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段念再也不敢離開唐綿錦半步。

然而唐綿錦更大的後遺癥來了：噩夢。

某天晚上段念正熟睡著，被細弱的抽泣聲驚醒了，他下意識地去看身邊，不出意料地看到唐綿錦淚流滿面，還緊緊咬著被子。

“綿綿，綿綿？怎麽了？”段念想要把唐綿錦嘴裏的被子抽開，卻發現他還在睡夢中，眼睛緊緊閉著，表情卻無盡痛苦，抽泣聲裏偶爾還夾雜著一兩聲“爸爸”“媽媽”。

段念把唐綿錦叫醒，小孩睜開眼下一秒就是哭著向段念要抱。段念將他抱入懷中，聽他哭道：“爸爸媽媽都被燒死了……”

段念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般疼痛，他擦掉唐綿錦的眼淚，說：“跟我來。”

兩個小孩晚上跑到庭院裏，保鏢看到嚇了一跳，段念示意沒事，帶著唐綿錦一起坐到草坪上。

“你看天上的星星，”段念指給唐綿錦看，“有沒有看到最亮那顆？”

唐綿錦點點頭，說：“那是爸爸媽媽嗎？”

段念：“不是。”

唐綿錦：“……”

段念：“我聽媽媽說過，只要吃掉一千顆晚上最亮的星星，那天晚上淩晨十二點你最期待的事情就會發生。”

“真的嗎？”

“你可以試試。”段念說著，輕輕拉過他的手，把那細瘦的手掌翻開，伸向天上。

唐綿錦看著那顆閃耀的星星在自己的指間閃爍，他把手指合攏，放到嘴邊，“啊嗚”一口。

“那這個就是我吃的第一顆星星。”

“我要爸爸媽媽回來看看我。”

每天晚上，等家裏人都睡下之後，兩個小孩便跑到庭院裏看天空，找天上最亮的星星。並不是那麽好找，有時下雨，有時陰天，有時星星就是不出現。一個月過去了，唐綿錦只吃了十幾顆星星。

段念的父母不可能沒有察覺到他們倆的行動，只是庭院裏安保嚴密，便由他們去了。

唐綿錦弄了個小本子，在上面畫了歪歪扭扭的正字，數到一千個就許願望。

畫到第十五個的時候，唐家人來了。

段念不可能養唐綿錦一輩子，唐綿錦始終要回到唐家，由唐家的人來撫養長大。除了正在慢慢恢覆情緒的唐綿錦，段家一家三口都非常清楚這個事實。因此，唐家人來訪的時候，除了唐綿錦，其他人完全不意外。

這次唐家人沒有強硬地將唐綿錦帶走，他們請求讓家裏的小孩陪唐綿錦住兩天，等唐綿錦適應之後再將他帶回去。

段父答應了，於是一個叫唐君道的、比段念大兩年的女孩和一個叫唐慎行的男孩留在了段家。剛開始，唐綿錦對於兩個對自己表現出極大熱情的陌生同齡人非常害羞，時常躲在段念背後。這時段念就輕輕拍拍他的屁股，鼓勵他和他們去玩。

唐君道和唐慎行都非常喜歡自己的小弟弟。即使唐綿錦不主動找他們，他們也會親親熱熱地過去拉唐綿錦的手，給他甜甜的小零食，讓他跟他們去觀察山裏的蟲子。

一開始唐綿錦還需要段念跟著，玩一會就扭頭看，把自己手裏的東西展示給段念看。溫水煮青蛙似的煮了一個星期之後，唐綿錦對段念的依賴程度明顯減少了，和兩個唐家的兄姐出去的時候不需要段念跟著也行，回來的之後看到就可以。

有一天傍晚唐綿錦又和唐家的兩個小孩出去玩，段念在別墅裏上課。老師走後他下樓，看到客廳裏熱熱鬧鬧，三個小孩正頭對頭坐在一起興奮地討論今天看到的新東西。他們沒有留意到段念在樓梯上。

段念俯視著這一幕，不知道為何有一股沖動，想要沖下去把那兩個小孩從家裏趕出去。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就是唐綿錦需要的從來不是自己，他只是需要能夠陪伴他的同齡人。

唐綿錦一擡頭看到了他，他興奮地叫了一聲“哥哥”，沖到他面前給他展示今天捉到了什麽新蟲子，還摘了好吃的小果子。

段念假裝沒事地應和他，右手接過他手裏的東西，左手的指甲深深地嵌進手掌的皮肉裏。

周末，唐家人就要把唐綿錦帶走了。

他們對唐綿錦的說辭是帶他去游樂園玩，晚上就回來。唐綿錦高高興興地答應了，唐君道和堂慎行一人一邊，把他牽上車。

唐綿錦沖段念揮揮手，段念也舉起手沖他揮了揮，笑了笑。

當天晚上，院子裏安安靜靜，平時跟屁蟲一樣的某個小孩也不在，段念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看書。

他看了兩眼，不論如何都集中不了註意力，焦躁地把書一扔，從書架裏抽出一本相冊，慢慢翻開，看到被夾著的幹枯定型的一株株小花。

相冊上有很多唐綿錦，有些是段母、管家拍的和段念一起的，有些是段念自己拿著相機拍著玩的。前半部分的照片裏，唐綿錦像一個小圓球，和段念牽著手、一起讀書、段念把他放在腿上教他彈鋼琴、撅著小屁股在草叢裏找金龜子；後面的照片裏，唐綿錦慢慢從小圓球變成了小毛猴，沖鏡頭咧嘴笑、由段念背著摘樹上的芒果、自己彈鋼琴、給獨角仙餵食……

外面一聲驚雷。

不知道小孩在家裏適應得怎麽樣，他無聊地想著，嘩啦啦地翻過相冊，放一邊，又打開另一本。

暖融融的黃光照的他昏昏欲睡，他打了個哈欠把相冊收拾好，放回書架裏，關燈摸上床。他躺在床上，攤開雙臂揮了揮，身邊空無一物。

“綿綿……”

少年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夏夜裏，雷電交加，暴雨傾盆而下。

一道淩厲閃電劃過天邊，一瞬間照得屋內亮如白晝。段念猝然睜開眼，聽到院子裏有跑動聲和吵鬧聲。

他翻身下床，跑下樓，段母披著毯子，正坐在客廳裏打電話，他跑到庭院，被暴雨籠罩的模糊世界裏，他看到保安正把門打開，一道靠著門欄桿的小小身影噗地向後倒在草坪上。

他沖過去，唐綿錦緊閉著雙眼，凍得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著，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蜿蜒流下。

“少爺……”保安要過來將唐綿錦抱起，段念把保安甩開，一把將唐綿錦抱緊，沖進宅子裏。

段母看著兒子把小孩抱進來，趕緊站起來叫來家裏的阿姨，讓她把唐綿錦帶去浴室洗個熱水澡，阿姨要把段念懷裏的小孩接走，段念一側身躲過她的手，厲聲道：“我跟你一起！”

阿姨轉頭無措地看段母，段母看了兒子一眼：“讓他一起去。”

段念幫唐綿錦把濕掉的衣服脫掉，用熱水洗了個澡，又跑去房間找了套幹的衣服幫他穿上，然後把他安頓到房間裏，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段念一直劇烈跳動的心臟也慢慢平覆下來，他這才感覺到自己身上濕透的睡衣貼著身子，很難受。

“少爺，你去洗個澡吧，唐小公子這裏我來看著就好了。”阿姨道。

段念飛快地進浴室沖了個澡，出來看的時候唐綿錦正陷在被窩裏睡覺，原本蒼白的臉在溫暖的被窩包裹下慢慢回溫，恢覆了一點血色。

段念的臉色緩和下來，他很想過去抱一抱小孩，但是他還有更多事情想知道，於是他去了客廳。

“媽媽。”

段母還披著毯子坐在客廳裏。她慢條斯理的，似乎就在等段念來找她。

“來。”她拍拍身旁的沙發。段念乖乖地坐到上面。

“剛剛唐家打電話來，好像是他們家三小姐打的，一邊哭一邊說綿綿不見了。好像去游樂園的時候還挺開心的，回到宅子裏就哭的不行……”

“……”

“結果呢，剛剛家裏的阿姨想看看綿綿有沒有被打雷嚇醒，結果一進去就看到人不見了，就窗開著。”

段念攥緊拳頭：“所以他是回這裏來了……”

兩種感情同時沖擊著他，一種是心痛，一種是讓他感覺卑劣的慶幸。在小孩眼裏，他依然在最重要的位置……

可是這麽大的雨，他一個那麽小的孩子，要跑回來，有多危險？一路上那麽長，變數那麽多，惡劣的天氣還更添一筆艱險，一路上無事完全是好運。段念搖了搖頭，把心裏那些惡劣的喜悅之情趨之腦後，打算去看一看小孩怎麽樣。

段母把他叫住：“念念。”

他回頭：“嗯？”

段母看了他半晌，搖了搖頭：“沒事，早點睡覺吧。”

段念：“媽媽晚安。”

段念上了樓，唐綿錦被烘得臉頰紅撲撲的，睡得很熟。因為怕唐綿錦再感覺冷，房間裏沒有開空調，阿姨幫他們把燈關掉出去了，段念爬上床鉆進被窩裏，把唐綿錦抱好，閉上眼睛。

既然已經給過他選擇，而他還選擇自己；那這次說什麽都不會把他推給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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