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相連的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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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下旬,杭州下了兩場雪。一場大的,為視野漫天鋪地蓋上棉被;一場夾雨,把南方的濕氣凍進骨髓。

天色黑盡,喻承在燈光大亮幾乎沒人的辦公區加班時,嚴紳經過,往他桌子上丟了個包裝盒,招呼說:“臉色變差嘍!再忙也別耽誤休息嘛!”

喻承疑惑撿起盒子:“什麽呀?”

嚴紳嘟嘟嘴,拋來一個表示親昵的笑容:“巴寶莉男香,內網看到你上星期生日。”

喻承放下,笑:“有心,謝啦!”

嚴紳身體斜靠到他工位邊,並不急著走:“明天大年三十,這公司的外地人老早走完了,你怎麽今天還在?”

喻承拿煙披大衣去露天走廊:“你不也一樣?”

嚴紳跟著他,接著說:“我年後請了一星期啊!對了,喜福匯的總經理,還有其他幾個代運營商跟閃永昌誇你了,說你辦事牢靠。就是現在新人都用不了,P4、P5也沒幾個——春節放假期間疊代的活兒還得你來。另外,過完年回來,我們組織商家開網商大會的事兒,你也得準備準備……”

喻承拉開走廊的玻璃門,一陣寒風“呼!”地撲面,嚴紳“嘶”了一聲,把脖子縮進衣領。

喻承:“網商大會?沒人通知我。”

他站到走廊上,嚴紳跟出來:“是我去!做什麽運營思路分享……演講PPT你得幫我寫!”

喻承看他一眼,正要開口,手機震。喻承接起:“項老板啊~”

大象和老高搶著在那邊說:“小承承,弟弟,我們都要各找各媽啦!”

喻承樂:“老高不是去找你媽?哎喲又是大團圓,好感動!”

大象:“啥玩意兒!會不會說話?我媽不是他媽?”老高在一邊羞澀嘿嘿笑,笑得喻承暖和了一些。

喻承:“你媽也是我媽!去吧,幫我跟咱爸咱媽帶個好!”

大象:“就這樣?你不擔心你兒子?”

喻承微笑不說話,大象只好自己說:“他剛剛來把它接走了,說婷婷媽同意丫頭玩到初二,他正好養梅幹菜過完年,等我和老高回來再送過來。你不用擔心。”

喻承:“嗯。”

大象:“你這邊梅幹菜的花費,他還是會負擔一半。”

喻承:“……嗯。”

大象失語一陣,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笑嘻嘻說:“還有啊,你把咱梅幹菜遛成了小受那事兒,我跟他說了!他恍然大悟,說怪不得以前它都不理異性們,樂了好半天呢!”

喻承楞了楞,略失落。谷天驕在一月初趁他上班的時候,把梅幹菜送來西子風月,說以後除非是婷婷的探望期,它主要還跟喻承過。發生“梅幹菜是gay”的小插曲後,喻承還幻想過自己在某個場景中,親自繪聲繪色向谷天驕描述梅幹菜的“狗生”重要轉折點。

但其實自分手以來,他在努力避開一切和谷天驕正面接觸的機會,谷天驕似乎跟他一樣。

兩人之間,除了由大象做特殊事件的傳聲筒外,他們摸不到彼此生活的一分半厘,更別提他設想的“某個場景”要怎麽實現。

他不會往後看,猜谷天驕也一樣。

喻承發呆的間隙裏,大象也無語了。電話裏窸窸窣窣,像是大象和老高在推來推去慫恿對方找話。喻承不忍心,笑道:“知道了,妥妥的!對啦,謝謝項老板發的紅包,救我一命啊!你倆過完年早點回來!”

大象、老高忙不疊說:“好好好,你今兒晚上早點回去!咱保持電聯!拜拜!”

三人又“親親抱抱捏捏”膩歪一通才斷線,好哥們的熱情關心通過電磁波,驅散喻承四周的冷空氣。喻承暖和兩秒,回頭一看,嚴紳竟不畏嚴寒,還杵在旁邊。

喻承笑,點煙接上之前的話題:“你去分享,我做PPT?他說的?”

嚴紳抖抖擻擻抽煙,態度熱絡:“不要這麽小氣嘛!我也不想代表這個部門,拋頭露面的……沒辦法,革命分工不同,嘿嘿!”

喻承聳聳肩:“所以咯,這就回答你,為什麽我這個點兒還在公司。”

嚴紳略窘,喻承漫不經心笑笑:“開玩笑啦!有事兒隨便丟!我樂意為咱部門奉獻一切!”

兩人各懷心思相互配合大笑一通,笑完嚴紳走了,喻承回電腦前接著幹活。跟往常一樣,辦公區前前後後的日光燈一盞盞被保安滅掉,只剩他坐的這一排和走道照明。

十點,喻承收起電腦,回到空無一活物的家。上床後繼續,淩晨才下線關機睡覺。

又一天用左腦過完。

新一天是除夕,喻承回到老家,跟他爸加三姨太,為玉帝合力演完“一如既往”團聚戲。晚上九點,玉帝進屋玩電腦,三姨太跟麻將搭子約約約,喻承爸提前出門鬥地主。家庭局散了,喻承蹭他爸的順風車去酒店。

路上,喻承爸把手機遞給他,高興說:“你們飛天真的不錯!年底這兩個多月,我新店就訂出去一千多萬的貨!”

喻承腦子緩緩動了一圈,好像這是他爸第一次跟他談自己的生意。他劃著喻氏木業的後臺,真誠道:“是你基礎好,又有銀子砸排名,換個人沒這麽容易。”

喻承爸:“你們谷老板會出招撒!”喻承心口一停,喻承爸接著說,“開業前就建議我打通了沿海幾個庫的供貨鏈,他……”

喻承打斷:“你還在跟他聯系?”

喻承爸:“聯系啊!今天早上還通電話拜年呢!是個好人……”喻承的胸口開始漏風,喻承爸回頭,“你為啷個這麽問?”

喻承回神訕笑:“人家有自己的事!而且,出謀劃策是智慧產品,咨詢公司收費過百萬的東西,你免費用著好意思啊?”

喻承爸:“他說了的,加入飛天就是他的客戶,為客戶服務是他的義務!”

喻承苦笑:“這你也信……”

喻承爸靜了一會兒:“那他為什麽這麽幫我?你的意思……我得給他意思意思嘍?”

喻承一窘:“別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

喻承爸:“那你到底什麽意思?”

喻承失笑,說:“反正別問他了……也別問你們的接口老幺,老幺屁都不懂!做生意還是要你的經驗,線上操作不會的,讓你手下找我吧!”

喻承爸掃他兩眼,難得沒發飆。過了幾秒忽然又說:“你玉帝高三過半,還是貪玩。不曉得他要幹啷個!老子是擔心他大學都考不上哦!”

喻承靜了靜,認真說:“考不上,大專也行。他性格不錯,人也單純。只要以後能自立不拖累你,不麻煩別人,想幹什麽是他自己該考慮的。你就別老操心了。”

喻承爸難得又沈默,像是喻承這次的幾句話他都聽了進去。

車開到酒店門口,喻承跟他爸道別,回房加班檢查並修正“過年不停業”系列活動的後臺情況。

客房太靜,喻承開電視放春晚。喜氣洋洋的歌舞小品擾耳,但喻承舍不得關,他的眼睛也沒法兒從電腦屏幕上移開。

午夜十二點,四鄰響起熱鬧的鞭炮聲,喻承掃幾眼落地窗外滿城市的霓虹和頻頻絢亮又熄滅的焰火,出口氣,嘭嘭裏匯報:更新check完成,檢測無bug,大家新年快樂!

然後關掉手機,靠沙發上燃盡一支煙,洗澡睡覺。

又一天過完。

去完鄉下後,初二是跟著全家看奶奶。奶奶生活節儉,喻承爸給她買的空調,她心疼電費舍不得用,這導致每回過年,全家人就守著她的火爐嘮嗑。喻承默默祈禱眾親戚放過——他爸這次見到他,一心撲到“電商”主題忘了催婚,可千萬別被不相幹的人提醒。

剛到奶奶家時,他還竊喜老天顯靈。因為跟往年不同,這次奶奶家裏來了位陌生老太太。奶奶介紹說是廟裏的同修,受“師父”重視的一位什麽“居士”,讓在場晚輩不分大小都叫她“黃婆婆”。

黃婆婆看不出年齡,慈眉善目,說輕聲細語的普通話。至於為什麽她大過年的不在自己家享受天倫,奶奶不可能當人面說。但由於她的加入,這頓年夜飯,家人相互之間也客氣不少。

可對喻承婚姻大事的叮嚀除外。

弟弟妹妹們兩年不見都躥高一頭,個個學著大人樣,逮著機會就問喻承:“哥哥,嫂子呢?”

飯前這樣消磨時間,飯後家裏人沒有打牌搓麻的習慣,電視無聊,不怕冷的弟弟妹妹們出門放炮,叔叔們邊廳扛著凍聊車聊房聊政治。眾嬸子閑著沒事,圍著奶奶家的老式鐵煤爐,嗑著瓜子又拉扯起家常來。喻承跟每張臉的直面距離最遠不過一米五,他爸也守著火爐陪奶奶,他想敷衍都難。

二嬸先提話頭:“小承,再不娶媳婦,年紀就太大了哦!”

三嬸:“是嘛!過兩年就三十了,還不結婚,別人會說閑話嘞,說你這個男娃兒有病哦!”

喻承訕笑:“我在等緣分!”

四嬸:“緣分?你還信緣分?你大學生耶!”

五嬸:“呵呵,現在大學生結婚都不慌。他還可以耍兩年,但是這兩年一過再不結,就不得了了哦!”

喻承瞄一眼他爸,笑說嗯。

二嬸:“嗯?光是嗯,要拿出點行動來撒!我們看到都捉急!”

三嬸:“你要是找不到,我們幫你相個親也好!”

四嬸:“你奶奶也想抱個重孫,你不要喊她老人家失望嘛!”

喻承一窘,心想各位自己嚼就算了,何必把一個無辜的老人家卷進來!

奶奶迷茫兩秒,朝他慈祥笑:“嘿嘿,是嘛!”

喻承:“……”

五嬸環視一眼,笑說:“奶奶還在幫我帶妹妹!但是妹妹馬上就大了,就等你來接力咯!”

喻承爸回過臉,眼睛一瞪:“好意思哦!自己家娃兒不帶,奶奶還沒有幫你們帶夠?!”

眾嬸子一楞,集體嘎嘎笑。喻承笑望他爸,用眼神點讚。

喻承爸瞪回來,伸手一削喻承的頭:“在說你!說你就是對的!你嬉皮笑臉像什麽!”

喻承理理頭發,繼續嗯。

眾人察言觀色,得出結論:只有集中火力攻喻承,話題才能熱絡進行。於是,一波又一波勸誡或語重心長或循循善誘輪番襲來。喻承有一陣很想說,你們回頭看看自己,哪家不是雞飛狗跳相互埋怨的?就算不管我怎麽想,拉人入局,先樹立個成功的標桿好嗎?

但事實是,他就這麽低著頭縮在火爐邊,見縫插針跟奶奶私語兩句問候。但憑喻承最愛奶奶,關懷卻攏共三句話,“你好不好?”,“好啊,你好不好?”,“我也好”,沒了。剩下的時間,持續湮沒在前面的催婚話題裏,喻承開始放空。

連續一個多月,每天睡眠不到六小時。這時候火爐旺,話題沒味,喻承身上暖和,想到明天還要面對的喻承媽和外婆,頓時感到困倦難當眼皮撐不住。

火爐邊唯一沒說話的,是黃婆婆。她兩手抱著籠在棉襖外的袖套,以一種世外高人的神色笑看眼前人。

喻承好奇偷看她兩眼,卻讀取不到特殊信號。他視線收回到面前的爐盤上,偷偷打了幾個哈欠。再接著,他頭沈甸甸一點,眼見黃婆婆笑眼華亮,勸眾人:“姻緣都是前世因今世果,因果時機不到,說他也沒用嘛!”

耳邊清靜下來,眾親戚訕笑幾聲沒趣散開。喻承咀嚼著黃婆婆的話,忽然心中猛烈一動。好像有三個不同時代的熟悉人物剪影從眼前掠過。

他望著爐盤對面的老人家,心裏一半信任一半猶豫:“婆婆,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黃婆婆微笑,眼中明晰閃爍似能看透人的光:“你在找的人,是什麽人?別說你忘記了吧?”

喻承木木點頭:“是有一個,約了好幾輩子的……還有‘切口’,但一直沒遇到啊!”他苦笑,“何況‘切口’我也忘了,見到彼此也對不上號。婆婆你知道怎麽找嗎?”

黃婆婆笑:“你問我呀,我問誰去?”

喻承呆了呆,說:“那我就等著!”

黃婆婆:“也行啊。只不過緣分萬千種,不註意就會錯過。你跟他之前怎麽錯過的,這次也不好說。”

喻承一楞,徹底迷茫了。正想再問,忽然失衡往下一跌。他渾身一抖睜開眼,額頭差點撞到滾燙的爐盤。

回頭一看,眾親戚都仍在旁邊嘰嘰喳喳。有人笑說:“喻承都被我們說瞌睡了!”

周圍人哄笑,喻承爸射過來一個白眼,奶奶也樂:“幺兒!你是不是沒睡好哦?要不要進去睡?”

喻承狐疑望向黃婆婆,老人家依舊雙手抄在袖套裏,正隨眾人一道笑看他。她眼中親切,但也客氣,不像跟他掏過心窩的樣子。喻承迷糊半天,最終接受剛才的確是做夢。

他有點沮喪,打起精神把剩下的相聚時間對付完。

晚上喻承爸帶玉帝回原來的家,他則收到王西的約酒短信,馬不停蹄奔赴過年也忙著賺錢的小酒吧。一次有驚喜有感慨的小聚會聊到淩晨兩點,他打車回酒店。

平躺在空調聲嗡嗡響的客房裏,喻承正要為自己蓋上“又一天過完”的章,卻忽然想起在奶奶家打瞌睡做的那個夢。

黃婆婆問:你在找什麽人,不會忘了吧?

喻承笑笑,心想:是啊,那位仁兄,你再不出現,我都老了啊!

約了那麽多次,就給他幾場掐頭去尾的夢,算什麽事兒呢?要不,從今晚起,夢啊,閃回、即視之類的,大把大把來,讓他多捕捉點兒細節也好!

喻承按亮床頭充電的手機,日歷顯示2月2號初三。幾個小時後還有一關。

喻承頭疼閉眼。那位仁兄先到夢裏來!用你的美色和至死不渝的誓言,給我一點安慰和勇氣吧……

可惜一夜都是不相幹的散碎劇情。

喻承興趣缺缺醒來,發怔幾秒,收拾好去他媽家。

開門的正是喻承媽。看到喻承,她眼神覆雜撇頭朝屋裏說:“外婆,你外孫看你來咯!”接著就撂下喻承,轉身進了凱蒂房間。

喻承跟外婆寒暄,問好擁抱和送紅包的間隙裏,聽見喻承媽勸凱蒂,又惱又心疼說:“吃點藥嘛!你是要折磨死我!”

凱蒂聲音悶:“哎呀你煩不嘛!跟你說了沒事的!哥哥來了,你出去嘛!”

喻承媽繼續勸:“喝點水!餓不餓?我給你煮點稀飯!”

凱蒂:“我不要!你等我睡一哈!去去去!”

喻承媽臉色紅黃紫綠混一盤,出來嘆口氣,也不說話,管自己撕茶幾上的零食往嘴裏塞。

喻承問:“凱蒂生病了?”

外婆冷哼一聲,不顧喻承媽正貼著她坐,低聲勸喻承:“你不要管!慣肆(寵壞)的!放了假就天天出去鬼混,天天半夜三四點回來,啷個會不病嘛!”

喻承媽鐵著臉不看外婆:“他是不乖!那啷個辦啰?一早上打了好幾個噴嚏,”她沖著凱蒂臥室的門大聲罵,“你看嘛!跟你說了,你要病就是自己受罪!沒得哪個心疼你!”

剛說完,手機響。她看了眼屏幕,像是一下熄了火,接著就神神秘秘進了自己臥室。

喻承起身去看凱蒂,不料凱蒂在被窩裏朝他眨眼笑,小聲說:“昨天晚上喝多了,宿醉,沒病!她大驚小怪的!你先自己坐,我再睡幾分鐘就起啊!”

喻承放下心,回客廳跟外婆聊閑天。等喻承媽把電話粥煲完,半個小時過去了。她從她臥室的門邊探出頭來遞眼色,喻承趕緊拿上東西跟進去。

喻承媽坐到床頭,從床底拿出一只煙灰罐,點煙,示意喻承關上門。

喻承活躍氣氛笑說:“誰的電話呀,讓你這麽高興~回來一個月就交了個新朋友?”

喻承媽思路成功被帶偏,她猶疑中幾分羞澀咯咯笑起來:“哎喲~煩!大人的事,你娃兒家話多!”

喻承:“不要不好意思嘛,是原來那位?”

喻承媽笑意斂淡,摻進忐忑:“啊。”

喻承:“好的呀,你高興就好。”

喻承這麽說,是想做個“各自獨立”的思想表率。喻承媽承接鼓勵同意說:“是嘛!兩個人的事情!小三兒怎麽了小三兒?我又不破壞他的家庭!”

喻承附和:“就是嘛!”

喻承媽被這麽一攪和,一時找不到爆發點,聲氣軟下來,問:“你自己的事呢,處理沒?”

喻承笑了笑,先拿紅包遞給她:“新年快樂!”

喻承媽:“謝謝咯。”

喻承再拿出一臺掃地機器人:“我記得你對這個挺有興趣的哈!東西確實不錯,以後你不用再彎腰使勁擦地板,放它跑幾圈,稍微擦一遍就幹凈了。”

喻承媽看一眼,像被瞬間激活了什麽不愉快的記憶。她沒接,拿起自己手機,盯著屏幕說:“啷個不得了的高科技喲!我們土,用不著!打馬虎眼混不過去的,你趁早說清楚!”

喻承只好把東西放旁邊,說:“好吧,我跟他分了。”

喻承媽註視著手機的視線閃了閃:“如何嘛?想通了哈!”

喻承搖頭:“我跟他分,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喻承媽沒說話,喻承神思飄開,“其實,到目前為止,我沒遇到過比他更好的人。但是他家裏……有些事很覆雜,我管不著也幫不上……”

喻承媽皺眉“嘖”,揮手打斷:“我不想聽你那些!”喻承一頓,她瞪過來,聲音霎時冷銳,“你就說,你是不是正常了!正常,你和我還可以商量;不正常,你就走!哈!當我沒有生過你!”

喻承:“同性戀很正常……好,你不想聽,我就不說。至於你說的‘正常’,如果指的是找個女生結婚的話,我一輩子都不可能——除非同性能結。”

喻承媽眼裏射出兩道雪亮的劍光。她像聽到了天方夜譚,提高聲音冷笑說:“同性?!結婚?!我結你……我怕是你腦殼有毛病哦!!讀書讀到牛屁股裏去了哈!同性能結,這個社會都要亂!地球都要毀滅!!!”

喻承按捺:“同性戀不是我的選擇,是天性。我跟王西一樣,死也變不了。希望你接受真正的……”

“我”還沒說完,喻承媽就站起身推他:“你走你走!你滾!!個報應……我給你爸打個電話,我看哪個管得住你……”

說著她就拿過手機開按,喻承嚇一跳,劈手奪過,關機,用眼神求她:“現在還不能跟他說。”

喻承媽來搶,搶不到,更火了,死命推一把喻承,把他往臥室門邊攘:“那你滾!!我就當你死了……”推不動,她惱起來對喻承反手一耳光,“喊你滾!!!”

喻承右臉一涼,胸口一痛。他被推到了門邊,卻靠著門,不走,也不讓他媽出去:“你聽我說一句行不行?”

喻承媽:“我不聽!再不走我報警了哈!!”

這時,有人敲門。凱蒂在臥室外問:“你們在吵啷個喲?”

喻承媽怒道:“你生病了去睡你的!烏七八糟的話,娃兒不要聽!”

喻承沒話,他媽逼視著他,聲音繼續朝外,借罵傾訴:“養了那麽大一個禍害!是個啷個東西!畜生都不如!!!”說著又拿手拍打喻承,“要走就走!不要擋在這裏!說啷個屁話!你出去狂,出去死!”

喻承無語,誰知凱蒂在門口哦了一聲,趿拉拖鞋去客廳,跟過問情況的外婆笑說:“嘿嘿,在扯皮!”

接著聽到電視機聲音調大。

喻承望著他媽胡亂飛來飛去的小巴掌,突然氣笑:“你真的無敵咯!”

喻承媽一楞。

喻承笑得更厲害:“有意思不?”

他把她連抱帶推送回床邊,喻承媽見體力拼不過,掙打半天也累了,幹脆坐下來別開臉,氣鼓鼓不說話。

喻承蹲在她面前,擡頭:“谷天驕說得對,你在我面前成不了凱蒂的媽媽,我成不了在我外公面前的你。我也不想像你一樣,一輩子活在征求外公認可的不自信裏。谷天驕說,像那樣,長不大。”

喻承媽怔了一下又火起來:“谷天驕谷天驕!谷天驕算個什麽東西!你……”

喻承輕拍她的手:“不說他,就說我。我以後不會再把你對我,跟對凱蒂作比較,也不會再想別人的媽媽會對孩子怎樣怎樣。但不管你怎麽恨我,你當沒生過我,哪怕你想跟我斷絕關系,都不會改變一件事——你是我媽。我一輩子只認你一個媽,你的期望值,我很放在心上。”

喻承媽:“我不認你……”

喻承握緊她的手:“你聽我說,你不認我,我認你,好不?我現在還沒什麽出息,但我會努力。不管今後生活怎麽樣,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一半。現在你也知道了我的事,我不用再藏。你以後再去找我,我隨時歡迎。”

喻承媽眼睛冷笑看著他:“說完了哈?”

喻承偷偷嘆口氣,遞回他媽的手機站起身:“我的事我自己會跟我爸說,你放我一條生路。我……後天下午就回去了,這幾天你要有什麽事,隨時找我。”

喻承媽坐在原處沒說話。

喻承開門出去,外婆瞇著眼,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凱蒂送他出門,低低說:“哥,我挺你哈!”

喻承拍他一下,笑笑:“幫我看著她,有情況就找我!”

凱蒂:“要得!”

年關剩下的時間,凱蒂並沒有給喻承發過信息,一切如意料中平靜,喻承的行程也照著往年的節奏繼續進行。

初五中午,喻承跟他爸通完電話,從酒店退房,坐上出租車打算提前去機場。剛開出市區,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再給他媽電話道別時,收到他媽短信。

她說:那個機器人,不會用。問你凱蒂,他說他也不懂。

喻承失笑,回:等我,馬上過來教你!

正午的陽光下,喻承乘的出租車找機會調頭,再往喻承媽家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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