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梅枝纏夢(2)

關燈
冷。冰天雪地。

溫白打了個哆嗦,握了握自己凍得僵硬的手指,走上前,在那半開半闔的朱門上輕叩了兩下,大概是那門太過破舊,以至於門板內部大約都腐朽蛀空了,只剩一層薄薄的木板皮,幾乎連一絲聲音也沒發出。

溫白兩只手相互搓了搓,他朝掌心呵了口氣,在這淒寒的冬日裏,連瞧見白霧都變得奢侈了。

溫白試了幾次掌心依舊是冰涼的,只得作罷。他擡手推開了門,銹跡斑斑的門軸艱難地發出吱呀一聲,拖著嗓子哀嚎似的,院子裏空空如也,那紅衣服的人不知去哪裏了,溫白不死心地大聲問了幾遍有人嗎,他實在受夠了這莫名其妙的夢,發洩式地橫沖直撞走了進去,穿過前院來到內宅門前,那門卻也沒鎖,一下就被推開了。

屋子裏一股黴味兒,溫白皺了皺鼻子,身後兩扇門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戈多一聲闔上了。

這屋子不知閑置了多久,地上積了一層灰,溫白拿腳尖撥了撥,有些驚訝地發現地上似乎還撒著別的什麽東西,他蹲下來,伸手撚了一些,湊在鼻子下輕輕嗅了嗅。

是香灰。

溫白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自己這夢做得倒是真有趣,他繞過屏風,映入眼簾的三面墻都打上了立櫃,從上到下堆滿了書,還有好些丟在地上,已經被書蟲蛀壞了,或是沒保存好而發黴的竹簡,比比皆是,有的好好堆成一堆,幾乎有大半個人高,有的就隨意丟在一邊。

房間正中有一張矮幾,角落裏點著一支長明燈,矮幾上散落著幾張紙,筆架上架著一直筆,筆上的墨已經幹透了,硬生生地戳在那兒,炸出幾撮毛,看得出那用筆之人最後一筆必定寫得潦草,興致缺缺。

溫白湊近去看那幾張紙,卻見那上面筆記潦草地從左到右記著兩排東西,有的地方還被著重圈了出來,只是寫過之後它們又被用墨汁塗去了,滿滿十幾張紙上都是這樣,有的地方塗得潦草,能依稀辨出些孫、陳、王、趙的字樣。

這是什麽東西?

溫白又把幾張紙仔仔細細依次翻看了一遍,除了在某些紙邊角發現些紫黑色的明顯不是墨汁的東西以外就沒再發現些別的什麽了。

溫白正要再往其他地方轉轉,門口突然傳來了慢慢吞吞的腳步聲,那人呼吸沈重,似乎是受了很重的傷。

溫白快步走到那堆半人高的書墻後面,飛快地蹲了下來,只將面前的一本書略微往旁邊推開一些,露出個銅幣寬的縫來,小心地往外張望。

門吱呀一聲開了,那人發出非常壓抑地咳嗽聲。

活不久了。

溫白聽得清晰,那人肺裏必定都是血汙,腳步虛浮,丹田受損,這身子幾乎被掏空了。

一抹紅色的身影慢慢繞過屏風,踉蹌了一下,細瘦蒼白的手指扶在旁邊的書架上,一下子將那整排書都帶倒了,劈裏啪啦掉了一地。

這人慢吞吞地扶著書架走過來,在溫白藏身的書墻前停下。

溫白心裏止不住地有些緊張,透過眼前那一絲縫隙,他能看見這人清瘦的腰,這人一手捂著小腹,拇指上帶著一枚扳指,鏤空的翠玉上鑲著細致雕磨的貓眼石,指根處有一道斜斜拉開的傷疤;他無名指上勾著一條紅繩,紅繩上墜著一枚白玉石,玉石的邊角碎了一塊,斷面上像是被墨染了一般,斑斑駁駁都是黑色。

溫白瞳孔猛地一縮,白玉石並不是什麽稀罕物,但是有兩塊白玉石,別說它上面什麽花紋什麽顏色,就是閉了眼,他也能摸出它們的與眾不同來,那兩塊與眾不同陪伴了他近二十年的白玉石,一塊在他這裏,另一塊,在溫言心那裏。

而如今,這人手裏的這塊破損的白玉石,與溫言心的一模一樣。

他是誰?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這可當真是夢嗎?

溫白背上出了一層細細的冷汗,他慢慢仰起臉來,想瞧瞧這人究竟是什麽模樣,他心裏緊張著,臉上突然一涼,一只不知從哪伸出來的手突然撫上他的臉,溫白心裏猛地一沈,眼前一片漆黑。

睜開眼的時候刺眼的陽光叫溫白很不適應。

溫白瞇著眼躲了躲,過了好一會兒眼前才清晰起來,他看見謝景山冷著臉站在自己旁邊,自己臉上那只微涼的手也是他的。

謝景山看著一臉茫然的溫白,收了手,皺眉道:“你醒了。”

溫白坐起身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溫白,你昨天喝了很多酒。”

溫白像一只糟了霜打的蔫茄子:“是,師傅。”

“以後不許喝了。”謝景山抿了抿嘴角,聲音低了下去,“我不喜歡。”

溫白猛地擡起頭來,謝景山剛剛說什麽?高嶺之花冰美人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撒嬌一樣的語氣是他的錯覺吧?

溫白腦子裏對自己和謝景山的關系已經更進一步的印象半點沒有,還在那層窗戶紙被捅破的邊緣,怔怔地看著謝景山。

謝景山猜著溫白大概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心裏覺得自己既然已經變成伴侶,自然要對他多點耐心多點包容,也就沒再多想,清了清嗓子又說:“還有,你離傅何遠一點。”

溫白還是兩眼怔怔地看著謝景山,像一只撞懵了頭的傻麅子,謝景山見他半點反應也沒有,心裏不免暴躁,站起身來:“你快清醒清醒,明天我們就要動身去儲明閣,你這副樣子難道要我抱你去嗎?”

溫白一見謝景山炸毛馬上下意識開始習慣性地安撫:“師傅教訓得是,都是徒兒的錯。”

謝景山嗯了一聲,擡手在溫白腦袋上揉了一把,心裏覺得自己能做到這種適度性的愛撫和容忍真是一個合格的好伴侶。

溫白楞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發絲上還殘留著那個人的氣息,真好。

溫白本以為往儲明閣去的只有他和謝景山,沒想到第二天出門的時候傅何已經早早地等在那裏了。

溫白招出金龍,有些奇怪地問傅何:“你也去嗎?”

傅何點頭笑道:“我去給溫老板拍東西,有些零碎繁多,你只要負責好你師傅就好了。”

“哦,那你怎麽去?”溫白拍了拍金龍,後者低吟一聲,身形縮小了一圈,溫白拍了拍金龍的脖子,沖傅何笑得一臉真誠,“你看,龍背上坐不下了。”

傅何單手從額頭上滑插丨進自己的頭發裏,把劉海全都撩了上去,嘆氣道:“好吧,本來還想省點路費的,我自己去吧,跟你們在那匯合。”

金龍伏低身子,溫白扶著謝景山在龍首上站穩,看傅何眼巴巴地蹲在那,還是沖他招了招手:“你上來吧,坐後面。”

大金龍一路嫌棄地甩著尾巴飛到了長井街。

長井街是儲明閣外圍的一條街,說是街,其實大小相當於一個鎮子了,儲明閣作為一個大拍賣行,十年一開,聞風而來的大小門派數不勝數,為了維護秩序,大小門派前來參加拍賣的人,無論等級修為,都要在長井街卸下代步工具或寄存靈獸。謝景山一行人來得並不算早,這墻前已經被寄存了好些靈獸,裏面也不乏品相好的,卻沒有一只能與那神獸金龍相比。

大金龍穩穩落地,一身光潔密實的鱗片熠熠生輝,它骨子裏的驕傲叫他看不上這裏的任何一頭走獸或飛禽,任它們低頭沖自己做出臣服之態,擡起前爪把前來接應的禦獸童推得一個踉蹌,自己輕嘯一聲,化作龍紋消散在溫白胸口。

負責登記的門童看得一楞一楞的,不由得多註意幾眼這三名修士,見他們一個是從龍尾躍下的眉目清雅的儒生,一個是星眸皓齒面孔俊朗的年輕人,這年輕人扶著一個五官非常精致的修士,三個人均是年輕才俊一表人才,要是待會兒往人堆裏一紮哪裏還出得來?

門童見得人多了,看人一看衣服法器和氣質就知道這三個人惹不得,恭恭敬敬地沖這三個人行了禮,笑著伸手問:“幾位可是要參加儲明閣的拍賣會的?若是的話還請勞煩幾位將名帖遞於我登記。”

傅何攔住溫白要遞牌子的手,遞過了自己的牌子,沖門童一笑:“白羽宗,傅何,這兩位是我宗內弟子。”

門童將牌子扣在桌上一塊玉板上,待核實完信息確認無誤後雙手遞還,恭敬道:“傅門主當真是青年才俊,年紀輕輕就有如此修為,小童這裏多有怠慢,還請恕罪。”他邊說邊取出一個錦盒,“這裏面一塊玉簡收錄了接下來幾日裏儲明閣即將拍賣的物品細則和拍賣時間,不包括即興交易部分;另一塊玉簡收錄了長井街內的詳細地圖和館子介紹,幾位閑暇之餘可以逛逛,說不定會有奇遇。”

傅何笑得溫潤,沖他道了謝,收了東西帶謝景山和溫白往裏走。

那門童目送他們遠去,小聲嘀咕道:“真是奇怪,堂堂門主竟有這樣的癖好,坐在那顛簸不穩的龍尾上,倒叫兩個弟子穩穩當當的坐在前面,真是開了眼界了。”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覺得不遠處有人正瞧著自己,側頭一看,一名身著玄衣的男修正走過來,他臉上帶著面具,只露一雙眼睛,卻是波光流轉風流無比。

門童忙躬身行禮:“參見閣主。”

男人轉了轉手上的扳指,勾著嘴角問:“剛剛走的那三個人,怎麽從沒見過?”

門童低頭應道:“回門主,那三人是白羽宗的,一個名不見經傳不大不小的門派罷了。”

“小門派?一下子出來三個元嬰期還禦龍而行的小門派?”男人摸著下巴笑了起來,“可算是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