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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終章一 圖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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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掠美。老圖昨日從克爾索斯城過來,說那邊更是窮兇極惡,連女人渣子也尋不到一些。車將軍才接手三天,悔得哭天喊地,砍了幾百個男人頭洩憤。看誰從孔雀城過來,得空替他捎幾個去罷。”

酒席將散,屈方寧推說不勝酒力,叫人扶下去了。他房中一早有人相候,見他進門,均站起身來。屈方寧命心腹在外守衛,才壓低聲音問道:“楊大哥,如何?”

蘇音連夜奔馳,眼底烏青,聞言露出一絲笑容,道:“老狐貍已經信了。他唯恐哈幹達日爭功,明面上不敢不報,卻命我拖延幾日。”說著,將屈方寧那封密信托出。

屈方寧接過密信,順手在燭火上燒了,笑道:“老狐貍一生謹慎,難得上一次當,下次便再也誆不到了。姓黃的這一次不拔下幾撮狐貍毛來,對不起我頭上這許多白發。”

王六忙道:“老家主如今爪牙雖然老了,虎威尚在,何況有大人您在此運籌帷幄,弄死只把狐貍,可謂是手到擒來……”

屈方寧嘲道:“你馬屁拍得倒快。如真將他弄死了,誰來與千葉制衡?靠你的嘴皮子麽?”

蘇音遲疑道:“你是說,黃元帥要故意放他一條生路?”思索片刻,眉心深蹙,搖頭道:“以柳狐之聰明才智,只須一轉念,便知你我與南朝有私。我是不回去的了,你從此卻暴露無遺。”

屈方寧看他一笑,道:“那又如何?”

蘇音微微一怔,便知端的:“柳狐巴不得他們鬥個你死我活,自然不會向千葉通風報信。即便說了,也只被看作挑撥離間之計。”想通此節,喜不自勝,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羅天宇、周世峰見大事將成,均喜慰無限。屈方寧與蘇音相對坐了,便低聲商議如何對付哈幹達日。蘇音道:“你再造一封偽信,仍命人假扮鬼軍,將他賺入網中,如法炮制。”

屈方寧搖了搖頭,道:“他從太原私自動兵,那是殺頭滅族的死罪。南朝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瞞得到幾時?等文僖之流一本參上去,便是自身難保。現在只望我爹、舅舅他們勸得趙延回心轉意,莫負了咱們這十多年的心血。”

馮女英從他進房起,便大喇喇在他床上枕臂而臥,從始至終閉目養神,似乎對他們討論之事漠不關心。直到屈方寧說起哈幹達日如今在東線駐軍,才懶洋洋插口道:“此人離克爾索斯城不過百裏,引那甚麽車將軍與他打上一場,不就完事了?”

蘇音聽他口吻輕佻,微有不悅,道:“如何引得?”

屈方寧隨之道:“車寶赤貪杯無能,卻頗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不是哈幹達日對手,縱然兵力倍之,也不敢貿然出戰。”

馮女英打個哈欠,倦道:“直說讓他送死,他自然不肯。我看今天這位努統領一臉淫相,與姓車的大有同嫖之誼。不如我來假扮了他,去做個撩鬥局罷。這般好色之徒,我扮起來正是得心應手,本色流露。”

幾人聽了這異想天開的主意,相顧之下,均覺大有可行。蘇音拊掌道:“從黃元帥手下借幾百人,應非難事。他偽造的那批鬼軍軍服,也未曾用完。我先一步趕去哈幹達日軍中,打消他心中疑慮。只要馮兄弟這邊接應到位,多半便能成事。”

屈方寧見他三人臉上皆有興奮之色,眉心一蹙,道:“不行。”

蘇音詫道:“怎地?”

屈方寧向馮女英微一示意,道:“事成之後,如何全身而退?”又正色道:“莫說別人,就是楊大哥你,也該多為自己考慮。只要有一線生機,便不該自斷後路。就算你二人武功蓋世,身在亂軍之中,又有甚麽用處?”

蘇音微微點頭,便不再說了。四人重新商議,一時竟無良策。

忽聞門外親兵呼喝,屈方寧讓房中人隱匿身形,推門看時,只見幾名親兵押著一人,推到他面前跪下。

屈方寧見是那名怯生生的赤腳少女,斥道:“你來做甚?”

那少女似被人梳洗過,換了一身薄透紗衣,衣下肌膚隱約可見,一對小小乳頭凍得凸了起來。一邊臉頰微微紅腫,目中含淚,手中捧著一只湯碗,顫聲道:“奉努……努大人之命,給大人……送解酒湯。”

她先前被親兵推搡了幾下,碗中藥湯早已潑散在地。屈方寧一心打發她走,一手接過,便揮手示意她回去覆命。

那少女卻不起身,啜泣道:“努大人……努大人還叫奴婢……”一句話始終說不出口,急得淚水雙流,又動手解自己胸前衣扣。

屈方寧大為皺眉,見一幹親兵皆有揶揄之色,即道:“知道了。”命那少女打一盆熱水來,回頭便打個眼色,讓四人從窗臺出去。馮女英最後走時,那少女已在外輕輕叩門了。屈方寧見他向自己瞇眼一笑,還道他要說什麽輕薄之語,誰想馮女英一手攀住窗沿,回頭道:“蘇大人一向心狠手辣,對我卻是情意綿長。我只多嘴一句:你今天舍不得我,只怕以後南朝千千萬萬少女,個個跟她一樣下場。”

屈方寧全身一震,竟不能開口。次日一大清早,便召集四人,定下假扮之計。馮女英潛入努桑哈帳中,模仿他一舉一動。到第三日上,舉止神態已極為相似。聲音雖有些不像,吃些幹肉燒酒,做出嘶啞之態,也就差相仿佛了。最後戴上人皮面具,結起發辮,竟與努桑哈全然無二。如非朝夕相對,瞧不出半分破綻。屈方寧為保萬無一失,謊稱與人打賭,讓車卞將努桑哈隨身佩劍盜來。黃惟松聞說大計,派來三百將士,藏匿行跡,在途中等候。蘇音取了屈方寧書信,便先一步去了。馮女英比他稍晚,算來最遲二十一日,也該動身了。臨行前夜,屈方寧親往他帳中,物事皆在,卻不見人。出了帳門,依稀見雪坡上有個人影,過去看時,只餘幾個腳印。忽然後頸一涼,被人吹了口氣。努桑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屈將軍,這麽晚出來踏雪幽會,好興致啊?”

屈方寧轉過頭來,只見那“努桑哈”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這易容功夫也當真了得,他明知皮相是假,也不禁心有餘悸,怪道:“戴這死人皮作甚?”

馮女英笑道:“好罷,知道你愛看我些,也不必這麽兇巴巴的。”除下臉上人皮,便招呼屈方寧在一處幹雪上坐了。見他將人皮翻來覆去地看,在旁道:“這老蠻子一張臉,著實不如我風流俊俏。你不看我,卻看他怎麽?”

屈方寧聞言,擡眼打量他一番,道:“我看你不透。”

馮女英似笑非笑道:“沒甚麽看不透的。古語雲:‘貞婦失節,不如老妓從良。’我改邪歸正,一心學好,你不說些溫言軟語,說不定我一個後悔,又踏上了煙花老路。”

屈方寧失笑道:“你也要從良麽?”

馮女英長長嘆口氣,道:“從小私塾先生便諄諄教誨,學要好伴,居要好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果真一字不假。我從前結交的盡是些色中餓鬼,天地萬物,不過拴在一條雞巴上,將甚麽禮義廉恥,仁義道德,看得狗屎也不如。如今在你們之間呆得久了,耳濡目染,也沾了一身假道學氣。現在回頭一望,只覺從前行徑實在不怎麽光彩,只盼著後半截兒體面些。……你笑什麽?”

屈方寧止笑道:“我在想薛師父那般暴烈性子,卻收了你這麽一個徒弟。”想到回伯,心中陡然一酸。

馮女英見他臉色有異,嘿然一笑,道:“她老人家收了我,每天與人打架鬥毆,強身健體,有甚麽不好?”忽而五指輕拂,在他面頰前一晃而過,隨即攤開手來,只見掌中躺著一枚紅寶石耳環。只聽他笑道:“師父若不是喜歡我,也教不出這麽俊的功夫。”

屈方寧舉手一摸,耳環果然少了一枚。遂笑道:“小偷小摸,算什麽狗屁功夫了?”一指他腰間,道:“等你回來時,將這佩劍原原本本交還給我,我便認你有幾分真本事。”見時辰已經不早,便催他起身。

馮女英懶懶應了一聲,起身拍了拍衣上雪,搖搖晃晃走出幾步,忽回頭道:“蘇大人。”

屈方寧擡起頭來。只見雪光熒熒,馮女英面上含笑,向他道:“謝先生曾說,你想要一生安樂,現在這個情人,是萬萬要不得。不過以我之見,你愛他當真愛得緊。這一世如不同他一起,只怕再也不會快活。蘇大人,你這麽聰明,別讓自己後悔。”

屈方寧驚愕之下,只覺一陣不祥預感流遍全身,眼望著他,一時卻說不出話來。

馮女英看了他片刻,展顏一笑,道:“幸好馮某天生不好男色,不然被你這麽看著,哪裏還舍得走?”拍拍腰間佩劍,道:“此物必完璧歸趙。”揚了揚手,轉身走了。

當年烏蘭軍重編時,屈方寧花了無數心血,將邊陲小族戰俘收錄帳下,對其中機敏可信者著意籠絡,養出一批忠心耿耿之士。此次馮女英孤身受命,亦派得有隨行者。次日午後,便傳來探報:“已與五百人途中會合。”再四日,又報:“馮大人已順利入城。車將軍外出未歸,城中只有車小將軍坐鎮。幸得馮大人所料周全,從綿雲道中擄掠了數名女子,一並帶往城中。車將軍聞訊大喜,已經連夜趕回了。”

屈方寧此刻憂心如焚,聞言卻也有些好笑:“黃惟松好好一支忠勇之師,誤跟了這無行浪子,盡幹些打家劫舍的勾當。”

探子道:“馮大人還讓我轉告將軍,說他也是被逼無奈,才出此下下之策。又說他平日手段溫柔,絕不是這般不憐香惜玉之人。”

屈方寧啐道:“老子問他了麽?”想到他既有餘裕說俏皮話,可見境況並不十分險惡,心下稍安。再聽報時,車寶赤已回城設宴,與馮女英喝成一團。他忙問:“可露了甚麽破綻不曾?”探子道:“車將軍與馮大人飲酒甚歡。馮大人頻頻向他附耳低語,酒過三巡,更是勾肩抱背,親密無間。”

屈方寧心中一樂:“他生平禦女無數,想來是有些獨得之秘。車寶赤好色如命,聽了豈有不愛的?”果然不日便傳來喜訊:“車將軍召集萬餘人馬,意氣洋洋,趾高氣昂,高喊‘活捉狗王子’,與馮大人一並往克爾索斯山去了。”

幾人聽見妙計得售,無不歡悅。然而往後數日,音信斷絕,再無一人前來。到二十九日上,忽聞訊報:“黃元帥昨夜重創柳狐,將他手下圖門烏熱等一舉鏟除。”羅天宇等喜極而泣,王六更掏出一壇酒來,說首戰告捷,須好好慶賀一番。周世峰見屈方寧憂色未除,道:“待馮、楊二位兄弟事成歸來,再一並慶賀不遲。”

王六最會瞧人眼色,聞言忙道:“捕頭大人教訓得極是。小人見過馮公子飛檐走壁的功夫,那腳下連個影子也沒有,一霎眼就不見人了。他還跟小人說,二位當年在六扇門中,也算數一數二的高手了。眼睜睜看著他采……那個……多年,連他一片衣角也摸不到。這話固然有點不盡不實,不過依小人之見,他老人家逃命的本事當真不壞,逃得出京城小姐的繡樓香閨,也逃得出臭兵油子的長槍短棒……”

屈方寧心道:“只怕沒這麽容易。”揮了揮手,讓他幾個散了。

足足過了六天,才有探報傳來,說蘇音負傷極重,現身城外某處。屈方寧忙趕去時,只見他滿身是血,一條傷腿腫脹得不成模樣,背上刀口深可見骨,萬幸性命無礙。見了屈方寧,精神略振,道:“哈幹達日信不過柳狐,命我隨行左右。馮兄弟那邊一切順利……二十九日清晨,兩軍迎面相遇,車寶赤被踩成肉泥,哈幹達日胸口中了一刀,也是死多活少。”說到此處,激動難抑,一陣大咳。

屈方寧見他傷重,怕他耗了力氣,餵了他一口水,示意他不必再說。身旁幾人一起上前,將他擡上軟轎。

蘇音咳嗽稍定,眼望屈方寧,喉頭微微一動,道:“馮兄弟將一物交予我帶回。”說著,便向腰下摸索。

屈方寧將他手臂放回,緩緩從他腰間抽出一物。只見血色宛然,正是努桑哈那把隨身佩劍。

蘇音低聲道:“他……為打消車寶赤疑慮,請命為先鋒。交戰伊始,以自身為餌,誘使秋蒐軍前行。還試圖混淆兩軍視線,直到中途才被人發覺……最後身中數箭,還飛身將車寶赤踢下馬背,笑道:‘老車,你這下可上了當了!’”

羅、周二人聽見他如此義勇,均感敬佩,都不由流下淚來。王六在旁勸了幾句,心道:“蘇大人又要大哭一場。”看屈方寧時,卻見他神色一無所動,只說了句:“我便知道他沒打算再回來。”將佩劍收入懷中,命二人擡蘇音回城。

王六與他相識一年有餘,深知這位蘇大人性情,此時不禁大感意外:“他平日遇上一點小事,動不動眼眶通紅。這馮公子平時跟他黏黏糊糊,如今命也丟了,他卻舍不得哭了!”

克爾索斯山一役,雙方死傷極其慘重。車寶赤當場喪命,哈幹達日重傷不愈,未及與柳狐會合,已經命歸黃泉。安代王聽聞車寶赤死訊,痛心憤怒之極,不顧群臣反對,召集帳下二十萬駐軍,親征畢羅。三月中旬,他那頂金光璀璨的華蓋,便在眾人環擁下,浩浩蕩蕩開入孔雀城。十二州駐軍將領,自禦劍以下,全數趕往城中,迎接國君大駕。車唯遠在克爾索斯城,既傷心父親慘死,又忙於收拾殘軍,比安代王還遲來一步。安代王一見他,頓時失控,幾步迎上前去,一把摟入懷中。連叫“可憐,可憐!”車唯也跪在他面前,放聲大哭。安代王指天咒日,要踏平蘇頌王宮,為他父親報仇雪恨。

車唯原本委頓在地,聞言忽擡起頭來,嘶聲道:“大王要替我父親報仇,這裏便有個冤孽對頭!”說著,直直向禦劍身後一指。

他這一舉動大出人意料,一時場中百餘將領,都向他所指之處看去。

努桑哈見人人目光都望向自己,驚駭道:“車……車小將軍,這是怎麽說?”

車唯切齒道:“你這惡賊!你謊稱青可兒向畢羅王進讒,哈幹達日唯恐王位旁落,只帶千餘輕騎,抄索雲小道趕往蘇頌王宮,哄騙我父在某處將他攔截,不費一兵一卒……卻將他送入畢羅精兵埋伏之中!我恨不得啖你之肉,食你之血!”

努桑哈聽了這匪夷所思的指證,瞠目道:“甚麽?……豈有此事?”見安代王與禦劍都看著自己,立刻跪了下來,顫聲道:“真神在上,屬下自二月十二日受命駐守牧雲州,未敢擅離職守一步,更不曾見過車將軍。格日、高吉他們幾個,都可為屬下作證。”說到此處,忽然靈光一閃,想到這幾個都是自己手下,難以取信於人。當下跪行幾步,一把拉住屈方寧衣袖,叫道:“烏蘭將軍也是天天見過屬下的,大王,將軍,你們信不過屬下,還信不過烏蘭將軍嗎?”

屈方寧安撫地在他手背上一拍,道:“這段時間以來,我與努統領確是同吃同住,每天相見。車小將軍傷心之下,一時認錯了人,只怕也是有的。”

禦劍與努桑哈相識十餘載,一手將他培養提拔成八部統領之一,深知此事絕無可能,當下勸慰幾句,便欲將車唯扶起。

車唯一雙血絲密布的眼睛滿含怨恨,從努桑哈移向屈方寧,又緩緩移到禦劍身上。雖一語不發,但人人都看得出來,他目光中明明白白就是在說:“我誰也信不過。”

安代王見他神色不對,親手將他攙起,道:“我兄弟的兒子,便如我的兒子一般。你有甚麽委屈,只管與我這個父親談。”挽了他手,走入內室去了。

未幾,安代王傳令全城將領,即日從孔雀城北上,強攻風雪牧場。各軍行進何處,一一派遣完畢,西軍、烏蘭軍卻一個字也未提起。安代王當晚將小亭郁、屈方寧二人請到帳中,親自斟酒,言中之意,卻是讓他二人打道回府,鎮守後方。兩人也十分識趣,一個說路遙天寒,弩機搬運不便,何況機關將盡,殺敵無力。一個說自己兵力稀薄,本就出不了幾分力氣,更不必說體質虛寒,難耐征途,大王憫惜下屬,令人感動。當下君臣相樂,賓主盡歡。直至出門,小亭郁才向屈方寧瞧了一眼,嘲道:“趕我走不稀奇,怎麽連你也這麽不受人待見了?”

屈方寧披起雪氅,也向他瞧了一眼:“我遭人記恨也不是頭一回了,難道你此刻方知?”

小亭郁深知他與必王子一派多年恩怨,一邊展開暖毯,嘆息道:“因小失大,一葉障目。這世上的笨人,實在多了些。”

屈方寧跨上馬背,聞言也嘆了口氣,道:“話是這麽說,有些事,只有笨人做得出來。”說著,擡起手來,輕輕拈了拈自己那枚紅寶石耳環。

禦劍審事縝密,見車唯舉止大異,自須追究分明。不等夜深燈落,便將努桑哈及一眾巽風部將領喚來,詳加詢問。努桑哈向來對他又敬又怕,見他神色嚴厲,哪敢有半點隱瞞,將自己數日行蹤交代得幹幹凈凈,連搶了多少女子、何日陪侍何人,都一一抖落出來。禦劍且不理會他這些荒唐,問其他人時,也是大同小異。他凝思片刻,問道:“近來你身邊之物、親近之人,可有異常?”

努桑哈略微一怔,道:“身邊之物?……是了,屬下有一把禦賜短劍,常年佩在腰間,連睡覺也不曾取下。前些日子喝多了酒,不知落在何處。百般尋覓不得,某日一掀床帳,卻好端端放在枕邊了。”

禦劍心中一動:“此事有蹊蹺。若是敵人,要他性命足矣,取他佩劍作甚?”旋即想到:“中原武林有一門易容之術,施術者可改頭換面,徹底變成另一人模樣。雖不曾親見,但既有傳聞,或許真扮得七八分相似,也未可知。我紅哥原非善辨真偽之人,只怕……”正思索間,太陽穴忽然毫無來由地一炸,一陣脹痛從腮頜急速上行,接著胸口也是一陣空悸。此時腳邊炭火正濃,就這麽一瞬間,竟湧出一身熱汗,連內衣也浸透了。

努桑哈等見他神色忽變,忙近前詢問。禦劍被幾人身上熱氣一烘,心中一陣莫名狂躁,斥道:“下去!”

這兩個字出口,便如落雷一般,震得滿室嗡嗡作響。眾部下見他驟然發怒,駭得一霎全散,膽小的更已嚇得腿軟,一步也走不動了。

禦劍亦自不解,心道:“我這是怎麽了?”

門外忽報:“烏蘭將軍請見。”只見屈方寧手中挽了一只碩大包袱,步履如風地走來了。見滿地是人,便撤步笑道:“我再等等罷。”

禦劍道聲不必,揮手讓人散了。努桑哈一幹人如蒙大赦,錯身出門時,均向他投以感激目光。屈方寧待人退盡,才走到他身邊,道:“努統領怎麽了?大老遠就聽見你罵人,嚇得我不敢近前來。”

禦劍見了他,心中躁郁稍減,隨口道:“他說找了幾個姑娘陪你睡覺,老子大光其火,非弄死他不可。”

屈方寧怪道:“滿口胡言亂語。哪有幾個?明明只有一個。”順勢坐到他身邊,笑道:“便是一個,也是難得了。看在他忍痛割愛的份上,我來替他賠個不是罷。”

禦劍笑罵道:“虧你說得出口。”屈方寧挨他一坐,頓覺一陣異熱撲上身來,心中一陣煩亂,伸腳將炭盆踢到一邊。

屈方寧似未發覺他身上異狀,將包袱放在地上,口中道:“大哥,我聽說克爾索斯城一戰慘烈之極,戰場化為火場,車將軍遺體……險遭毀損,是麽?”

禦劍道:“是。幸而山雪濕冷,火勢難以蔓延,才得以將他帶回。大王為他允了秋蒐軍出陣一事,已經萬般自責。若他死後仍遭焚身之苦,我們更不知如何自處了。”

屈方寧也嘆了口氣,道:“車將軍平日和藹可親,對我更是處處照顧。再殺十個畢羅王子,也抵不上他一命。”頓了一頓,道:“不過哈幹達日當時受傷極重,死傷亦眾,夾尾奔逃之時,未必有放火的空閑。”

禦劍略一思索,向他道:“依你看如何?”

屈方寧道:“想他花大力氣放一場火,總該有個緣故。若不是為了洩憤,就是這火場之下,有甚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了。”

禦劍心中一動,頓時想到:“如有人偽裝混入軍中,借火抹去痕跡,確是一幹二凈。”

只見屈方寧動手將包袱解開,道:“大哥,哈幹達日與老狐貍為了立嫡,是有些不對付。只是他二人向來交好,除了君臣之份,也還有些同僚之誼。哈幹達日孤軍落難,老狐貍總不至袖手旁觀。我多方探聽,才知他二月底原要與畢羅另一支隊伍會於千雲州下,不知發生了甚麽變故,中途忽而轉向,往特爾佳斯山方向去了。特爾佳斯礦山廢棄多年,老狐貍特意繞路,總不是為了那些個破銅爛鐵。我暗自起疑,追查之下,竟在山谷深處發現屍體拖拽痕跡。再派人四處察看,發現四周雪嶺上車轍淩亂,石彈、弩箭集於谷底,顯然是有人在此布下陣仗,讓老狐貍吃了個大虧。此事不足奇,奇的是他們帶回來這幾樣物事。”說著,攤開包袱皮,指道:“大哥,請看!”

禦劍凝目看時,心頭重重一跳。只見包袱中除幾枚銹跡斑斑的箭頭外,竟是一件燒去半截的鬼軍軍服,其上光澤宛然,赫然是一張銀色面具。拿起看時,與自己那張足有八分相似。那軍服卻是材質粗劣,微微一撚,手指便染得烏黑。但如在黑夜之中,便是眼光再毒辣之人,一時也瞧不出區別。

屈方寧道:“大哥,你看這幾樣行頭,莫不是有人異想天開,竟……扮成你了麽?”

禦劍道:“正是。此事幕後主謀,如今我也猜到了。”拿起一枚箭頭來,刮去鐵銹,二指微一用力,箭頭應聲而斷。

那箭頭長不過一二分,便是刀工火錘,也不易拗斷。禦劍道:“這叫斷頭鐵,產自徐、袞二州,既無筋道,又易炸膛。南軍多用此鐵,因其銹蝕極快,常有死於破傷風者。”將箭頭拋下,冷冷一笑,道:“我道是誰背後作怪,原來還是那幾位故人。想是姓黃的死心不改,想趁亂分一杯羹了!”

屈方寧不意他猜測如是之準,怔了一怔,才道:“是黃惟松那不要臉的老賊麽?……他要扮成你,可有點兒不像啊。”

禦劍將易容之術與他說了,道:“也不必十分相似。他假借夜色掩映,或取我一兩樣慣用之物,別人瞧在眼裏,自然信以為真。紅哥見到的‘努桑哈’,只怕就是個西貝貨。”又道:“這伎倆頭一次使出,確實防不勝防。一旦識破,便不值半文錢了。只是柳狐也非愚笨,黃惟松能將他誆騙入彀,多半還有人暗中相助。此人能得柳狐信任,顯見蓄謀已深。這份膽魄隱忍,也是了不起得很了。”

屈方寧心道:“這個了不起的人,就在你面前。”旋即拿起那張銀面具,舉在臉上,道:“大哥,那易容術說得那般神妙,真能扮得一模一樣麽?”

禦劍見面具下露出他尖尖的一個下巴,溫柔之心頓起,道:“怎麽,怕別人扮成大哥騙你?”

屈方寧一揚頭,道:“我才不怕。便是扮得再像,我使出一招來,保準他現出原形,無處可逃。”

禦劍聽他口吻得意,隨手將他攬在懷裏,道:“甚麽招?”

屈方寧從面具下覷著他,湊近他耳邊,吐氣般輕輕說:“……我讓他脫下褲子,陪我睡一覺。”

禦劍驟然笑出聲來,擰了擰他下巴。屈方寧靠在他胸口,自己笑了一陣,仰頭道:“大哥,這法子當真不錯。要是有人扮成我,你也這麽揭穿他罷!”

禦劍胸口給他一擠壓,煩悶之意更濃。當下強忍不適,在他唇上親了一下,道:“那倒不必了。別說當面相見,便是千萬人之中,大哥也能一眼認出你來,一根頭發也不會錯。”

忽然之間,門外金號角長鳴三聲,帳前齊報:“大王急召!”頓時腳步急亂,馬嘶燈明,眾將冒雪向王帳趕去。依千葉慣例,號角一旦吹響,衛兵便割下一條羊腿,懸掛帳中。羊血滴盡時,如有未入帳者,嚴懲不貸。二人趕到時,只見安代王背手而立,望著那繩索上微微搖晃的羊腿出神。聽見禦劍到來,苦笑一聲,道:“從前發令急召,紅哥總是來最晚的一個。我罵他沒規矩,他反怪我帳中不夠暖熱,讓我多燒幾枝好炭火。如今我情願連這座大帳一起燒了,卻再也等他不來了。”

禦劍見他眼眶泛紅,言語混亂,自他即位以來,絕少有如此流露性情之舉。只得勸道:“逝者已矣,你我好生照顧他後人,待其日後獨當一面,亦足以告慰紅哥地下英靈。”

說話間,其餘將領陸續趕到,帳中逐漸擁擠。屈方寧退到門口,見安代王攜了車唯,親親密密拉在自己身邊。禦劍正向他說話,想是在解釋偽裝一事。車唯神色變幻,忽側目向他看來。屈方寧向他霎了霎眼,做了個極怪的鬼臉。車唯頓時滿臉厭惡,扭過頭去。

只聽身後小亭郁悠悠道:“你又把他怎麽了?剛才看你那一眼,如看亂臣賊子一般。”

屈方寧嘴角一挑,道:“我哪裏知道。”覆向他看了一眼,道:“說起來,這一次還真是為了個亂臣賊子。我不和你搶,你自己請命去殺罷。”

須臾群將畢至。安代王環顧眾人,沈聲道:“叛賊屈林,已於三日前在黑曜城起兵。誰願為寡人討之?”

小亭郁聽見屈林二字,更無半點遲疑,應聲道:“末將願往!”

安代王向他望了一眼,道:“這賊子藏匿多年,偏偏挑了這個節骨眼上興風作浪,想是與畢羅勾結一氣,妄圖牽制我後方。他處心積慮已久,此番更是有備而來,你可有必勝把握?”

小亭郁面色沈郁,握拳於心口,道:“戰死而已。”

安代王與禦劍對視一眼,微微頷首,轉向屈方寧道:“屈將軍,千機將軍前往其藍平叛,我族十萬婦孺性命,便在你一人肩上了。”

屈方寧雙膝跪地,毅然道:“屈某縱然自己性命不在,也要護得族人周全。”

車唯與必王子並立一旁,見他落了個獨守後方的大任,三分不屑之中,又帶了七分不安。當下附耳必王子,竊竊私語幾句。屈方寧偷眼向他二人一瞥,心中不由重重一跳:“這兩個草包要壞老子的事,那可大大的不妙。”

他費了偌大心力,才得以將自己置於此位。這一步走塌,之後翻天覆地的大計,便是步步落空。饒是鎮定過人,一時竟也汗濕了衣裳。

卻見必王子推開車唯,神色訝異,怪道:“你腦子燒糊塗了,說的甚麽蠢話?”覆壓低聲音,嗤道:“無緣無故的,你以為把他摘開容易?我不知跟父王磨了多久嘴皮,才磨得他允了。如今天隨人願,正是將他踩在腳底的最佳時機。你居然要他留下?……棵子坡本就留得有兵,阿古拉他們也不是死人,再不濟也有郭師父坐鎮。要你勞的哪門子心!……”

屈方寧一顆心這才落回原位,心道:“草包畢竟是草包。”他向來瞧不起這位王子,此時對他一以貫之的智力,卻不禁十分感激。

此時帳中羊腿已不再滴血。衛兵抽出刀來,將腿肉削成極薄的一片片,澆以滾熱血酒,奉送至眾人面前。安代王持酒而立,大聲道:“諸位,今日你我同飲此酒,他日踏平蘇頌王宮,便將阿斯爾那老狗,並他妻子、兒女,一族老小,也一刀刀如法炮制,給我大千葉將士下酒!”

眾將轟然叫好,高舉血酒,一飲而盡。

出帳時已近三更,北風極烈,寒氣嚙人。禦劍飲過羊血,渾身更如火燒一般,只穿了一件貼身汗衫,胸襟敞開,連大氅也未披。出門上馬之際,見屈方寧籠著一件其白如雪的裘袍,連脖子也裹得嚴嚴實實,手挽追風,正在雪地中望著自己。

他見屈方寧目光十分奇異,既似含譏帶笑,又似滿溢濃情,心中微微一動,暗想:“寧寧為什麽這麽看著我?”覷見他唇邊殘留一抹血痕,便隨手替他拭去了。

只聽屈方寧眼睫輕顫,望著他胸前垂下的那枚白玉扳指,輕聲道:“大哥,衣裳添些,莫要著涼了。”

禦劍聽他語調不穩,只道是他體質不足之故,憐惜道:“大哥不冷。”見他只帶了一名縮頭縮腦的親兵,只顧在前頭打著火把,毫無伺候主帥上馬之機靈。遂將他腰身一托,輕輕送上馬背。

屈方寧將身坐正,踏入馬鐙,韁繩在手臂上纏了幾纏,卻並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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