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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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換稱呼嗎?”小秋忽然問盛珣。

“什麽?”被問的盛珣沒立即反應過來,他還在觀察玉牌給鬼帶去的變化。

盛珣的手正落在小秋肩頸一帶,他指腹輕輕壓著玉牌邊緣,還在看玉牌本身有沒有發生更改。

“我現在看起來更像是玉牌化靈。”小秋將自己方才的結論又重申一遍,他也反手按上自己脖頸,剛好搭著盛珣的手。

他用一種非常平常又認真的語氣提醒人:“你以前說過,如果我能選擇別的東西當本體,你也就可以對我換個稱呼,不至於一直只能用一種方式稱呼我了。”

這確實是五歲的盛珣說過的話。

小男孩自己有大名,有家人喜歡叫的小名,他對這世界有一個很懵懂的認知,就是——關系親近的人之間會叫出各種不同的稱呼,大人們會靠更換稱呼來表現彼此的關系親密程度。

然而,他的“窗戶哥哥”沒有大名,一個窗戶好像也起不了小名。

盛珣從見到對方的第一天起,就只能喊對方“窗戶哥哥”。

這讓自詡跟“窗戶哥哥”關系已經變親密了的小男孩有些愁。

“你要是能選一個別的東西來變人,可以偶爾不當窗戶就好了。”五歲的小男孩站在板凳上,小胳膊支著窗臺,他一本正經,看起來很是為窗臺上的鬼操心。

鬼像如今的盛珣一樣,他沒立即明白小男孩的意思,帶著疑問朝對方低下頭。

小男孩便說:“你要是偶爾能不當窗戶,我就可以根據你新的身份來叫你,我們就不只有‘窗戶哥哥’這一個稱呼了。”

到底是小朋友,五歲的盛珣想法也簡單又孩子氣。

他覺得多一個別的“xx哥哥”的稱呼,就能大致算是他跟對方關系好的證據。

只可惜“窗戶哥哥”本來就不是窗戶變的,這世界上能承載他全部力量的容器,也沒那麽容易找。

“窗戶哥哥”的頭銜跟隨了鬼很久,直到小男孩看不見他的那天都沒能改掉。

而時間流轉,誰能想到,在這段回憶被意外找回的十幾年之後,鬼怪竟真的有了次能臨時“換個本體”的機會。

“你現在叫我什麽?”小秋提醒完了人,他還又這麽問了一遍,語氣裏有些微的期待。

盛珣後知後覺領會了話意,他卻是先卡了一下:“……”

畢竟由先前就可以得知,讓一個已經成年的人再喊一聲“窗戶哥哥”,都多少有幾分難為情。

要按著小時候的思維再喊聲“玉牌哥哥”,就不只是難為情,還會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

……但盛珣還是叫了。

他屈服於小秋的期待。

在小秋看來,這完全沒有不對勁也沒什麽好難為情,這是他們在又圓滿一件當年無法做成,如今卻有機會彌補的事。

盛珣的“玉牌哥哥”叫得可能有些含混,他靠面不改色兜住了自己內心的風起雲湧。

小秋反正聽得非常滿意,他“嗯”了一聲,接著才繼續研究起玉牌。

“以後再教你一點別的稱呼。”盛珣在緩了五分鐘後抱住鬼,他不慎踩了自己小時候遺留下的坑,踩完後才發覺關於“稱呼”這回事,其實他和小秋明明還有更多的更換方式。

“是什麽樣的?”小秋虛心請教。

盛珣這回是從背後抱著他,還把下巴重新擱回小秋肩膀。

正好能從背後撥弄玉牌,加入研究隊列。

“能真正讓人一聽就意識到我們很親密的。”盛珣說。

他蹭了小秋的耳鬢一下:“但噓,這個時候不能說,不然我怕我會開始分心,拖慢我們的工作進度。“

玉牌的效果和應用範圍在這一晚被研究了個透,盛珣和小秋都能夠預見到,這塊可以隱藏小秋身份的玉牌之後一定會起到大作用。

之後沒幾天,另一件要事接踵而至。

褚商主動聯絡盛珣,告訴他,他最近可能需要做好準備,因為他們褚家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池家似乎是準備對盛珣發出邀請,要請他這位玄術新人去參加“百年鎮邪”。

“池家很急。”褚商意簡言賅地說,“自從他們將‘百年鎮邪’的名頭宣揚出去,每尋覓到一個能力超群的對象,他們都會迫不及待的請去池家做客,看對方能否幫忙解決問題。”

而就像之前的褚家人一樣,池家之前對“金光攜帶者”的事也只是耳聞,虛實不明。

之前荒村之行,池家強行塞了連同池懷明在內的兩名池家人入隊,這兩個池家人一路與隊伍格格不入,池懷明更是看盛珣不順眼,跟隊裏好些人都不對付。

但總的說起來,除了幾句口頭紛爭,還有在鬼村內剛匯合時池懷明陰陽怪氣的懷疑過盛珣,他們倒也沒在隊內做更過分的事,還是做好了自己的本職。

這兩個池家人是池家安插的“眼睛”。

盛珣在荒村的表現足夠出挑,任憑池懷明看他不順眼也不能掩蓋他在鎮邪工作上的矚目。

更別說盛珣還曾當著其他小組的面一人凈化邪祟物品,他的高效全隊有目共睹。

誰提起來都印象深刻。

“為了表明對你的重視,邀請函應當會由池家親自向你發,他們這回肯定不會再隨便指使我們家的小輩給你帶話。”褚商說。

這位褚家大哥最後半句話裏藏著一絲不滿,顯然也早看不慣池家人喜歡差遣他們家人的行徑。

盛珣謝過他專程打電話來提醒,在心裏盤算需要把這事也通知給槐合。

提醒已到位,照理說,這通電話到此便該打完。

褚商那邊卻沒把電話掛斷,也沒繼續說話。

盛珣很快便意識到對方是在猶豫。

褚商還有想對他說的事情,但那事可能在對方看來有些不好說,所以讓對方通著電話頓在了那裏。

“還有事嗎?”盛珣主動問,他語氣很溫和,“還有的話可以直說。”

“它不太好說。”褚商依稀就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他給出的回覆也跟盛珣之前猜得相差無幾。

電話那端傳來衣袖摩挲的輕響,好像是褚商還按了按眉心或太陽穴。

“這件事並不好提,由我代表我們家向你提出,還會顯得非常古怪。”這位褚家大哥說,“我知道小室和你關系好,他很有可能也把一些情況已經告訴給了你——如你所見,我們家與池家確實存在許多不相合的地方,這麽多年以來兩家走的也不是同一條路。”

“但我們近些年又捏著鼻子走到一起,根源就是池家想要請你去幫忙的這件事情。”

在聽到褚商說“把一些情況告訴給了你”時,盛珣眸光微閃,他幾乎要以為褚商是覺察到了褚室為他帶來表格的事。

不過隨即聽到對方接下來的話,盛珣明白,褚商口中的“一些情況”,指的僅是池褚兩家的內部矛盾與分歧。

褚商差不多是向盛珣簡述了一遍他早從褚室那得來的信息。

他直覺到褚商說這些仍然只是鋪墊,還沒到對方真正想要說的東西。

在又過去片刻後,鋪墊似乎是做夠了,褚商終於說:“其實時至今日,我們和池家的分歧依舊存在,難以調和。”

“他們請你過去,給出的名頭是百年鎮邪,把這場儀式宣傳為攘除惡鬼的活動。”

“然而實際上,褚家內部高層從來不這麽稱呼,我們一直是叫它‘百年鎮靈’。”

百年鎮靈,與“百年鎮邪”僅一字之差,但背後透出的態度天差地別。

盛珣敏銳覺察到了個中差異,他甚至還有了個驚人的猜測。

都不需要盛珣去追問什麽,褚商那邊開了話頭,後面的話似乎便也不再難說。

他作為褚家高層派出的年輕代表,接著告訴盛珣——

那位被池家認定為“邪”,但在褚家高層看來只該被定性為“靈”的對象,也曾是一名池家人。

那時候池褚兩家還沒分家。那人對家族做出過不可比擬的貢獻,給予過族人庇護,但因種種原因,那人也做出過惡行,曾經血染大院。

當年,第一批褚家人正是因為與本家爭執不下,他們就那人的功過是非問題吵翻了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於是最終兩方割裂。

一邊覺得對方包庇惡鬼,不可理喻,族人的血簡直都白流了。

另一邊則憤怒出奇,似乎是認定惡行也是事出有因,對對面擺出的痛心模樣嗤之以鼻。

“是什麽樣的原因?”盛珣在聽到這時不禁打斷。

他完全是不由自主。

在心知肚明這應當就是說小秋的情形下,盛珣聲音都帶著一絲急迫,他太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褚商聽出了盛珣問得有些急,但他以為這是因為往事驚人,並沒有在意。

他還被盛珣問得怔了幾秒,隨後才答:“我不知情。”

褚商沒有說謊。

當年分家時他根本還沒出生,這樁往事也是老人們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並且它還只傳給每一代的領頭梯隊,是家中少數人知曉的秘密。

“親歷過當年事件的長老只剩下一位,其他的都已在早年故去,他們對當年的事從不詳提。”褚商說。

而他最初也不理解長輩們的諱莫如深。

得知此事的很久之後,年紀更大了些的褚商就慢慢反應過來——最初的那一批長老們,他們一定是向著那個人的。

他們認可那個人的貢獻,認為他功大於過。

可無論如何,那人也的確有惡行,而染惡者易為惡鬼。

他們的緘默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一種放任對方遠走的默許,是為了避免後來者詳情了解太多,會從中琢磨出線索去追擊那人。

盛珣:“但……”

但近些年,為什麽褚家高層又改主意了呢?

褚商就好像很明白盛珣要問什麽。

他說:“消息是池家最先放出來的,他們說那人的遺骨有異變,存骨之處瘴氣滋長,怕是那人經過了多年修行,已經變得更惡,所以想要趁他們這最後幾個老長老還在,辦一場祛災除惡的儀式,徹底送走這滯留於世的惡靈。”

這是池家人的說法。

褚家接受了池家的請求。

那位褚家老長老發放給所有褚家高層的口信是另一個版本,用的詞是“凈化”。

兩家能夠合作,是因為對惡鬼而言,攘除與凈化往往也殊途同歸。

對面因畏懼想要除去對方,鎮壓邪祟。

而褚家的老長老想的是,這麽多年過去,倘若那人真的游蕩世間,怨氣增長,他覺得那人不該就此一直淪為惡鬼模樣。

那人明明值得一個安寧。

“他怨恨了快一百年,我們這些老東西也都要死得差不多了,也該停一停,好好休息一下了。”

這是發布口信的那天,褚商親自面見老長老時,他聽老人說的話。

老人家手掌下摩挲著一桿桃木手杖,目光放得很遠,像在凝望一些遠在天邊的故人,又像在遙望一段過往。

沒有人知道他記憶裏的那人究竟成了什麽模樣。

池家的口信或許有誇大,可瘴氣增長是事實,遺骨異動是事實。

玄術師們依照經驗,也只能想到或許那個靈魂真的日益汙濁纏身,理智喪失的狀況。

褚商把這些內容原原本本的告訴盛珣,最終是為了拜托他——等他收到池家的邀請函,希望他可以加入褚家的隊伍,與褚家人一同去池家赴邀。

“如果你的能力真的對鎮靈起效。”褚商在告知過盛珣內情後便改了口,不再使用池家的“鎮邪”。

他代表老長老的意志請求盛珣:“希望你能多給出一點時間,老長老親自收拾了許多那人的舊物,他想要能與清醒的那人說兩句話。”

之前褚商欲言又止,半天說不出自己還有什麽事,除了他覺得家族分歧不太好說,便還因為,他明白自己這是在作為一個玄術師,勸另一個即將承接委托的玄術師對任務目標留手。

褚商心裏盛珣是一個年輕但沈穩正直的人,他做了那麽多鋪墊,就是怕自己直接上來就勸人留情古怪又冒犯。

盛珣卻很快說:“好。”

褚商甚至為盛珣的應答速度楞了一下。

褚商就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對於自己口中說的“那人”,盛珣恐怕是這世上最對對方不忍心的人。

別說留手留情。

留心給他都行。

那個在眾人心中“不知道如今變成了什麽模樣”,疑似已怨氣增長到成為可怖惡鬼的對象。

盛珣回家的時候,“惡鬼”就正拿著手機從屋裏出來。

那手機上亮著某個外賣app的界面,“惡鬼”還已經提前瀏覽了一番今日的晚餐推薦,從裏面挑出了兩個他認為合適的。

“今天有點冷。”他說,“晚上你想吃藤椒魚還是花膠雞?“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了一點,寫起糾紛內容來手速奇慢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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