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念在唐綿錦倒地那一瞬間，腦海裏一片空白。

他沖過去一把奪過那人手中的鐵棒摔到地上，揪起他的頭發就往墻上撞，他全身的血液都因為怒火而熊熊燃燒，那男人甚至毫無抵抗之力，剛開始還能發出哀嚎，之後便沒有了聲音。

段念連續撞了十幾下，直到那男人臉上血肉模糊，血順著脖子往下流，段念把他甩到地上，撿起那根鐵棒，高高擡起，重重落下。

巷子裏，金屬擊打肉｀體的沈悶聲音持續了好一會兒，段念才突然反應過來，丟開鐵棒沖到唐綿錦身邊，打通了夏齡晏的電話。他全身都因為恐懼而顫抖，差點連手機都抓不住。

他不想體會再一次失去唐綿錦的滋味。

段念在尚還無憂無慮只顧玩樂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小孩。那小孩比他更小，還是個圓滾滾的樣子，會粘著他叫“段念哥哥”，會摘了覺得好看的花送給自己。

他第一次把一朵茶花送到段念面前的時候，段念下意識地看了看院子裏那片開得正艷的茶花，無言地接了過來。

段父見過唐綿錦，第一次見的時候還很驚奇哪裏來的小孩，第二次見就已經沒有什麽反應，還給了他一塊巧克力吃，仿佛習以為常。段念知道那說明他已經調查過唐綿錦，並且沒有發現什麽問題。

偶爾唐綿錦在他家呆太晚了，段父會讓司機把唐綿錦送回家，段念會跟著，司機將唐綿錦送到山腳下一棟小別墅裏，唐綿錦下車，院子裏通常會等著一個英俊的男人，他會笑瞇瞇地抱住沖進他懷裏的唐綿錦，然後沖段念揮揮手，唐綿錦便也不舍地沖段念揮揮手。

春去秋來，轉眼間唐綿錦和段念已經認識了三年，段念也看著唐綿錦從一個小圓球慢慢抽條變成一只小瘦猴。

唐綿錦六歲生日前一天去找段念玩，興高采烈地說：“我明天要和爸爸媽媽去游樂場，第二天來你家吃蛋糕好不好？”

段念說：“不好，你來我煩死了。”

這麽說著，手上卻不停，把阿姨端來的燉蛋餵給唐綿錦吃，燉蛋熱熱甜甜的，讓人心情暢快。

第二天唐綿錦確實沒有來，段父和幾個業界大佬有會面，順便把段念也帶了去。段念甚是無聊，好不容易等這暗潮洶湧的會面結束了，回去的路上，遠遠傳來“嘭”的巨大聲響。

遠方有黑煙冒起，段念轉頭望去，隨口問道：“那邊是幹嘛的？”

司機回答：“好像有個新開的游樂場。”

段念呼吸一窒，一股心慌無端湧上心頭，厲聲道：“開過去！李叔，開過去！”

游樂場回市區的道路上不知為何異常堵塞，到了游樂場附近就不能通過。段念匆忙下車，穿過停滯的人流和車流，看到了夢魘般的一幕。

那個黏了他三年的小孩，大聲哭嚎著往中央著火的車爬去，他的身上為了生日而精心搭配的衣服已經燒得破破爛爛，臉上也被燒傷；熊熊大火映照在他臉上，仿佛要將他的臉烤焦般兇惡地燃燒，而那輛著火中心的車子裏，就算有人，顯然也已經無力回天了。

“媽媽——爸爸！嗚嗚嗚嗚……”那小孩仍在大聲慟哭，而周圍聚集了一群因不能通過而在旁圍觀的人，然而沒有一個人對已經這般境地的他施以援手。

段念沖過去想要將他抱起，卻害怕會把他弄疼，只能蹲下虛虛將人圈住。

“綿綿，別過去，別過去……”

大火像一只獰笑著露出獠牙的怪獸，將他懷中的小孩珍惜之人啃咬殆盡。

消防員到場滅火之後，僅剩空殼的車中，只有兩具緊緊相擁的焦屍。

這些場景唐綿錦沒有看到，他被急速送往醫院，所幸在車爆炸的一瞬間他被拋出車外，雖然受到爆炸波及，但他的身體沒有留下長遠影響，燒傷的皮膚也能慢慢長好。

更嚴重的，是他的心理傷害。

手術結束後唐綿錦醒來，先環顧了一下周圍，看不見爸爸媽媽，便急惶惶地問段念：“爸爸媽媽在哪裏啊？”

旁邊陪同的段母一開始還用“爸爸媽媽還在搶救，你要快點恢覆他們很快就回來看你了”之類的話，唐綿錦每天都要問上好幾次之後，她慢慢地就靜默了，眼眶紅得要掉下淚來。

唐綿錦似乎也意識到什麽，得不到回答之後便呆呆坐著，該吃飯還是吃飯，該睡覺還是睡覺，卻不怎麽出聲。

幾天後，收到消息的唐家人趕往醫院。段念第一次看到了唐綿錦除了父母以外的家人，竟然有一大家子，每個人臉上都如喪考妣，其中有個女人哭得差點昏過去。然而唐綿錦醒來之後看到他們，卻是怯怯地問了一句：“你們是誰啊？”

這句話讓他們更加痛不欲生，為首的男人堅毅的臉上也出現一絲裂痕，紅了眼眶。

唐綿錦一個都不認識，太多人讓他很害怕，只縮在段念懷裏不敢說話。段母見他這樣，關上了病房的門在外面和唐家人交談。

在那之後，段念才知道原來唐綿錦除了他，還有一家人能夠依靠。

然而讓所有人感到棘手的是，唐綿錦不認他的家人。在唐家長子唐書河因為老幺——也就是唐綿錦的父親唐書錦，娶了唐書河所不期望的女人之後，便一氣之下將弟弟驅逐出了唐家。唐書山和唐書繡背著哥哥為弟弟置辦了一套在市郊的不錯的小別墅，讓弟弟弟媳和剛出生的侄子能夠有個舒適的居住環境。

但是弟弟和哥哥大吵一架之後，一直沒有再回唐家，如此一來，唐書河也沒能拉下面子去探望他，唐書山和唐書繡害怕哥哥會暴怒，只敢通過電話與弟弟聯系。直到今天噩耗傳來，是唐家人時隔七年之後，再一次看到他們的弟弟。

只是這次他們的弟弟，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沖他們笑，用清亮的嗓音喊他們“哥哥”“姐姐”了。

多年之後再相見，更勿論當年唐綿錦還躺在他媽媽的肚子裏，要唐綿錦突然認他不認識的人為家人是件很難的事情。唐書繡淚眼婆娑地想過去抱他，他只呆呆地由著她抱，段念卻註意在她湊過去的時候唐綿錦整個小身軀都僵硬著。

葬禮上，唐綿錦大概終於慢慢清晰認識到“爸爸媽媽不會再回來”這個概念，在屍體火化的時候嚎啕大哭，緊緊揪著段念的衣擺，段念怕他哭虛脫，緊緊地將他摟住。

那天孩童淒厲的慟哭聲響徹整個火葬場。

葬禮結束之後，理應由唐家人把唐綿錦帶回家去，但是只要一提到回唐家，唐綿錦就緊緊揪住段念的衣服不松手，眼裏都是淒惶。他擡起眼看段念，眼睛裏就只有段念一個。

“那就再拜托段少爺一段時間了，真的非常感謝。”唐書繡站在段家大宅門口，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段念點了點頭，她淚裏帶笑看向唐綿錦，道：“綿綿，再見。”

唐綿錦只怯生生看著她，許久才小小聲地說：“再見。”

唐綿錦和段念同吃同住，每天都黏在一起——準確地說，是唐綿錦每天都黏著段念。唐綿錦像個樹袋熊，段念就是那棵樹，離開半步都不行。為了避諱，那段時間段父甚至都沒有帶段念出去過商業場合，因為唐綿錦太黏人了，段念也毫無要離開他的意向。

每每段念說要走開一會，總是很憂心唐綿錦會當場哭出來，但是唐綿錦只是點點頭，剛開始段念還以為唐綿錦一個人也沒問題。

有一天晚上段念和唐綿錦睡覺，唐綿錦已經睡著了，段念還醒著，覺得有點餓，就下樓讓廚娘給自己弄了杯蜂蜜牛奶，喝完再上樓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分鐘。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看到床上小小的一團，安下心來。然而走近了之後，他聽到了一道細微的啜泣聲——非常、非常小，這是刻意壓抑的原因，他還發現那一小團在劇烈地顫抖。段念心裏一驚，叫道：“綿綿？”一邊掀開被子。

唐綿錦小小的身軀在床上暴露無遺，他努力地蜷縮著，滿臉都是淚水，枕巾被他打濕了一大片。段念趕緊過去把他撈起來，他整個人都像泡在了水裏一樣渾身濕透。

唐綿錦抽噎著，還說：“對不起，哥哥……”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段念心疼壞了，抽了紙巾細細地替他擦眼淚。唐綿錦鼻頭眼睛都紅彤彤，說：“給你添麻煩了，我不是故意的……”

段念突然發現唐綿錦在失去了父母之後，對自己的態度變得非常拘謹，即使他的一言一行都在表達“我離不開你”。他輕輕地拍了下他的頭，說：“為什麽是添麻煩？讓我回來看到你悶在被窩裏哭，還忍著不出聲，這麽辛苦，我看了才生氣。”

唐綿錦努力擤鼻涕，咳嗽幾聲，說：“怕你煩我。”

段念也還小，說不出什麽體恤話，半晌才說：“不想煩我你就哭出聲來，小孩憋哭會從心臟炸開知道嗎？”

他只是想嚇嚇唐綿錦，讓他不要憋著，誰知唐綿錦被他的話嚇了一跳，帶著哭腔說：“真的嗎？可是我之前已經好多次了怎麽辦……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又開始哭，段念手無足措，紙巾擦也擦不幹，只能手一撈把他抱好，讓他坐在自己腿上，輕輕拍他的後背：“沒事了沒事了……沒這麽容易，你以後不要憋著肯定沒問題。”

唐綿錦哭了半宿，後來倒是沒憋著，所幸他哭的聲音不大，屋子隔音也不錯，沒有吵醒段父段母。後半夜他終於哭累了，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小孩開始抽條，臉上嬰兒肥也漸漸退去，眼角哭過後的淚痕清晰可見。段念替他掖了掖被子，長久地看著唐綿錦，心裏一股莫名的責任感油然而生。

他想，如果唐綿錦願意，他可以永遠做第一個知道他哭了痛了的人，就算以後他們倆都長大了，他也可以不顧其他人眼光，第一個上去替他抹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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