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終章一 圖窮 (1)

關燈
郭兀良重編軍隊,使麾下士兵各歸其主,直接聽命於封地領主。好一似風吹黃沙散,舊部軍官雖極力膠合,爭奈主帥心意已決,只是徒費氣力罷了。禦劍勸阻無果,眼下戰事要緊,只得匆匆踏上歸程。當是時,禦統軍已護送必王子撤離,兩路新遣軍尚未補充到位,前方只餘小亭郁一人坐鎮。他這一趟金帳之行,處於風口浪尖,十分冒險。為免風聲走漏,未告知麾下將領一人。一來一去,也不過數日之間。其時天山腳下堅冰百尺,雪氣如割,兩方將士不堪其苦,偶有交戰,也是一觸即收。雖多有裂膚墮指者,若單以傷亡論,倒比之前少得多了。不想他前腳剛踏入妺水,畢羅那邊已然發難:哈幹達日率軍十萬,沿風雪牧場南線,向千葉遠征軍疾撲而來。時間掐算之準,便如在他身上裝了一雙眼睛。大軍所指之處,赫然便是小亭郁駐軍所在的孔雀城!

小亭郁性子乖僻,與必王子夙怨既深,與禦劍更有奪愛之恨。三軍雖共赴天山,途中卻無片語相交。他冷眼旁觀二人頻頻失利,心中不無快意。孔雀城坐落風雪牧場入口,依傍亡水支流葛木蘇河,東、西、南三面皆為堅冰高墻,宛如金湯堡壘。他自十一月初目連山大捷之後,便將目光轉向了這一咽脅寶地。十二月中旬,他乘坐一架銀邊戰車,以機關旋臂揮動忍冬旗幟,於戰陣之中指揮若定,以三千西軍將士性命,硬生生從畢羅老將番木兒手中換得此城。城門告破之際,白象開道,塔弩雷鳴,士氣張揚無比。小亭郁獨坐戰車之中,千軍簇擁,高呼其名,一生中最風光得意之時,莫過於此。他自小體弱,常受欺淩,長成之際,又無一位有德之士在身邊教誨。逢此大勝,一時忘形,得知畢羅大軍來襲,竟瞞而不報,企圖以一己之力,憑借天塹之險,將哈幹達日大軍引至城外,一舉殲滅。這點張狂心思,卻如何瞞得過柳狐一雙毒眼?當下與哈幹達日密議一番,將計就計,引誘小亭郁布開弩陣,大施大放。待他驚覺弩箭消耗過重,難以為繼,哈幹達日便伺機反咬一口,終於將他封禁在孔雀城內,斷了後路。

小亭郁年少氣盛,自不肯坐以待斃。一月之內,親率精兵,強行突圍不下數十次。不想哈幹達日這一次打得強硬之極,步步逼近,緊咬不放。短兵相接之時,更是緊跨戰馬,嘴中呼喝,手中金刀直指小亭郁,揮動不止。小亭郁從戰車中望去,見他面色猙獰,竟是要將自己親手剁碎一般。他心中暗暗納罕:“我與畢羅這幾位王子,既無交情,也無積怨。不知甚麽地方結下梁子,引得他這樣恨我?”

雙方對戰頻仍,損耗均重。到得一月中旬,西軍人馬疲憊,鐵弩糧草,皆將耗盡。他先前狂妄自大,不肯向金帳通報。此時大軍壓境,縱有求救之意,也是無路可求了。再數日,柳狐又至。他手段比哈幹達日更老辣十倍,堅壁清野之下,城中士兵不得不宰殺戰馬為食,戰力愈發疲弱。軍需長連日縮減分配,到第五日上,終於難掩憂色,向小亭郁稟道:“馬匹食之過半,於戰不利。那白象卻無大用,依屬下之見,不如殺上一兩頭,也抵得一日之餐。”

小亭郁沈吟道:“此象非我之物,我無權定奪。”旋即命人召集將領,商議夜襲之計。

虎頭繩方替他端早食過來,以他主帥之尊,也只幹肉一條、腸雜一碗而已。他知白象是屈方寧之物,便道:“小將軍,小屈哥哥視你為生死至交,如今事態緊急,殺他幾頭畜生,他斷然不會與你置氣。”

小亭郁心道:“這幾頭畜生是別人送他的。甚麽生死至交,又怎比得上他生死至愛?”想到自己今夜之後生死未蔔,他與禦劍仍在這世上甜蜜快活。一念至此,不由有些氣苦,即傳令:“今夜行事之前,將白象盡數宰了,大家飽餐一頓,幹他娘的!”

西軍這些日子屢戰屢敗,愈打愈退,先前高湃的士氣早已跌入谷底。兼之多日食不果腹,饑火中燒,越發委靡。聽聞主帥下令今夜突圍,竟有大半流露厭倦之意。小亭郁黃入夜時分上城頭巡視,見篝火寥落,軍士背靠而坐,默默傳食馬肉,初時生龍活虎的氣象半點也無。正自心驚,見虎頭繩取了幾個血淋淋馬頭,盤成一圈,縛以繩索。問時,只道:“箱底還留得有幾只天燈,一並點了放上去。萬一有援軍見了,趕來相助,今夜必定一舉成功。”

小亭郁心中尚存一線希望,雖覺此事絕無可能,也由他去了。才將燈燭點起,搖搖欲放之際,忽然四面城下,皆響起渺茫歌聲。細聽之下,竟是一首古老的千葉歌謠:“故鄉的河流,長又長。

岸邊的駿馬,拖著韁……”

這曲子在妺水邊流傳極廣,人人會唱。西軍當此兵敗苦寒之際,聽到如此纏綿思鄉之曲,無不愴然淚下。雖有心志堅定之士向城下放箭,但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卻如何遏制得住?

小亭郁自知大勢已去,連道:“罷了,罷了!”從扶手中取出一支小小機關藏入袖中,箭頭對準了自己心口,以免城破時受人侮辱。

城下蒼涼的歌聲仍不住傳入耳中:

“來到這遙遠的地方,

花兒再也不開放……”

剎那之間,他想起了許久之前,這首歌曾被一位白發蒼蒼的歌者唱起,他在其藍王宮中,與屈方寧一同聽過。

那時他還是個一無所長的瘸子,一想到要繼承父親的軍隊就頭痛。為他的不上進,母親夜裏不知哭了多少次。那時屈方寧也只是個奴隸,足上系著鈴鐺,身上烙著印記。後來父親不幸身故,他心中縱有千萬個不情願,也只得咬牙接過大任。他天性便不好鬥,時至今日,仍覺十分勉強。如今二人都已統領千軍,多年風霜雪雨消磨,卻不及當時萬分之一快樂。

他緩緩睜眼,看那一盞昏黃天燈,從陰雲中漸次穿過。

就在此時,一陣尖銳哨聲響起,城西方向一陣騷亂。親兵入帳急報:“援軍到!”

小亭郁心中劇烈一動,忙出帳看時,見城西火光點點,殺聲不絕。孔雀城三面高墻,唯獨城西毗鄰葛木蘇河,此時河水早已幹涸,河床深達數丈,便是放下繩梯供人攀爬,入城也非易事。他當日奪城,便是從倚靠弩塔制高,從河床上發動奇襲。如今攻守反轉,柳狐自然深知此理,在他當日登臨之處布下陷阱人手,形成甕中捉鱉之勢。西軍弩箭不足,何況人在高處,無異於一個個人肉靶子,地勢不利之極。但外援一旦來到,敵軍前有天塹,後有追兵,那就極為不妙了。黑暗之中看不分明,待他上了城頭,舉目一張,只見城下黃塵飛舞,旗幟高揚,援軍足有三千人之眾。為首之人身騎白馬,手中長弓光焰如火,赫然便是屈方寧。

小亭郁一怔之下,即傳令:“除城門守軍原地待命外,全體向城西進發,接應烏蘭將軍!”

柳狐倒也反應敏捷,得知屈方寧來到,立即向西面加派人手。哈幹達日更是親率兵馬,從左翼包抄過來,連聲高叫,企圖一網打盡。烏蘭軍人數不敵,且戰且退,西軍傾囊而出,一面放箭阻斷敵軍,一面鋪下繩梯、網罾,施以援手。天光微亮之際,烏蘭軍已然入城,有驚無險,損耗甚微。其帶來的一批糧草補給,因其沈重難以攜帶,卻有半數遺落在河道裏。

柳狐見追之不及,命人將地上遺物拾起,教手下士兵向城頭高喊:“多謝烏蘭將軍賜糧!”

屈方寧立在城頭,一箭將一名運糧小兵射死,笑道:“依稀聽見貴軍大唱喪歌,還以為柳狐將軍年老體衰,連日征戰,終於嗚呼哀哉,特備了一份喪儀,巴巴的連夜送來。大家又何必客氣?”

畢羅軍聽他汙言穢語,辱及主帥,無不大聲喝罵。柳狐止住眾兵,微微笑道:“在下與烏蘭將軍交情匪淺,設若真有何不測,將軍將自己大好頭顱送來,也了卻在下一點心願。”

屈方寧摘下背上長弓,向他擺了擺手:“柳狐將軍,你見我人來得少,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訴你,趁你在這兒鉆墻打洞的空當,鄙國三十萬大軍早已踏破天山,將你那些雞零狗碎,殺得片甲不留。你有空和我逞這些口舌,不如回去一趟蘇頌王宮,把你們那些王親國戚,皇子皇孫,一並布置了後事罷。”

俄而天色已明,西軍眾將前來與屈方寧廝見,均喜不自勝。城中士兵烹肉大啖,無不歡然。有幾個年輕將領與屈方寧向來交好,此時便拉了他手,問他如何來得這般湊巧。屈方寧道:“柳狐數次向牧場增兵,孔雀城中又不見信來,料想境況有些兒不妙。我原想攻後其背,咱們內外夾擊,先把那狗日的王子砍下馬。因一些緣故,只帶了三千人。也虧得人少,昨夜趕到三五裏外,正碰見老狐貍嚎喪。我初時還不知所以,見你們將軍點燈求救,這才動手。”

眾將聽了,忙將虎頭繩推出,稱他這一戰居功至偉。屈方寧笑道:“別的倒也罷了,我見那幾個馬頭懸在燈下,心想連馬也吃了,我那幾頭寶貝白象焉有命在?這一下心急如焚,連趕路也比平時快些。”

小亭郁一直未曾開口,此時便微微一笑,道:“我跟你過命的交情,眼見落入他人手,你只顧寶貝那幾頭畜生,卻不來擔心我。”

屈方寧聽他說話全無芥蒂,微感驚訝,向他看了好幾眼。

眾人廝鬧一番,說起眼前戰事,道是柳狐磨牙吮血月餘,定然不甘放棄,只怕今明兩日之內,就要發難。屈方寧道:“貴軍占得此城,便是切斷了風雪牧場與亡水下游之聯系。老狐貍在這裏虛張聲勢,其實後路早已斷了。”說著,在羊皮地圖上指了幾處,道:“一月以來,目連山南邊這幾州,禦劍將軍都已拿下了。老狐貍嘴上唱著歌,心裏可是苦得很!”

小亭郁順著看去,道:“原來是個釜底抽薪之法,怪不得我能支撐至今,實在慚愧感激之極。你下次見了禦劍將軍,千萬替我轉告一聲。”

屈方寧又看了他一眼,才笑道:“他如今距此不過七八日之程,你要謝他,過幾天自己親口謝罷。”

果如屈方寧所言,往後數日,柳狐四次發起攻城,皆因後勁疲軟,不得成功。他向來花樣百出,強攻不成,便向屈方寧大展話術,還送來禮盒一方,卻是屈方寧與烏蘭朵大婚之際,贈予親朋之回禮。屈方寧收了禮盒,便向他笑道:“柳狐將軍到處與人攀親,實乃好高騖遠之典範。萬一失足掉進泥潭裏,可就不好看之極了!”

柳狐哈哈一笑,正要開口,一名黑衣侍衛附耳向他說了句什麽,只見他臉色忽變,連問了幾聲“當真?”再不多言,轉身打馬便走。當日午後,城外便傳來撤軍風聲。到得傍晚,柳狐與哈幹達日已一前一後率軍撤離。據線報稱,二人走前還有過一番激烈爭吵,不歡而散。

西軍尚不知出了甚麽變故,見敵軍離去,歡聲雷動。

次日,禦劍率軍入城。午宴時聽人問起,只道:“這也是天命使然。阿斯爾膝下六名皇子,大皇子年前染上一場大病,眼下怕是沒幾天好活了。王儲一死,自然要另立一位繼承人。六人之中,哈幹達日最為驍勇,最得阿斯爾歡心的卻是四王子青可兒。這位四王子,娶的便是柳狐的女兒了。”

屈方寧恍然道:“無怪今天他要與哈幹達日大吵一架。一個是朋友,一個是女婿,以他在畢羅的身份地位,要偏幫哪一個,哪一個上位的機會便大得多。”

禦劍看他道:“正是。此刻畢羅一幹老臣重將,或明面支持,或暗中推手,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他們局勢動蕩,對我們便是天大的好事。否則以你們這一點人馬,填人牙縫也還嫌少,如何守得一座城住?”

小亭郁聽他話中頗有指責之意,遂接口道:“將軍教訓得是。我一時得意忘形,錯估了敵人圍城之勢,幾乎釀成大禍。此事與其他人一概無關,全是我一人之過。靜而思之,實在對不住城中這千萬將士,更無顏面對大王。從今往後,我是再不敢意氣用事了。”

此際西軍將領皆已入席,見主帥在人前痛斥己非,均覺面上有些過不去。

屈方寧對身邊人笑道:“禦劍將軍對你們將軍也太嚴厲了些。這還是守住了,也被罵得擡不起頭來。要是沒守住,還不知被教訓成什麽樣呢!”

那名將領也是個機敏人,忙接道:“您這話就見外了。禦劍將軍當年是我們老將軍最為佩服之人,將軍挨他老人家幾句罵,那是應該之極,大大的福氣。他老人家如非真心體恤我們將軍,也不說這些了。咱們沒勸住將軍,自然也有過失,你看他老人家何嘗舍得罵我們一句?”

他這幾句話說得俏皮,頓時滿座皆笑。禦劍也忍俊不禁,向屈方寧道:“要是沒守住,你早被老狐貍捉了去,舌頭都絞了你的。還有空在這裏磨牙!”

夜裏點燈時分,屈方寧便獨自前往禦劍室中,蟄摸他的酒喝。禦劍進來見他翻箱倒櫃,道:“來得匆忙,甚麽也沒帶。你又饞什麽了?”說著,解下披風,坐在織毯上。

屈方寧聽了,便不忙找酒,笑嘻嘻湊近道:“那麽匆忙做甚麽?怕我給人家捉去絞舌頭麽?”

禦劍在他頭上打個榧子,道:“老子哪裏舍得。”張開腿來,把他圈進懷裏。

屈方寧坐在他懷裏,聞見他身上酒氣,問道:“你跟誰喝酒了?也不叫上我。”

禦劍嘲道:“還能是誰。”將他臉扭過來,掐了掐他下巴,道:“前一陣見了我,還咬牙切齒的,恨不得一弩撲殺了我。今天卻一反常態,和眉順眼的,也不似作偽。你這位好友,倒真有些難以捉摸了。”

屈方寧聽他好友二字咬得頗重,艱難道:“我哪裏曉得。”從他手中掙紮出來,笑道:“人家怕了你老人家,行不行?”

禦劍笑罵道:“我看他是怕了你。”將他重新圈好,道:“索性是怕了我還罷了。如今戰事緊張,兀良與大王又……我也不願與他再起紛爭。他自己想得通,自然再好不過。”

屈方寧心道:“對你二人固然是好,對我可糟糕透頂。”但以他之聰明才智,也想不到小亭郁經歷生死關口,心境早不同以往,將與他一番愛孽糾葛都看得淡了。正想著,禦劍又道:“倒是你,這次帶了這麽點人,就敢跑到這裏作亂,膽子是要上天了不成?”

屈方寧嘆氣道:“你道我自己做得了主麽?”說著靠在他身上,道:“不說了,說了又傷你君臣之義,兄弟之情。”

禦劍將他攏住,在他頭頂摩挲,道:“你受委屈了。”

屈方寧嘲道:“我受的委屈多了,這算得什麽?”一指墻上掛的金線雪蓮,道:“只是有些人嘴臉實在不好看。大哥,咱們這次要是把他們老巢打下來,你陪我住到天山下去罷!”

禦劍順他手指看去,一笑道:“豈有這般容易。他們何嘗不知我們在後窺伺,明面上總要做得波瀾不興。阿斯爾要是連這點頭腦也沒有,那就枉為一國之君了。”

屈方寧長長嗯了一聲,忽道:“大哥,你說阿斯爾會選誰?”

禦劍略作思索,道:“阿斯爾對外手腕強硬,哈幹達日便是他最倚重的大將之一。如他一心匡扶青可兒,恐哈幹達日心中不平。當今惟有行暫緩之計,以待後觀了。”

屈方寧頷首道:“原來誰也不立,才是正道。我還當老狐貍站在哪一邊,哪一邊便贏定了。原來他火燒屁股般趕回去,也放不出什麽屁來。”

禦劍道:“立嫡大計,他一介臣子如敢置喙,十個腦袋也不夠殺的。”說著倒有些好奇,問道:“你以為老狐貍要幫誰?”

屈方寧揮了揮手,道:“那還用說,肯定是跟他一條褲子一條心的哈幹達日了。女兒可以兩嫁,國丈的位子可只有一個。”

禦劍失笑道:“虧你想得出來。”見腳邊炭火幾近燃盡,展開披風將他牢牢裹住了。

屈方寧在他頸下蜷了片刻,把一只冰冷的手抽出來,往他後頸放去。禦劍從衣領上將他的手捉下來,塞入披風中。交握時只覺他手上戴著一枚冷冰冰的硬物,似乎並非自己送他的鐵血扳指。問時,屈方寧一拍額頭,道:“差點忘了,老狐貍昨天給我送來一只禮盒,是我從前落在蘇頌王宮忘了帶走的。”說著,將那枚東西托在掌中,送了出來。

禦劍看時,卻是一枚白玉扳指,四四方方,潤如羊脂。玉中嵌有一顆紅豆大小的物事,色澤如血,仿佛要從白玉中滴落。

屈方寧道:“大哥,這枚扳指送給你罷。”

禦劍雖覺此物與他更為相稱,見他手掌送到面前,道了聲“好”,便將扳指接過。不想他拇指關節粗大,扳指內圈小巧玲瓏,試了一試,竟而戴之不下。屈方寧便從自己衣上摘了一顆絲帶,將扳指穿過,給他系在頸中。

絲帶甚長,懸掛下來,扳指恰好落在他心口。屈方寧解開他胸口衣甲,鄭重其事地與他擺正,又用手貼服幾下。禦劍見他目光溫柔,心中觸動,叫了聲“寧寧”,將他手握住了。

屈方寧低聲道:“大哥,你猜這東西叫甚麽名字?”

禦劍深深註視著他。只見他擡起頭來,眼角含笑,瞳孔中仿佛水波湧動:“叫‘纏綿’。”

禦劍見他嘴唇一張一合,突然之間,胸口一陣情潮湧動,不能遏制,在他烏黑的眼睛上吻了一下,輕聲道:“大哥陪你住到天山去。”

隔日,密報傳來:畢羅大皇子重病不治,一命嗚呼。阿斯爾倒也有幾分氣魄,顧不得喪子之痛,連夜傳令:三年之內,不立王儲。饒是如此,一幹元老仍迅速分出派系,暗中計議,各有打算。以柳狐之精明老練,亦不敢多發一語,踏錯一步。待他從局中脫身,千葉已將目連山十二洲盡收囊中。亡城失地,其實並不稀奇。他初任畢羅主帥之時,被禦劍打得節節敗退,比今天更為狼狽。但今日千葉多了一座孔雀城為臂助,既能相互策應,又可中道阻攔,比當年局勢更兇險十倍。他先前得以將鬼軍、必王子玩弄於股掌之間,全賴屈方寧替他破解紅鷹密文。然而自他在孔雀城現身起,密文便錯誤連篇,全然對不上了。派人問時,只道:“禦劍料得密文洩露,已親手置改了。”再問他改後如何,那邊便推說不知,打發人回來了。柳狐自問謀略用兵,比禦劍差之弗遠。即便針鋒相對,也未必就一定落了下風。但這一次開戰以來,他嘗盡了料敵機先、高人一步的甜頭,便如一個人做慣了領主老爺,再讓他回去為奴為婢,難免有些心浮氣躁。自重返戰場以來,竟屢嘗敗績。收拾殘兵之際,對屈方寧也不禁心生懷疑:“這小子口口聲聲要報雌伏淩辱之仇,如今緊要關頭,卻不見得十分上心。他和禦劍天荒朝夕相處,區區一道密文符號,怎會破解不了?多半是一個被窩睡久了,睡成了一對真姘頭。”

好在屈方寧似乎並不甘心當個姘頭,很快著人送來一封書信。信中條分縷析,將新密文破解了十之七八。另有一張密報,稱鬼軍如今對外宣稱駐守三城,其實大半已秘密轉移到特爾佳斯山。且看前日克爾索斯城一戰,迎戰的盡是車寶赤麾下士兵。車寶赤新來乍到,人都未曾點清,就這麽稀裏糊塗打了一場,可見鬼軍放出駐城風聲,乃是掩人耳目爾。至於何以攀山越嶺,前往彼處,倉促之間尚未理出頭緒,望柳狐將軍見諒雲雲。

柳狐看罷,滿心疑雲,思忖道:“特爾佳斯?鬼軍去那不毛之地作甚?若是十幾二十年之前,倒有些鐵石硫磺。如今早已取之殆盡,只留下一地雪窟礦洞。何況山勢險惡,飛鳥難覓。連本國重犯,也不願流放至此。禦劍天荒向來不走空棋,這一步有何目的?”

疑慮間,又接探報:的爾敦進駐孔雀城,小亭郁撤向後方。他一聽之下,忽而醒悟:哈幹達日當日與小亭郁對戰,半月之內,便將他軍備耗盡。西軍以善使機關著稱,猶自如此。千葉本屬貧瘠之地,國庫多年中空。如今鏖戰在即,莫不是彈盡糧絕,沒米下鍋了?

想通此節,其餘疑團便一一紓解:特爾佳斯一座廢礦,對他畢羅自然不值一提,但對千葉而言,卻不啻於一根救命稻草;刨地三尺,總是能尋著些破銅爛鐵,聊勝於無。他心中忖度,將先前幾封密文與鬼軍布置詳加對照,果然無一錯漏。次日接心腹快報:小亭郁撤離途中,留下白象數頭、戰馬千匹未曾帶走。柳狐事先探得運礦之事,心中已信了七成。他猶自不敢大意,親往特爾佳斯山時,果見山下百餘名黑衣將士,負篋攜鏟,呼喝相應。山南礦垛堆積,上覆白雪;山道上車轍深亂,沿路有駐營痕跡,想來非一朝一夕之功。深山中亦有軍帳駐紮,據此推斷,人數應在八千左右。當夜,他手下一名悍將名喚圖門烏熱者,探得山腳背風面駐有一座大帳,門上飾以葵紋,帳中有人飲酒談笑,間或以南語長吟古人詩,吐字雄渾,氣勢奪人。吟誦至激昂處,隨手將身畔長槍拔起,對雪而舞。凡此種種,定是禦劍天荒無疑了。

柳狐不聽猶可,一聽之下,不禁一陣狂喜。他與禦劍多年交鋒,深知他的厲害,縱然萬分謹慎,仍是勝少敗多。如今後方不穩,若能將禦劍一舉殲殺,千葉人心大亂,便是掃平了他最大障礙。此刻他孤懸山間,手中不足萬人,何況散落四方,不成體系。這等良機千載難逢,如何能夠錯過?當下緊急調軍一萬六千精兵,縝密部署,掩沒行藏,只待二十八日一聲號令,便可傾巢而出,踏平山脈。他見識過禦劍縱馬敵陣之中,長槍揮處,死傷無數的慘狀,對他那身天賜武力極為忌憚,特意點出一隊千人弓箭手,屆時以旗為訊,使其連放數波弓箭,務必將禦劍射殺於大帳之下。連夜召集人馬密議,均覺有八成把握。一名心腹等人散去,悄聲問道:“將軍,事關重大,可要知會六王子?”

柳狐平生最看不起牽扯私情之人,禦劍當年將屈方寧送予左京王,他嘴上鄙夷,其實心中大為讚嘆。哈幹達日曾為兔采公主之事,對小亭郁懷恨在心,以致數度亂了陣腳,他瞧在眼裏,早將之看低了幾分。何況青可兒與他女兒成婚多年,育有一子一女,對他亦是尊重愛戴。他內心深處,實是偏向這位愛婿多些。但如今情勢未明,表面上誰也不敢流露半分。他內心忖度,此戰一旦大功告成,他手刃千葉鬼王的壯舉,必將天下知聞。哈幹達日如分得一半功績,對青可兒之地位大為不利。但如全然隱瞞,又恐他事後追問。正躊躇間,哈幹達日傳信小獸又至。他心中計議未定,忽見蘇音一步向前,將小獸一腳踏死,向他拍了拍胸膛,示意:“我去。”

柳狐何等聰明,見他自告奮勇,便知其意。當下也不說破,將屈方寧那張密報封入函中,蓋上火漆封印,交由他送往克爾索斯城。待哈幹達日聞訊趕來,時已不待,那也是無可奈何。蘇音納信入懷,便一騎去了。

大事計較停當,一切按部就班而行。二十八日夜,萬餘畢羅軍潛入特爾佳斯山,將道旁鬼軍三五駐營輕輕撲滅,未遇半分抵抗。及深入腹地,營地漸密,山中但聞刀鏟之聲,卻不見人。柳狐心中疑雲大起,命後隊變前隊,做好撤退準備。忽聞先遣軍報:“山腹中空,形似口袋。”柳狐原本謹慎過人,心中大叫一聲不妙,細思入山道路之狹,剎那間已經冷汗滿身,連聲叫道:“快退!快退!”

只聽轟隆隆一陣亂響,兩旁山頂無數黑影現身,一個蒼老有力的聲音笑道:“現在想退,只怕已經晚了!”

一語既發,山頂哢哢有聲,但見百餘臺投石機旋臂揮舞,石彈如雨點般向畢羅軍頭上砸來。畢羅軍驚叫閃避之時,但聞落馬聲不絕,竟是敵軍在雪地中布下地刺、絆馬索,並陷阱、雪窟無數,吞陷人馬,寸步難行。山上敵軍趁機大放弓弩,盡情射殺。須臾石彈投盡,敵軍自山坡雪道滑下,與畢羅軍近身相搏。這批人個子矮小,衣甲破爛,身手卻是靈活無比,手握單刀,在雪地中翻來滾去,一砍馬腿,二砍人腳,下手毒辣之極。其中只有極少數著黑衣者,其餘一概穿得五花八門,瞧不出甚麽來頭。

柳狐一看之下,便知中了敵人周密至極的連環毒計。這計策之中包藏的天大禍心,比損折幾萬人馬,更令人心驚膽寒。眼見情勢不妙,雖知多半徒勞,仍催動旗幟,命弓箭手向山上那名為首之人射去。

那人哈哈大笑,見百餘利箭飛來,利索地往後一退,二三十名盾牌手極為默契地圍成一圈,將盾牌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塔堡。那人將身一縮,躲入堡壘之中。只聽叮叮聲不斷,幾波弓箭皆觸盾而落。

柳狐在戰場上見過的奇人異士不知凡幾,但像此人這般無恥的,竟是前所未聞。他平素便以厚臉皮著稱,此時也只能甘拜下風。

只見那人從堡壘後施施然現身,捋須笑道:“都說畢羅老狐貍智計無雙,老夫瞧來卻也稀松平常……”

此時畢羅軍敗象畢露,已然潰不成軍。柳狐在幾名侍衛護送下艱難逃出,但見雪光之下,那人須發皆白,形貌頗為熟悉。他一眾心腹幹將皆亡於此役,自己肩上也中了一刀。傷痛悔恨之下,一個名字仿佛雷霆霹靂,驟然浮現在腦中:——那是南朝天下兵馬大元帥,黃惟松!

千葉二月城戰,必王子所率禦統軍在車寶赤、的爾敦掩護扶持下,頗有建樹。他自己卻不甚滿意,一心要洗刷前恥。孔雀城地處沖要,臨近風雪牧場,交戰最為頻繁,何況禦劍在此坐鎮,絕無性命之虞。他一眼相中此處,便急匆匆趕來常駐。屈方寧不願與他照面,前腳收到信報,次日一大清早就撤往邊角小城——牧雲州去了。臨行前偷偷摸進禦劍房中,與他鬼混了半宿。禦劍這一夜情熱如火,精力比以往更為卓絕,在他體內遲遲不射,上上下下不知折騰了多久,才將他抵在床頭發洩出來。屈方寧給他幹得筋疲力竭,下床時只覺兩腿軟綿,膝蓋打顫,下身幾乎開裂。自他初次與禦劍交歡以來,從沒受過這麽大苦楚。再去摸他胯下時,只覺硬直如鐵,竟然還未疲軟。察覺禦劍又來捉他手,轉身便逃,連道“不來了”。禦劍強將他納入懷中,嘲道:“從來老夫少妻,只有少的嫌老的不行,你倒給我來個反的。”屈方寧掙紮笑道:“誰跟你老夫少妻了?”向城外一努嘴,道:“明天那個要來的,才是你的正妻。我一個沒名沒分的,一見正室駕到,就嚇得忙不疊地逃走了。”

禦劍聽他口吻半真半假,笑道:“你知道我心中向來疼你多些,何苦吃那黃臉婆的醋。”

屈方寧也笑出聲來,道:“你嘴上說得好聽,真心疼我,怎不拿珍珠馬車來迎娶我?”

說到珍珠馬車四個字,心頭一陣劇痛,伏在他身上不作聲了。禦劍尚不知他心思百轉,逗了他幾句,道:“巽風部現下在牧雲州內駐軍,等你過去,我叫努桑哈替你接風,備一壇龍落子酒喝。”

他隨口一句說笑,下屬無有不遵。待屈方寧進入州門,巽風部統領努桑哈果真為他整治了一桌酒菜,還喚來十餘名妙齡少女,供他手下將領取樂。屈方寧見這些少女個個頭臉有傷,舉止雖嬌婉柔順,不過咽淚裝歡而已。他身邊那名最為美麗,卻打著一雙赤腳,足趾凍得烏紫。她對屈方寧顯然十分懼怕,見他不加理會,便遠遠瑟縮在一旁。一名親兵見她伺候不周,提刀作勢要殺。屈方寧止道:“兄弟今天趕路乏了,怪不得她。”努桑哈早摟了一名少女入懷,肆意褻玩,見狀笑道:“有頭有臉的人家都跑光了,只剩下些拿不出手的鄉下女孩,自然入不得烏蘭將軍的眼。” 副統領也笑道:“現在這些雪毛狗子都學乖了。從前屈將軍在時,兄弟們手裏倒有過幾個絕色女子,可惜咱們將軍頒下嚴令,一概不許近屈將軍的身。如今終於可以獻獻殷勤,偏又沒甚麽好貨色。”屈方寧笑嘲幾句,道:“早知如此,兄弟從孔雀城帶一批處女來,給幾位哥哥解解饞也是好的。”努桑哈大笑道:“這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