的親情問題,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說了。

日子繼續往前輪轉,春風年年綠江南。世間萬物從不為誰改變。

喻承新一年的生活,以“位移”來說是兩點一線;而以“路徑”來看,它卻不知不覺鋪開了新的軌道。

重心叫做“谷天驕的時間”。

工作日早上八點四十五,谷天驕的車準時從園區西門進,迎朝陽橫穿園區,到最東面的停車樓一樓;

八點五十五,谷天驕在園區七號樓一樓電梯口出現,跟熟識的同事寒暄,一起上到七號樓頂樓,開始一天的工作。從這時起,到十二點為止,他的身形不定穿梭於七號樓到核心部門聚集的一號樓之間。喻承需要時刻留意,不斷調整自己赴各種會、見各種人的行進路線,以確保自己在離他三十米開外,最低的底線是不能跟他正面撞見;

谷天驕中午很少去食堂吃飯。

他總是有約,從各處回到七號樓頂樓,乘電梯下到一樓,或直接從頂樓通道去停車樓再電梯下樓,跟各色人等開車出去。同行的人有時候有武賀東,有時候是老團隊的同事,有時候看起來是他的老熟人,還有時候一個人——話說他一個人也出去吃,為什麽?喻承不想、不猜,因而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這種時候自己得避開一切電梯、洗手間和走道。

因此,他盡可能縮在工位上一動不動,前面用筆記本擋臉,恨不得旁邊再栽棵樹擋身;

下午的節奏跟上午差不多,無非時間微調:三點鐘,谷天驕會去一趟星巴克給武賀東等人買咖啡;四點半買水果;五點半幫武賀東拎包到樓下;六點,他自己拎著電腦,再隨機選擇頂樓或一樓的路線,漂移去車位。

六點十分,這是一天裏最好的時候。喻承到一樓小超市買杯貢丸、泡面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手托杯盒擋住下半張臉,單露一雙眼睛,註視著谷天驕的車隔著南北樓的天井花壇、北面樓一樓車庫的承重柱,輕盈掠過他的視野範圍,消失在出園區的主道上。

然後,喻承保持著同一姿勢,靠著小超市外墻,望著那一片曾閃過谷天驕駕車側影的空氣出神。

半分鐘到一分鐘的回魂,喻承恢覆知覺看看手機,拖拖拉拉回工位,打發完晚飯繼續幹活。晚上十點收拾包包,告訴自己,睜眼的日常已順利完成。

但情況並不一直順利。

比如三月初,嚴紳說過的飛天商家見面會如期舉辦。然而沒想到的是,該峰會引起了整個集團高層的重視。上至楊雨,下至飛天所有P6及以上管理人員都要參加。谷天驕自然在管理層的赴會名單內,而喻承他們部門,則是號召人人到場。

強關聯部門及高管們的位置安排在會場前三排,冷不丁就能碰面。要不是嚴紳臨時捧了張帶坑的聖旨來,喻承差點沒躲開。

工作日就算了,假期也不意味著放松。

首先,他跟谷天驕過去總一塊兒去的那家理發工作室,他得專挑月底的周末去了。然後,回溯一月初,接著是二月上旬、三月初,谷天驕到西子風月接送梅幹菜的日子,喻承差不多回回都跟他出現在小區門口的的車擦眼而過。特別是三月這一次,喻承剛到家門口,就聽見谷天驕跟大象寒暄道別。幸虧他腳程快,一溜煙沖到房子外面。

目送谷天驕的背影遠遠消失,蹲在常綠樹叢後藏身的他,心臟差點報廢。

白天的戲碼這樣,黑夜卻為喻承展開了另一幅畫卷——谷天驕“隨風潛入夜,潤夢細無聲”。甚至他閉上眼就能看到他。

一開始,喻承還常被過於真實的夢境混淆感觀,各種詐屍不安。但誰讓谷天驕天天“來”呢?跟周公說好的“前緣重續”主題,喻承就摸到了幾打鉤子;而每個鉤子後面,藏的都是谷天驕。

夢中的喻承搖身變魚,一口咬上去,無論主觀意願還是客觀劇情發展,他再放不開。

就這樣,“谷天驕的時間”陪伴喻承日覆一日過活。他白天略崩潰,晚上很滿足。要不是其他信息渠道給這個春天帶來一絲越來越重的危險氣息,喻承真打算就這麽過下去。

三月最後一個周六,喻承又早早跑到公司。他一面加班,一面用餘光感受著窗外照進的陽光由長變短,再換了個色由短變長,最後消失,被馬路邊的黃色燈光代替。

正想隨便吃點東西,磨蹭磨蹭回家時,喻承接到一個電話。來電的人不是工作夥伴,而是他好久沒打交道的大老板,薩營華。

喻承驚訝:“嗨,Sam?”

薩營華:“喻承,我記得你好像住在公司附近吧?現在在家嗎?”

喻承:“在公司呢!您有什麽指示?”

薩營華:“喔?”他頓了頓,“你要是一個人的話,五分鐘後到南二門來找我,我載你回去。”

喻承一楞,但沒時間瞎想,他趕緊收拾東西撂起蹄子向南開跑。

出門就看到平時擠得水洩不通,這天空落落的路邊,路燈下停著一輛青灰色豐田普拉多。

車門邊靠著個人在抽煙,喻承打量半天才確定這人真是薩營華——他記得他是不抽煙的——不僅這一點反常,他還摒棄了以往一絲不茍的著裝風格,低調地壓著頂遮了半張臉的鴨舌帽,穿著丟進人群就看不見的灰土夾克和牛仔褲。

這一切都讓喻承產生了一種吊詭的直覺。

看到他,薩營華笑了笑,滅掉煙頭招呼他一塊兒上車。

薩營華發動引擎問:“你家在哪兒?”

喻承:“……西子風月,沿這條路直開五……您這速度,三分鐘到。”

他邊說,聲音邊自動淡出。本來就不是重點,可他一時間找不到“重點”的開關。薩營華也沒直入主題,繼續噓寒問暖了幾句。兩人各懷心思中,車已到了西子風月門口。

薩營華停穩車,自己點煙,好幾秒沒說話。喻承靜靜地等著。

忽然薩營華嘆了口氣,轉過臉來朝他笑笑:“喻承,咱們有多久沒見了?”

喻承陪笑,模棱兩可搭:“是啊,這段時間部門長得快,感覺跟您小半年沒碰面了。您也日理萬機不是?”

薩營華失笑:“別客氣!”喻承訕訕,薩營華又說,“講真的,我們服務於同一個team,還能‘好久不見’,這是一個大問題。尤其是你啊!自去年雙十一之後,我感覺你好像……完全消失了?”

喻承一窘,收回神來。甭管薩營華找他什麽目的,現在反正是他們部門的總頭子,對他的工作表現和工作態度,在赤果果表達不滿。這問題他得好好答。

於是喻承斟酌詞匯,盡量不帶主觀色彩,把他的工作內容向薩營華概述了一遍。

喻承:“……主要就是這些。您感覺我‘消失了’,因為我接的所有業務都跟成交活動無關。沒有數據就不好說成績,加上業務內容封閉,跟團隊也幾乎沒有交集……”他笑笑,“所以,這個月新到的同事,說不定都不認識我呢。”

薩營華微微皺眉:“你一個人包攬了P4到P7的工作?”

喻承訕笑,沒幹脆說“是”——這種事兒,往壞裏想,那是眉毛胡子一把抓,分工不明,員工自身向上管理的水準也是問題;往好裏想,算兢兢業業能力超群,可要是沒經歷過,誰信呢?

薩營華沈默片刻,像是從喻承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但他不甘心:“沒有交集就不交流?我記得你不是一個team player嗎?”

喻承心情覆雜:“現在是這麽個局面:閃永昌理論上是我的實線老板,但我同時服務的上司、人力歸屬權重也更大的,是飛天技術部的宋河。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宋河的team裏,就算回女裝,也都跟外部合作夥伴打交道。”他頓了頓,“我跟昌哥也好幾個月沒有正面接觸,他的指派,都由嚴紳或宋老板來傳話。”

薩營華敏銳抓到一個點:“外部?什麽合作夥伴?”

喻承略忐忑:“杭州上海兩地的各大代運營商。”

薩營華若有所思:“Charles同意了麽?”

喻承:“是他認可的……當然,我在唰唰上跟他和宋老板分別double check過。”

薩營華點點頭,沒有細究。回頭又問:“你是P6,為什麽不帶人?”

喻承苦笑:“團隊人手不夠。”

薩營華皺眉:“我看你們團隊這三個多月招了十幾個新人啊,除了你,幾乎替換掉了原來整個老團隊……”喻承不作聲,薩營華想了想,“嚴紳他,主要做什麽工作?”

喻承微微一頓。薩營華的這些問題,理論上根本不該問他。他似乎能摸到薩營華找他的真正原因,卻仍不敢造次,半出半藏道:“上情下達,跨團隊溝通。”

薩營華挑起眉梢:“那為什麽商家大會上他匯報了……對了,想起來,好多是你的工作內容。你連會場都沒空去?”喻承暧昧笑笑不接話,薩營華仔細打量他,“你們行業,既然內網裏的組織架構跟實際情況不一致,那實際情況是怎麽樣?”

喻承靜了靜,這個問題在他意料之中。他梳理好他所知的團隊組成和分工,提綱挈領跟薩營華說了一遍。

薩營華一根接一根點煙,默默聽完後忽然直截了當問:“這裏面有什麽問題?”

喻承一頓。

薩營華:“我既然找了你,你就不要有顧慮。你怎麽想的,就怎麽說。”

到這時候,喻承總算玩味出他倍覺“吊詭”的來源。

首先,像薩營華這種四十來歲、情商超高、生活健康的老男人,都因為什麽事兒——戒煙還好,可他發愁到從非煙民到要抽煙——肯定是遇到了什麽大事;其次,這大事兒跟喻承他們團隊有關;最後,他這麽愁,周末低調出動,卻是找喻承來了解他手下團隊的管理問題……

這種種不合理綜合指向了一個答案:女裝讓薩營華很糟心。

糟心的癥結,是人還是具體事件,喻承不能亂猜。但既然是管理問題,他的回答多多少少,勢必捅出的都是“人”。

薩營華不可能不知道,否則他不會給他定心丸。換句話,薩營華現在,是在邀請喻承“站隊”了。

喻承腦子光速轉動。

一直聽說站隊是職場大忌,踏錯一步,事關生死。這方面,喻承連平常閑聊都離它遠遠地。薩營華的“邀請”,他可以假裝沒聽懂,繼續保持中立。而以他的了解,薩營華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陰險類型,他未來不會有什麽損失。

相反,要是站到薩營華這隊——他跟薩營華,只算得上是“泛泛之交”。何況對方到現在為止,什麽狀況都沒透露給他——這能算“合作”嗎?

站隊非贏即輸,如果薩營華輸了,喻承絕不可能幸免——那他就是為一個泛泛之交把自己前途給毀了。

如果他贏了呢——望著薩營華的眼睛,喻承馬上想到了另一個人,谷天驕。

谷天驕的事,他沒有渠道打聽。但看這段時間無線平臺生猛的業績表現,以及公司對無線事業部的重視度,上層肯定不會跟這部門過不去。既然不是大局要清盤,那麽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武賀東在搞谷天驕了。

他想,谷天驕薩營華上面是同一“溜”大老板。如果自己幫了薩營華這一場,再假設薩營華贏了,那自己是不是能求他幫谷天驕一把?之前不是聽說薩營華跟楊雨關系很好嗎?他也許能越過武賀東,到更上一級搭把手?

畢竟谷天驕那頭一點響動都沒有,而憑喻承,是怎麽都使不上力的。

這種指望有多不靠譜,喻承當然了解。但聊勝於無。來不及追究自己幹啥要用自己的前途為谷天驕放條可能僅止於“指望”的長線,喻承已收起了安全距離。他對薩營華點點頭:“嚴紳是閃永昌自己人。”

薩營華:“這我知道。”

喻承:“他跟我說,閃永昌和他堪比親兄弟,當初他放棄比現在多一倍的薪水,追隨閃永昌從喜福匯來飛天,完全是受到閃永昌的個人魅力和‘打敗大牌網’的遠大志向感召。但有一個矛盾……”

薩營華眼睛一閃不閃,喻承接著說:“既然是親兄弟,就算嚴紳視金錢如糞土,那閃永昌呢?怎麽舍得讓親兄弟損失那麽多?按公司現在的薪水算,嚴紳至少得再升兩級,才能跟他以前的收入打個平手——升兩級,他最少需要兩年吧?”

薩營華若有所思點頭,卻沒說什麽。

喻承到這一步,索性把自己也端上了菜板:“我建立起跟代運營商的合作模式,是嚴紳的建議。其中,合作最緊密的,就是他倆的老東家喜福匯——據我所知,其他業務線也差不多。”

薩營華挑眉。

喻承勻了勻喉嚨:“我負責的幾塊業務,從大方向的發展願景,到細化的分階段實現方法,甚至更細,到當月更新內容,喜福匯老總常常主動找我‘探討’。我認可、上報、拿到閃永昌執行確認信的,沒事;我不認可的,他找我聊完後發現沒動靜,通常一兩天內,閃永昌就會讓嚴紳轉述來自他的新決策,命令我執行。而那些所謂垂直市場新決策,跟喜福匯老總向我提的建議一模一樣。”

薩營華眼睛亮度增加,卻把球又丟了回來:“你的意思是,閃永昌跟喜福匯有不正當關系?”

喻承不敢點頭,也不敢說不:“資源交換方面,我們合作的其他所有代運營拿到的資源總和,跟喜福匯一家拿到的持平。很多合作是嚴紳‘傳口諭’讓我跟喜福匯建立的。”

薩營華:“有證據嗎?”

喻承想了想:“有對應的郵件、頁面截圖和部分聊天記錄。我盡快整理好交給您。”

薩營華看了喻承好幾眼,才望向擋風玻璃外的夜景:“OK……”他笑笑,“喻承,別的先不提——我現在手裏一堆mess,得慢慢理。就是財年快到了,你留意一下你的年度績效。”喻承一頓,他接著說,“你知道的吧?年度績效不是你前幾個Q(季度)績效的加權平均值,而是你老板的一錘定音。你目前的組織架構比plex,不要到最後一分鐘才覺得unfair。你懂我意思嗎?”

喻承點頭:“好,謝謝您提醒。”

薩營華:“今天的談話,保密哦!”

喻承開門下車:“您放心吧!”

路燈下,喻承頭頂一半疑雲一半烏雲,皺眉目送薩營華的車開遠。忽然手機提示音響。他下意識點開,再頓住。

金花群裏,又有人隱晦地提了一次,說:“感覺變天的味道越來越重啦!”

另一人附和:“地震期,大家要小心!”

再後面就是一串表情,有發“噓”的,發“汗”的,發“衰”的,就是沒人追問出了什麽事。喻承忽然以自己都不理解的速度,撥通了他早已刪除、卻銘記在心的號碼。

兩聲穿透喻承心跳的嘟嘟聲後,谷天驕的聲線一如既往愉快淡定:“阿龍?”

喻承努力接上氣:“哥,有空嗎?工作的事兒找你聊聊。”

谷天驕:“你在公司還是到家了?”

喻承:“你知道我加班?……呃,在小區門口。”

谷天驕:“好的,等我。”

掛完電話,夜色就凝固了。喻承說服自己,約見是正確的做法。該見的要見,該聊的要聊,至少保持信息對稱。否則再這麽回避下去,等四月過後,哪天真的在內網裏搜不到谷天驕了,他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何況就像當初謝志興的分手臺詞一樣,他也不希望跟谷天驕決裂。

五分鐘後,谷天驕的車無聲滑到喻承身邊,喻承欣喜,胸口卻莫名一痛。接著,谷天驕下車,朝他微笑說“嗨”,喻承望著他身上單薄妥帖的藍色線衣,心肝肺彼此拉長絞成一坨的同時,眼睛也舒服得痛了起來。

谷天驕繞過車身朝他靠近,喻承聽到自己呵呵傻笑,喊“哥”,完了說:“好久不見了……家……裏還好嗎?”

谷天驕專註望著他,笑說:“好。”

喻承:“小丫頭好嗎?”

谷天驕:“也好。”

喻承胡亂點頭胡亂笑,腦子裏跑馬似的在提醒,“談工作談工作”,他卻脫口問出一句:“有伴兒了嗎?我……看你中午一個人都出去吃……呃……”

谷天驕斬釘截鐵:“沒有。”他凝視著喻承,“在等。”

他說“在等”,喻承不確定他什麽意思,心裏卻湧現出一瞬高興一瞬失落,接著又浮沈大把高興,夾雜絲縷強烈的失落。

他木楞楞像是一頭紮進了夢裏,腳下踩著棉花,忽然吸到一大口久違的純氧。

胸口他早就習以為常的那個空洞好像一下被什麽填滿。喻承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然緊緊擁抱著谷天驕。

理智讓他窘了一下,他趕緊松開,後退兩步,舌頭捋不直地說:“哥,這,這是,好,好久不見了……”

又是“好久不見”,真是詞窮到一個慘烈的地步!喻承下意識四處看,手腳沒處放。

但谷天驕並沒有怎麽樣。喻承失神擁抱他時,他雖然沒有及時回應,但也沒有抗拒甚至沒有僵硬;喻承回神放開他時,他也不挽留,自自然然站好,笑著接他的話說:“是啊。”

喻承:“好,我……”他冷靜一半,重新看著谷天驕,“哥,你看這樣好不好——梅幹菜今後全部我來養,當然,它還是咱倆共同的……孩子。”

谷天驕笑意斂淡,沒說話。

喻承低頭看地面:“如果……以後有什麽不方便,你手頭緊的話,我每月能支持你五千。除非我也同時被開除……我們,反正永遠是,兄弟……”

谷天驕臉色平靜望著他,眼裏卻浮現出喻承見識過的神色。怪怪的,意蘊難明。

於是,喻承再說不出話了,兩人就這麽站在漸冷的夜風中。不知過了多久,谷天驕失笑,說:“這兒風大灰多,要不,咱換個地兒聊聊?”

喻承:“好。”

谷天驕:“你那兒不方便,到我那邊坐坐吧?”

路燈在谷天驕眼中反射出小亮點,喻承簡直不能更懵。回神時,他已經在副駕上捆妥了。

車裏香味清新,配飾熟悉。剎那間,喻承感到舊時記憶包圍了他,唯一區別是他不再敢直視身邊的駕駛人。轉移註意力放眼窗外景物時,喻承又一下呆住——他們的車開在一條完全不熟的路上,幾分鐘後駛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小區。

喻承心裏一落,底氣不足問:“你搬家了?”

谷天驕嘴角微微上翹,引車在綠化極好的小區主路上輕盈穿行:“嗯,這邊是‘湘湖門庭’。我去年十月租的。”

喻承一楞,沒想到他當初離開谷天驕在水晶都那個家,竟然是永久的告別。

谷天驕:“花了兩個多月裝修,一月中旬剛搬過來。”

他不提為什麽搬,喻承自認為知道答案,覺得沒有必要、也不敢追問。然而一路看到的小區住房結構,讓他忽然覺得,剛剛他跟谷天驕說“將來如果手頭緊,我能支持你”之類,簡直是個大笑話。

小區裏滿眼是墨綠綴新綠的漂亮小樹,一棟棟絳紅琉璃頂、淡黃墻身的獨立小樓靜立其中。每棟小樓兩個單元,兩個住戶,每戶人家地上三層,一層半地下車庫。小區大半黑著,但亮著燈的那些,從開開合合的落地窗縫裏,漏出來的光景全是“錢的顏色”。

沈默間,他們在一戶客廳亮著燈的小樓前停下。谷天驕說:“到了。這兒就住了我們一家。”

喻承心不在焉嗯了聲,見谷天驕按了下遙控,純白色車庫門打開,不久後又自動在他們身後關上。他心情覆雜地尾隨谷天驕,從車庫樓梯直接上樓進客廳。

邊門推開,撲面而來是喻承並沒見過,卻覺得非常熟悉溫暖的裝修風格。微黃的頂燈照亮米色的墻,沙發茶幾都是老面孔。偌大的空間裏,一如既往流淌著細細的音樂聲。喻承沒敢再細看,正好門響之後,一道米白色肥閃電沿著二樓的扶手竄下來,一頭紮他身上,救了他。

喻承:“哎喲壯漢!好了好了!”他摟住異常興奮的梅幹菜,撓它短毛讓它淡定,自己換好鞋,問身後鎖門的谷天驕,“婷婷在樓上?”

谷天驕:“沒,明天來。”

喻承:“……啊?”

谷天驕:“她媽媽給她報了好多親子互動的興趣班,都堆在周六。這個月起,以後的探望日都縮短到星期天一天。”

喻承皺眉,谷天驕依舊沒事兒人似的招呼喻承坐,給他倒了杯水,再喚走梅幹菜給它倒狗糧,來來回回邊忙邊說:“我看你,是不是工作太累?感覺蒼白很多。”

喻承訕訕,谷天驕又說:“包包隨便放啊!沒吃飯吧?我給你做點兒吃的!”

喻承:“不麻煩,哥……我,我和你聊聊就走。”

谷天驕給自己倒了杯水,坐下說:“好,聊吧!”

喻承:“……”

望著谷天驕專註的眼神,也不知道為什麽,喻承只夠力氣張了幾下嘴巴。

直到吃完飯的梅幹菜再次一反常態活潑亂入,喻承才揉搓著在他膝上亂踩的大狗,跳開主題猶豫問出一句:“這房子去年十月就租了,還自己花精力裝修,為什麽呀?”

谷天驕坦然道:“去年九月,咱不是幫大象招打包工,結果被一群‘準熟人’包圍嗎?你怕暴露關系,不想下了班還躲躲藏藏過日子——那天起,我就在物色新地方。這附近你也看到了,離公司十來公裏。地段偏,全是雙拼排屋,毛坯月租金就五千起——公司那幫務實的人,沒人住這兒。”

喻承心裏各種翻湧,谷天驕接著說:“本來可以租精裝的省事兒,但這種房子,房東要裝就裝得很鋪張。我看了幾套,覺得你不會喜歡。這兒是我根據你的喜好找人設計的,想作為給你的生日驚喜。有個房間還結合了你媽媽的品位,改了好幾稿呢!”

喻承五臟六腑都快揉爛了,他丟開梅幹菜,憋半天,勉強笑說:“你肯定……腸子都悔青了吧……”

谷天驕微笑沒接話。靜等喻承淡定一些,他站起來,擡擡下巴慫恿喻承:“走,上去看看!”

喻承一楞,光搖頭,沒臉動。谷天驕:“幹坐著多傻!你不是找我聊正事兒嗎?”

喻承:“這兒就能……”

谷天驕自顧自上樓:“快來!”

喻承:“……”

梅幹菜噠噠噠跟著谷天驕跑了。喻承本想堅持呆在客廳,但他有心思、卻沒種好好欣賞這屋裏的布置,如坐針氈。有一刻他想不聲不響從正門走人,但站起身的一剎那,他那狗一樣的兩條腿,卻自動把他往樓上推。

循著谷天驕的聲音到三樓,喻承擡頭晃了一眼。三樓一半是全透明的陽光花房,另一半是個裝著厚重木門的神秘房間。

谷天驕站在房門前招呼喻承進去,順手就把尾巴梅幹菜關在門外。

喻承:“這是……”

神秘木門後面是一間三面通風的小型健身房。差不多五十平方大,有一面鏡子墻,四壁裝著把桿,地面一半鋪著木地板,一半裝了減震地毯。不過器械只有放在角落的幾樣小道具,基本上都是他們原來就有的室內健身小玩意兒。

谷天驕往他手裏塞了一對大紅色的東西,說:“戴上。”

喻承收回視線:“拳擊手套?”

谷天驕也不解釋,嫻熟幫他戴好,再自己用牙齒協助,給自己戴好一對黑色的:“網上隨便買的,不專業。咱倆也就玩玩兒,不用專業。”

喻承傻了:“啊?可是哥……”

谷天驕拉他到房間中央,踢掉拖鞋,笑眼帶著鼓勵和命令:“什麽事兒,邊玩兒邊說唄!”

喻承:“我不會呀……”

谷天驕:“我也不會,所以沒有規則,想怎麽打怎麽打。開始了啊!”

喻承:“那還怎麽聊……”

話沒說完,眼見一對黑拳逼近,“嘭”地一聲,喻承一個趔趄。反應過來是臉上挨了一下。

喻承渾身一涼,覺得有什麽東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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