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梅枝纏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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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景山的想法非常簡單,在他看來,兩個人既然決定要在一起了,那雙方必定要坦誠相待,早說晚說都得說的事情,倒不如在一開始就說清楚,那些他本打算就這樣深埋心底,待得溫白完全能獨當一面獨自懷揣遠走天涯的事情,他也慢慢地說了出來。

溫白的表情從眉眼帶笑變得嚴肅,他心裏雖然還存著懷疑覺得這事太過荒謬,但在謝景山說到曾被孫翎等人設計害的喪命時心底已經窩起了滔滔怒火,之前謝景山那些所作所為,以前他不明白,現在不管這是真的還是謝景山的臆想,都遠遠不夠。

謝景山仰臉看著溫白,眼神平靜:“所以,溫白,我這一世接近你本意也只是要還你一命,說起來也算不得什麽,是去是留,你自己選。對了,還有這個。”謝景山拿出一塊精致的牌子,“這是溫言心囑咐我交給你的,我本想走的時候再給你,現在想想,倒不若提早交給你吧。”

“師傅,你這樣說,那我們之前難道都白親了嗎?”溫白撓了撓頭,握住謝景山的手,將那微涼的手掌攤平,與他十指相扣,“我們之間哪裏有什麽欠不欠的,上輩子不管結局怎樣那都是我自己選的,這輩子,師傅對我好,我也對師傅好,我們花了兩輩子才在一起,為什麽還要胡亂計較這些有的沒的呢?”

謝景山嚴肅地思考了一下,覺得溫白說得也挺有道理,正等著他的下文,突然肩膀上一沈,溫白枕著他打了個哈欠,熱乎乎的氣息拂在謝景山頸邊,迷迷糊糊地說:“師傅,我睡一小會兒,我太困了。”

謝景山擡手在溫白腦袋上安撫性地揉了一把,嘴角微微翹起一道弧度:“睡吧。”

溫白醒來的時候腦子裏亂得像漿糊一樣,渾渾噩噩的像是前一晚徹夜灌酒的宿醉感,連記憶都有些混亂,渾身酸痛得像小時候第一次掄起斧頭劈柴過後的感覺,他有些茫然地坐起身子,頂著一縷翹起的頭發晃晃悠悠地去洗把臉想清醒一下。

唔,昨天聽溫言心說了玄光門的事情,然後他就回來了。

溫白把整張臉悶進冰涼的水中。

他回來睡了一覺,似乎還做了個挺長的夢。

那個夢……是什麽?

在刺骨的涼水中睜開眼,觸目盡是盆底紅得絢爛的紅梅。

紅色……

夢中有兩扇敞開的紅木門,兩盞紅艷艷的燈籠掛在屋檐下,不知是為誰指著方向。

大雪鋪滿了門前的路,溫白就這樣遠遠站著,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孤寂的雪地上看不見腳印聽不見聲響,踏雪無痕。

門裏似乎有個穿紅衣的人,那人身前有一盆幹癟枯萎的盆景,影影綽綽的看不清眉眼,也不知道是在等誰。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溫白猛地兩手撐住盆邊仰起頭來,濺了一地水,他有些狼狽地抹了把臉,把糊在眼前的頭發撩開,才看見站在他旁邊的傅何。

傅何也被嚇了一跳,被溫白濺了一身水,還是好脾氣地沖他笑笑,揚了揚手裏的東西:“喏,你姐給你的。”

那兩個紙包包得精巧細致,用紅線綁著,甜香的氣息止不住地飄溢出來,一看就知道是什麽小點心。

溫白現在已經完全可以不吃東西了,溫言心還是不放心,怕他水米不進糟蹋壞身子,三五不時地挑些細致的東西來給他和謝景山嘗個鮮。

傅何見溫白臉色緩和下來,笑著湊上去搭住他的肩膀:“天都冷下來了,你怎麽還偏往冰水裏紮”

溫白擺擺手,把臉擦幹,把傅何推開幾步:“我師傅呢?”

“他往你姐那裏去了,溫老板打探了來儲明閣要拍賣的明細,現在大概在討論吧。”

溫白揉了揉眉心,呼出一口氣:“怎麽也不等我。”

“等你?”傅何把溫白拽到窗邊,“你都睡兩天多了,誰知道你什麽時候醒?”

溫白看著窗外清透的月光,有些茫然,喃喃道:“我都睡這麽久了。”

傅何把門打開,把溫白半拉半拽地拉去院子裏。

桂花已經在開第二茬了,滿院子都是香氣,傅何在院子裏的石桌前坐下,接著居然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壇酒來,他開了封泥,倒了兩碗,舉起一碗端給溫白:“要說忘憂,一是鎖心縷花,二就是這碗中之物。”

溫白接過那碗酒,低頭去看,這琥珀色的液體微微蕩漾,將天上的月光攪碎,帶著辛辣又混著什麽植物的清甜。

“鎖心縷花價值千金,用起來又苛刻,要用那難得的靈氣之水和青骨做引子;相比之下,這東西倒是好得,一醉萬千煩惱銷。”

溫白喝了一口,微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滾落,帶起一陣溫度暖上來,他笑著搖頭:“想記起的事,哪裏是這樣容易忘的?飲鴆止渴罷了,一覺醒來,該煩惱的還要繼續煩惱,要惦記的還要繼續惦記,至死方休。”

傅何撐著下巴看他,細長的眼睛微微瞇起:“你記得什麽,忘了什麽?”

“該記得的,不該記得的,美好的,惡劣的,只要發生過,我都記得,記憶對我而言就像一本冊子,它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接受它們。”

傅何笑著與他碰盞:“喝酒,喝酒。”

溫白舉碗一口悶了下去,將碗底翻轉示意,胃裏騰得一下熱了起來,像升起了一把火,順著胸口往上升騰,連他的臉頰都染上了緋紅。

溫白在傅何對面坐下,手中的青骨葉碎成齏粉,隨風飄散。

記憶是一本冊子,那那些碎片呢?那些被刻意撕扯下來藏匿起來的頁張呢?那些被打亂了順序甚至被從其他冊子上替換了的頁張,它們又算什麽呢?

溫白隱約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忘記了些什麽,那些似乎,還挺重要的東西。

是什麽呢?

傅何又給溫白斟滿一碗酒,溫白伏在冰涼的石桌上,眼前已經開始模糊了,脖子上掛著的玉石吊墜已經被他的體溫暖得發燙。

溫白用力揉了揉眼睛,眼前依舊只能辨出一個模糊的人影,他發現自己依舊站在那座破拜的院落門前,朱漆斑駁的木門後,那紅衣服的人影動了動,溫白像被定在原地,半步也挪動不得,他聽見一種非常難過的啜泣聲,那種壓抑的,從嗓子裏漏出的一絲半點的,帶著絕望被遺落在這閉塞不通的冰天雪地之間。

怎麽會那麽難過呢?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才會這樣難過呢?

傅何看著對面趴在桌上一碗倒的溫白,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他伸手撥了撥溫白腦袋上那撮還翹著的頭發,試探性地在他頭頂拍了拍,見他依舊沒什麽動靜,手掌貼著他滑涼的頭發滑下,食指彎起,在溫白滾燙的臉頰上蹭了蹭,嘆了口氣:“還是太小了。”

溫白睡得不安穩,皺著眉往旁邊躲了躲,屁股離了凳子邊兒,一下子摔了個屁股墩兒,坐在地上半天回不過神,有些茫然地看著傅何,突然恍然大悟道:“是不是你把我踢下來的?”

傅何頓時沒了脾氣,伸手拉他起來,奈何喝醉的人就像一灘泥,簡直沒個人樣兒,他試了幾下只得放棄,在溫白身前蹲下,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尖,皺了皺眉,輕聲道:“我哪裏不好,小沒良心的。”

身後一股涼意,傅何下意識地反手擲出風墻將自己這邊牢牢護住,這才站起身回頭,看見了面色不愉的謝景山。

謝景山的身子已經好些了,與那寒涼凝澀之物相克的上好藥材他那也有,只是他本身也是冰屬性的,用的多了也不過是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結果,好在溫言心打探到儲明閣的拍賣大會上該有得用的東西,如今只得靜等,好在那拍賣大會的日子並不久遠,等等也就無妨了。

謝景山惦記著沈睡不醒的溫白,與溫言心定了日子就匆匆趕回,不想一回來就看見傅何伸手往溫白臉上摸。

這該死的崽子,一眼看不著就開始背著他亂來!

傅何沖謝景山笑著一點頭,撤了那層風墻:“月色正好,景山可要與我共飲一壺?”

謝景山置若罔聞,徑直走過去,路過傅何的時候頓了一下,低聲道:“你離溫白遠一點。”

兩人貼得近,傅何幾乎能嗅到謝景山身上清冷薄涼的氣息,他歪了歪頭,看著謝景山問:“你這做師傅的,是不是也管的太寬了些?”

謝景山看向傅何,面上不悲不喜,只淡淡道:“我的人,我想怎麽管,就怎麽管。”

謝景山略微彎下腰,拽起溫白的衣領,就這麽拖著他往屋裏走:“你請回吧,我這可沒什麽招待客人的東西。”

傅何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一轉身化成一陣風消散了。

謝景山把溫白拖進屋裏,他心裏惱火,如今這身子連把人舉起的力氣都使不出,不然剛剛哪裏需要這樣廢話,溫白是他的,他可不是什麽嬌滴滴的姑娘家,被人欺負上門來搶人了只會躲著哭泣,要按他以往的處事風格非得把這煩人的薄荷從土裏連根拔起。

謝景山咬了咬牙,這個茬他先記下了,以後連本帶利一起打,現在他得把這崽子弄起來,問問他這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麽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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