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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互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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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綿錦倒下那一刻,段念穩穩地托住了他,順勢一把抱起,走出花房。他的雙眼堅定而從容,將唐綿錦放入車後座之後,便發動汽車開回唐家。

唐君道百無聊賴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打著哈欠,困得眼淚都要擠出來。突然院子裏一陣急促的汽車碾過道路石子的聲音,段念的車停在了院子裏。唐君道向外看去,看到段念抱著唐綿錦走進客廳,驚道:“他怎麽了?!”

段念平靜的表情下似乎帶著一絲羞赧,道:“太累了……睡著了。”

唐君道無奈,“我就說嘛,昨晚明明……呃……搞了那麽久,綿綿這人,今天都不好好休息,勸也勸不聽,哎。”

段念臉上滿溢著寵溺,道:“他是這樣的人,也沒有辦法。”

他把唐綿錦抱上了二樓的房間,蓋好被子,然後下樓來。

唐君道:“哎?出去?”

“嗯,公司有點事。”

他發動汽車,離開了唐家。

車子的引擎聲逐漸遠逝,直到再也聽不見了。二樓的房間裏,唐綿錦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混混沌沌地下床,心裏暗罵段念下手之狠,哆哆嗦嗦地從床底拿出一雙新鞋穿上。

M市邊緣有一個叫茅根的小村莊,五年前有開發商要買下這塊地建新樓,給了村民巨大的一筆補償款。然而因為後續項目陷入經濟糾紛,項目資金鏈斷裂,開發商無力繼續建設,茅根村便逐漸被人遺棄,到了夜晚,一棟棟爛尾樓就像死鎮一樣沈默地林立在黑暗中。如今,茅根村已經成為了流浪者和乞丐的庇護所。

段念下了車,走向空地上坐著的祁偉光。他們身處的這片地方過去是茅根村的小籃球場,挖掘機把場地掘了之後沒有再管,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長滿雜草的沙礫平地。

下過雨的沙地有些濕粘,祁偉光坐在空地上,看著段念走向自己,笑道:“段公子,聽說你有東西要給我?”

他旁邊的其中一個保鏢上前,伸出手打算接過段念手裏的東西。段念沒有動,卻是道:“祁老爺,東西我會給你的;但是你不是說過,我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你就放過唐綿錦,幫助我得到我應有的東西嗎?

祁偉光揮了揮手,道:“當然,當然。只要你把東西給我,等回去了,我自然會——”

“不,我不要您口頭上的承諾。我需要一點實質的東西,一點讓我確信我可以扳倒我爸的東西——比如像我手裏這樣的。”

段念向他搖了搖手中小巧的U盤。

祁偉光僵了僵。他手上的確有足以讓段亦鴻——也就是段念的父親——下臺的把柄,但是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段念。段念一直以來表現得滴水不漏,像是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東西存在一樣……他早應該料想到段念不會因為一句虛無縹緲的承諾就答應為他做事的。他應該料到的。

祁偉光撫了撫手,說道:“段公子,你說的很對。我看,我們就公平交易吧。”

他向保鏢揮了揮手,保鏢從旁邊帶著的技術員手中拿過了一個U盤,向段念走去。

“慢著。”

段念說,保鏢停住了腳步——段念向保鏢後面的祁偉光展顏一笑:“祁老爺,我怎麽知道你的U盤是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祁偉光似乎有所準備,也笑道:“段公子的想法可以理解。這樣吧,你過來,我讓我的人給你驗一下貨,你也給我驗一下貨,我們就知道各自的誠意了,是不是?”

段念沈吟半晌,似乎覺得有道理,便走上前去。

祁偉光帶了一個技術員,就坐在旁邊的地上操作電腦。段念走過去,和技術員互相交換檢查了一下U盤裏的內容。

保鏢沖祁偉光點了點頭。祁偉光頷首示意,段念和保鏢同時伸出手,交換了手裏的東西——

霎那間,段念迅速地往旁邊的空地一滾,一條血痕擦過他的臉頰——同一瞬間,他原來的位置上嘭地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沙坑。

祁偉光穩穩地坐在座位上,顯然對這個突發狀況早有準備——段念暗暗嗤笑了一聲,他一點都不意外祁偉光會和他一樣,對於“公平交易”實際上沒有半點遵守的意願。

躲在暗處的狙擊手一擊沒有得手,正打算乘勝追擊——下一秒,隨著細微的一聲噗,他微微睜大眼睛,噗通一聲躺倒在地,死不瞑目。

段念在躲避的間隙裏看了一眼,剛才為祁偉光做事的那個保鏢立刻上前掏槍,與此同時段念也迅速從腰側被風衣蓋住的槍套中掏出槍——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聲大喝:“別開槍,別開槍!”

祁偉光坐在椅子上,表情僵硬——他們幾乎立刻就知道他為什麽僵硬了,一個紅色的小點正在他的身上仿佛玩樂一樣游動。

段念楞了楞,接著好整以暇地拍拍身上的塵土,用手背擦了擦側臉,站了起來,另一只手仍然穩穩地握著槍,槍口指向同樣謹慎地對著自己的保鏢。

段念和祁偉光的視線在空中相撞,段念笑容未改,祁偉光臉上的輕松已經全然不見。半晌,祁偉光輕微地嘆了口氣,道:“段公子——你還是不服老爺子我啊。”

“見笑了,除了我家那位我誰都不服。”

不管祁偉光作何感想,段念繼續道:“祁老爺,你這樣的舉動讓我很痛心。不是說好了,拿到各自想要的東西,就相安無事了嗎?怎麽,要殺人滅口?”

祁偉光似乎覺得荒唐可笑:“段公子,不知道你以什麽立場來訓斥老頭子我。你這麽說,你手上這玩意是拿來擺設的?”

段念歪歪頭,貌似天真地道:“防身罷了。現在看來,這是個正確的選擇。”

祁偉光當然沒有相信段念的話。他沈默不語,雙眼微微瞇起。現在局勢不樂觀,為了消除段念的懷疑,最後一次會面他沒有打破過去的規律,帶一大批保鏢——盡管他非常想這樣做。兩個保鏢,為了保護技術員,又多帶了一個——三個,對於段念來說,不過是難纏一點的手下敗將罷了。他隨時可以突然發力,撂倒三個保鏢只是時間的問題。

他的狙擊手已經被人擊斃了——事出突然,沒有人看得清是從哪裏來的射擊。這樣一來,他就沒有什麽保障了。

“孩子,”祁偉光說道——這個稱呼很有說法,段念知道他在試圖拉近兩個人的距離,“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老了,總有退下去的一天的。但是你也知道,我的兒子,祁喑,他從小體弱,實在是讓人擔心……萬一我退位之後本來不應該出現在眾人視線裏的、關於我的流言莫名其妙地公之於眾了,可不是我的企業垮臺這麽簡單——祁喑這孩子,他受到了牽連,將來肯定會非常不好過……我也是愛子心切啊……”

這話半真半假,真實性不要緊,重要的只是拖延時間。保鏢已經發出了信號,不到五分鐘,祁家的其他保鏢增援就會來到。

段念笑了笑。祁偉光的保鏢視線在周圍的爛尾樓中逡巡,試圖找出狙擊手的方位;但是如果不再開槍,他們是找不到的。

段念伺機而動,上前兩步狠狠踢向保鏢握槍的手,保鏢頓時感覺手筋一陣令人麻痹的劇痛,嚎叫著手一松,槍掉到了地上。同時段念迅速將子彈上膛,指向保鏢的腿,扣下扳機,然後砰砰兩下,趁著剩下兩個保鏢顧慮於祁偉光的安危之時,如法炮制,迅速解除了他們的行動力。

“段念!”

遠處傳來一聲呼喊,段念轉頭一看,瞳孔微微收縮——

齊語凡和祁喑戲劇性地站在那裏,最重要的是,唐綿錦正軟綿綿地由齊語凡攙扶著,看起來昏過去了。還有——段念沒有舉槍的另一只手微微顫抖起來,齊語凡手上正握著一把小刀,刀鋒就抵在唐綿錦雪白的脖頸上。

他們的到來使整個局面變得撲朔迷離起來,祁偉光睜大眼睛,叫了聲:“小喑!你怎麽在這裏?”

祁喑沒有說話,反倒是齊語凡先開口了:“段念,你冷靜一點!唐綿錦現在在我手裏,如果你傷害我父親,唐綿錦也不會有好結果!”

段念嗤笑了一聲,“你父親?看到你們兩個在這裏,問也不問你這個好兒子一句的父親?”

齊語凡冷靜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但沒有動搖:“……叫你的狙擊手離開!”

段念盯著他,許久,向空中打了個手勢。祁偉光身上的紅點似乎很不甘心地晃了晃,然後消失了。

祁偉光如釋重負,癱在椅子上笑了起來:“語凡,好兒子,父親的好兒子——”

下一秒,段念將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他。

“段念!”齊語凡氣急敗壞,他將手中的刀尖逼入唐綿錦的皮膚,下一秒,一顆鮮紅的血珠便順著刀尖出現在了唐綿錦的脖頸上。

或許是脖子上傳來了痛感,唐綿錦艱難地動了動眼皮,睜開了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之後,他只是驚愕地睜大了雙眼,並沒有說話。齊語凡感覺到唐綿錦的動作,看了看他:“醒了?”

唐綿錦“嗯”了一聲。齊語凡看他的表情不對,明白了什麽,道:“你都知道了?”

唐綿錦苦笑了一聲,說:“猜到了一點吧。”

“我是哪裏出了錯?”

“那天晚上——我走的時候,你跟我說不要又摔跤,重蹈覆轍。”唐綿錦回憶道,“我的確是告訴了你我是早產兒——但是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媽摔跤了啊。你是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的,並且用了個‘又’字——說明你知道這件事,也就是說你很有可能看過這封信。你怎麽能夠看到這封信?你又不是律師——那不就很能說明問題了嗎。”

齊語凡自嘲地笑笑,道:“原來如此——是我大意了。”

唐綿錦沒說話。少頃,齊語凡忍不住問他:“你恨我嗎?”

唐綿錦理所當然道:“當然啊。我恨不得扇你兩巴掌,遭到朋友背叛的滋味好難受。”

齊語凡心神微微一動,他有種預感,這是唐綿錦最後一次以“朋友”來稱呼自己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道:“我很抱歉必須要為了父親的目的而接近你,但是我不後悔做出這樣的選擇。”

果然,唐綿錦稍加思索了一會,道:“好吧,我也不後悔曾經和你做朋友。”

曾經。

他們兩個人在說話的時候,段念和祁喑還在對峙。

段念:“祁喑,你知道你阻止我沒有用。祁偉光今天必須死。”

祁喑:“段念,你聽我說……”

段念:“祁喑,我不管你過去是因為有病心有餘而力不足還是怎麽,雖然你不支持你那好父親的惡行,但是你也沒有哪怕勸阻或者抵抗他。如果他沒有對唐綿錦和他的父母下手,我還能當他是岑叔給我的一個任務……不過,很遺憾,他做了他最不應該做的事情。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祁喑:“段念,我已經告訴總統了。”

段念頓了頓。他的槍的子彈已經上了膛。

祁喑暗暗嘆息一聲,繼續道:“你現在殺了我的父親——他也只是一死而已。但是你應該知道如果不殺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放過我爸吧。”

段念沈默。片刻,他搖了搖頭,由衷道:“祁喑,你可真是你爸的好兒子。”

他沖地上開了一槍,把槍收了起來。

祁偉光拄著拐杖,站了起來——他的三個保鏢躺在地上,腿上血流如註,槍套裏空空的。

齊語凡將唐綿錦松開,推到了段念身上。段念伸手扶住唐綿錦,沖兩人道了句:“謝謝。”

“父親!”齊語凡跑過去,扶住了正在慢慢走過來的祁偉光。

“怎麽回事?”祁偉光看著段念和唐綿錦離去的背影,急了:“怎麽不攔住他們倆?!”

齊語凡嘆了口氣,道:“父親,收手吧。”

“收什麽手?齊語凡,你這個小兔崽子,你是不是忘了你站在哪一邊的?”祁偉光瞇起眼,呵斥道,“誰把你從孤兒院那個垃圾堆領養回來的?誰把你養到這麽大,給你吃給你穿?你現在要違背我?我看你的腦子是壞掉了!”

齊語凡眼露悲傷,但沒有說話,反而是祁喑走過來攬住了齊語凡,在他的額頭上安慰地親了一口。然後祁喑看了看表,道:“凡凡,他們應該快到了。”

“對,你趕緊讓他們去追他們倆,”祁偉光吩咐道,他以為祁喑說的是收到了信號的祁家保鏢們——然而一分鐘後,嗚嗚的警笛聲從遠方響起,十幾輛閃著紅藍雙燈的警車急速駛來,停在了這片空地上。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祁偉光慌了,他扭頭看向齊語凡,“是你叫的警察?齊語凡!你這個反骨仔——”

齊語凡臉上的表情溫順如綿羊,說出來的話卻讓祁偉光仿佛從頭到腳澆下一桶冰水:“父親,我感謝你拯救了我,培育了我——但是我的良心告訴我,我不能對您犯下的惡行視而不見。希望您在監獄裏能夠好好回想過去犯下的錯事,我和祁喑在外面永遠愛你。”

祁偉光的游刃有餘已經完全消失,他急切地扭動著身子掙紮,卻還是被警察扣押,塞入了警車裏——車門關上的前一秒,他的眼前還是齊語凡微微低著顯得卑微的頭,和祁喑面無表情的沈默。

段念打開右側車門,將唐綿錦抱了進去,關上車門,繞到另一邊,開門坐入駕駛座裏。

他從後面抓了一張薄被,戰戰兢兢地蓋到唐綿錦身上。唐綿錦閉著眼仿佛在假寐,頸側的傷口已經結痂了。

“不要。”他出聲說。

段念低聲下氣地哄他:“車裏空調冷,你失血了,稍微蓋一下保暖好不好?”

“冷倒不是很冷,”唐綿錦道,“脖子挺疼的。”

“我看看——還好,割得不是很深,委屈寶寶了……”

“不是這兒,”唐綿錦清晰地說道,“脖子後邊疼。”

段念頓了頓,顯然在思考為什麽脖子後面會痛,接著他心虛起來——

“寶貝,對不起。”

“你家暴我。”唐綿錦控訴道,聲調揚起,聲音越來越大,“你不僅家暴我,我們做完之後還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裏,你拔吊無情!”

段念作小伏低狀,“對對對,是我拔吊無情。”

“最重要的是,”唐綿錦說,這時他的聲音透出一股冷靜的味道,仿佛之前的控訴的委屈都是偽裝,“你不信任我。”

段念嘆了口氣。唐綿錦說得沒錯。段念一方面擔心唐綿錦的安危,一方面也是怕告訴他,他會做出什麽魯莽的事情來。

“這件事,的確是我錯了。”他誠懇、認真地說。“我保證,從今以後我一定信任你的能力,尊重你的知情權。”

唐綿錦抱著雙臂,斜眼看著他。過了一會,他從鼻子裏噴了噴氣,哼哼道:“你過來。”

段念乖乖湊過去,唐綿錦伸手撫上他的側臉那道同樣已經結痂的血痕:“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

“哼。一個人傻子一樣跑來,活該。”

“……是是是,我活該……”

“開你的車去,我還沒原諒你呢!”

“……”

時間回到十二小時前。

段念將一場性`事後精疲力竭而睡去的唐綿錦抱入浴室,一邊親親摸摸抱抱一邊洗幹凈。把唐綿錦安置在床上之後,給他蓋好了被子,穿上衣服。

將襯衫的扣子每一顆扣好之後,他轉過頭看著唐綿錦憨熟的睡顏,帶著滿溢的愛意俯下`身親了親他的額頭,低聲道:“辛苦了,晚安。”

房間門開了又關,在睡夢裏,唐綿錦翻了個身。

段念從花園後門翻出墻,避開路燈照到的區域,一路走出了別墅區的大門。門口,夏齡晏開著輛破破爛爛的小金杯不耐煩地等著,見他出來,說道:“趕緊趕緊趕緊……”

段念上了車,夏齡晏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問:“不是說好了十一點嗎?你他媽在裏邊幹啥幹了那麽久……我晚飯也沒吃,餓死我了!”

段念側過頭,帶著明顯的炫耀意味道:“綿綿纏著我,太好吃了,走不開。”

夏齡晏翻了個白眼。

車子穿越大半個M市,來到城市另一邊的老別墅區。段念下了車,按照原樣翻過欄桿進入別墅區內,憑借記憶找到了唐綿錦家,片刻後,段念拿著從花房地磚下找到的U盤離開。

U盤交給了夏齡晏,段念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唐宅,進了房間後正準備換衣服睡下,突然傳來唐綿錦的聲音:“你幹嘛去啦?”

那一瞬間,段念有一種詭異的出去偷吃被正房抓包的恐怖感,差點一身冷汗都要嚇出來了,回過神來,他便過去問:“綿綿?你怎麽醒了?”

他把臺燈打開,唐綿錦一臉疲態,但眼睛熠熠生輝。

段念:“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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