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莫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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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與十八位帝王有過風流韻事,艷聞纏身。十八次披紗出嫁,新郎無一雷同,成就一段曠古絕今的壯絕傳說。讚頌女神勇於追尋愛情的長詩,至今在草原上傳誦。

屈林聽他以薩寶音女王比昭雲兒,不禁切齒冷笑:“怕是入不了傳說,還賠上一個可溫兒!”

可溫兒是女神侍女,乖順溫和,頗得其歡心。一日女神掌風而行,見一少年長跪不起,一問之下,乃是一名天山牧馬人,母親臥病在床,怕冷畏風。他家境貧寒,帳漏難捱,因而祈願天山萬古寒風,盡吹在自己一身,勿使驚擾母親。女神感其孝忱,勒令天山一夜春回。少年喜極而泣,長揖三日。女神因憐生愛,使令侍女可溫兒前往少年家中,問其心意。孰料可溫兒竟與少年相愛,約定私奔。女神大怒,以雪牦角擲之,落地即成百裏雪湖,將二人吞噬殆盡。女神的愛情篇章,因這略帶悲劇色彩的結尾,更為璀璨。因為草原上的英雄先祖都深深愛著她,她卻只真心愛過一個人。然而這個人,最後對她只有深深的恨。

屈方寧也聽過這大名鼎鼎的滅口故事,即柔聲道:“主人何不將計就計?假以時日,有他後悔莫及的時候。”替他理了理耳環,退在一旁。

屈林攬鏡自照,搔首弄姿,道:“那就要靠你這位少統領助我一臂之力了。”見一只耳環活靈活現,刻畫著一只六足長翅蟲兒,正向吊墜上一只金蟬虎視眈眈。隨口道:“這東西有什麽名目沒有?”

屈方寧在身後看著金影搖動,溫順地答道:

“有,叫‘螳螂捕蟬’。”

次日,屈方寧特意起了一個大早,想用自己的腫臉去討取一點憐憫。結果天不遂人願,醒來一看,紅腫已經消得幹幹凈凈。一時頗感詫異,對著一只爛陶盆照了半晌,悻悻道:“好得這麽快!”一路進城,心中忽然起了一個怪念頭:“現在我去告郡主的狀,他是偏心他侄女兒多些呢,還是偏心我多些?”

胡思亂想地進了主帳,見地下逶迤纏綿地堆了許多絲織物,禦劍不動如山地立在氈毯盡頭,眉心微蹙,似在沈思甚麽。即繞開走過去,問道:“這是什麽?”

禦劍見了他,眉心才舒展開來,道:“你的軍功。”

屈方寧眸光一動,喜道:“咱們的蠶兒養出來了嗎?”仔細一看,頓時啞口無言。只見一堆織物經緯粗糙,色澤暗啞,繭黃色線頭隨處可見,最長不過七八尺,收邊更是一塌糊塗。說是絲綢,實在不能令人信服。擔憂道:“這怎麽賣得出去?”

禦劍道:“咱們北方這些娘們都是些大老粗,頭一次接這些精細活兒,繅煮機織,都差了一些經驗。這細磨工夫最是急不來,今年只好權當練手了。”坐下來抱過他,拈了一塊灰暗無光的素絹,凝眉思索。

屈方寧靠在他肩上,足尖踢著蓬松的織物,自己玩了一會兒。禦劍在他頭發上親了親,斥道:“猴子。”屈方寧撓了他一把,吱吱叫了兩聲。禦劍緊了緊手臂,道:“一會兒給你做件新衣服。”指了指一團糟的織物,親了他後頸一下:“大哥親手給你穿上,再幫你……脫下來。”

屈方寧臉上又是一紅,一瞥之下,卻見他目光留在手裏的半成品上,顯然話語也是隨口而出。心中忽然明白了甚麽,不知怎地,滿心不樂意,掙脫他就走了。

這麽別扭了兩天,第三天一大清早,屈沙爾吾一聲令下,把他發配到鬼城送禮單去了。禦劍坐在床沿,一手把他拽了過去,道:“你又胡鬧什麽?”

屈方寧給他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勉強站穩了,全身都轉過去,不接他的話。禦劍無奈道:“怎麽又惹了你不高興了?有什麽話就不能跟我說明白?一個人生悶氣幹什麽?”

屈方寧擰著脖子看著門外,說:“我就是要一個人生悶氣。”

禦劍琢磨了一下,聲音更溫柔了:“是不是我說的那個話,你不愛聽了?好了,以後不說了。”好笑道:“行了啊。又沒有真的脫了你的!”

屈方寧依然看著門外,語氣一點兒也沒有好轉:“我心裏不樂意,你脫了也沒用!”

禦劍也不耐煩了:“給我好好說話!這麽大人了,怎麽盡耍小孩子脾氣?”

屈方寧立刻跟鞭炮點著了似的,騰地一聲炸開了:“我本來就是小孩子!沒你那麽成熟有經驗!沒你那麽多女人!你看不起我是小孩子,別跟我好啊!”說到一半,又被禦劍抓過去抱在腿上了。他拼了命地拳打腳踢:“我才不答應你!死也不答應你!再也不理你了!……”

禦劍神色陰沈,冷冰冰地俯視著他。屈方寧嚎了一會兒,發現情況不容樂觀,也不敢放肆踢打了,推了他胸膛幾把。看著他面無表情的冷模樣,越發膽怯,推都不敢用力了。忽然身體一緊,被他整個摟入懷裏,頭頂上傳來低低的一句:“真的不答應我?”

他一聽這個疲憊又失落的聲音,心一下就亂了,結巴道:“你、你說我是……小孩子脾氣。”聲音已經軟了很多了。

禦劍下巴貼著他耳邊,嘆息道:“沒有辦法,只好以後都讓著你,哄著你了。誰讓我喜歡你呢?”

屈方寧心裏綿軟得幾乎要化了,手也松了下來,抱住了他健碩的背。只覺手下微微聳動,陡然醒悟過來,使勁把他掀開,怒道:“你這個騙子!”

禦劍笑得不可自抑,握著他的手,笑道:“好了,別鬧了。我明天就走了,讓我安點心罷!”

屈方寧本來醞釀了一場狂暴的脾氣,馬上就要發作了,一聽這句話,頓時楞了:“你去哪兒?”

禦劍看著他,笑意不減:“打仗。”

屈方寧猝不及防,完全呆住了:“……去哪兒打仗?”

禦劍道:“西涼國。前幾年昭侯在位時還算安分,自從李達兒那廢物上位,跟柳老狐貍勾搭一氣,最近動靜越來越大了。這群狗崽子就該打斷四條腿,讓他們睜開眼睛認一認,誰才是這片草原上的主人!”

他語氣尚屬溫和,屈方寧卻聽得膽戰心驚,半晌才問:“非得你去麽?”

禦劍淡然道:“那倒也不是。只是從前李達兒還是太子之時,我跟他交過手,廢了他一只眼睛。時隔多年,怕是好了傷疤忘了痛了。嗯,上次我射穿他左眼之前,送了他一只眼罩。這次該送他個什麽才好?”

屈方寧立即道:“拐杖?”

禦劍笑道:“真聰明。”又問:“不是再也不理我了?”

屈方寧這才想起他沒生完的氣來,一把跳到地面上。可惜發作的最佳時機已過,只好甕甕地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禦劍道:“少則半年,多則三年兩載。怎麽?”

這可大大出乎他意料,因此很是震動了一下,攥了手心好一會兒,才悶聲道:“這麽久!等你回來,我兒子都生出來了!”

禦劍一笑,道:“好得很,到時候記得抱過來給我瞧瞧。我教他騎馬,你教他射箭,如何?”

屈方寧心裏拼命叫道:“不好,一點也不好!”嘴上卻說不出來。禦劍挽了他的手,帶他前往馴獵營。那營帳頂罩一張鐵索大網,數十只紅爪鐵鷹棲息於此。馴獵營營長介紹道:“鐵鷹飛行迅疾,認主識途,訓練完成之後,可傳遞緊急軍情。”禦劍打了聲怪異的唿哨,一頭巨大的鐵鷹振翅而來,停落在他手臂上。

屈方寧見那頭鷹神情倨傲,鐵翅鋼羽,便想伸手摸一摸。手剛伸出來,立刻被啄了一口。禦劍笑道:“它不認得你。”在鷹背上安撫兩下,緩緩將鷹爪遞到他手臂上。屈方寧被它啄怕了,手臂舉得筆直,身子一個勁地往旁邊躲。 那鐵鷹有意要欺負他似的,鷹爪從左至右,挪動了好幾下,把他的手臂抓得血痕斑斑。

禦劍看得有趣,道:“你跟它打幾天交道,親近親近。以後就靠它寄信給你了。”

屈方寧忙著跟鷹爪鬥爭,聞言一陣害羞,道:“你要……寫信給我?”

禦劍笑道:“我哪有那閑工夫?帶幾個新鮮桃子給你就完了。”

屈方寧答得好不伶俐:“你才是猴子呢!”

禦劍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頭發。

屈方寧跟鐵鷹玩了幾天,總算混了個臉熟。臨到了禦劍出征之前,又不高興了。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一旁,眼睜睜看著禦劍穿上一身黑色輕鎧,戴上那個猙獰之極的青銅面具,將流火從墻上取下,擎槍一立,英姿凜凜,宛如天神一般。門外鼙鼓震響,想是開拔之時已至。

禦劍整裝完畢,俯身道:“我走了。”

屈方寧臉頰鼓得圓圓的,萬般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禦劍見他目光甚是依戀,笑道:“這麽舍不得我?”

屈方寧長長的睫尾扇了好幾下,才小聲地說:“嗯。”

甲鎧聲一響,禦劍已來到他面前,聲音也有些熱了:“你自己說,是不是個壞孩子?又不答應我,又要煽動我。”

屈方寧烏黑的眼睛迎著他,難得的沒有還嘴,只是嘴唇快要咬破了。

門外鼙鼓聲止,三軍待發。禦劍道:“乖乖看家。”摸了摸他的頭發,轉身出帳。

屈方寧心情激蕩,開口道:“將軍,等一下。”

未等禦劍反應,他已飛快地奔了過去,摟住了禦劍的脖頸,踮起足尖,在他面具上嘴唇的地方獻上一吻。

禦劍面具下的雙眸陡然變得幽深炙熱,全身都僵硬了一下,才緩緩抱住了他的腰。

只聽巫木旗在門外催促道:“將軍,走了走了!”

禦劍狠狠抱了他一下,幾乎把他嵌入身體。屈方寧臉上也是一片燥熱,不知是心跳過快,還是一旁的流火炙烤所致。

只聽禦劍低沈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等我回來。”隔著面具,在他嘴邊印了一下,放開他走了。

屈方寧按了按自己的嘴,只覺得背後的熱度熊熊燃燒。這個吻明明隔了一層冰冷的青銅,卻比真正的親吻還讓人不好意思。

耳聽城外齊飲壯行酒之聲,接著是千萬馬蹄鐵甲碰撞聲,井然有序,漸行漸遠。

他又在帳裏呆呆坐了一會兒,懨懨地練了一會兒箭,實在渾身都提不起勁,不到傍晚,就一個人慢慢地回去了。

夜裏到年家鋪子時,年韓兒一見他,就出言挖苦:“死樣活氣,一臉晦氣,你是剛死了老公的寡婦嗎?”

這才恢覆了一點欺淩弱小的精神,按著年韓兒好一陣欺負,狠狠道:“老子還沒死,哪舍得讓你當寡婦?”

一通啃咬,把年韓兒花瓣一樣的嘴唇親得通紅,揚長而去。

回去卻怎麽也睡不著,眼望帳頂一方月光,直至滿天星鬥,露重更深。

回伯獨自疲憊歸來,見他一雙眼睛黑得發亮,打個手勢:“還不睡?”

屈方寧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良久,才低聲道:

“謝……先生,我要是有事瞞你,你會不會怪我?”

回伯背對他呼吸均勻,似已熟睡。許久之後,才以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嘆息道:“不會。”

屈方寧追加一句:“很大的事。”

回伯依然背對著他:“多大?大得過四京三十府麽?大得過二百四十州、二萬九千裏麽?”

屈方寧道:“……大不過。”

回伯道:“那睡吧。永不會怪你。”

屈方寧低低答應一聲,又翻覆了許久,才合眼睡了。

昭雲兒果真身家不菲,文定之後,二百裏連雲山銅礦開采權盡落屈王爺之手。屈沙爾吾日夜在山下監工,開鑿礦井,撬山爆石,屈林則日日陪著昭雲兒玩鬧,嬌寵得猶如皇後娘娘一般。屈方寧偶見屈林立在她帳門之外,低聲下氣地賠禮道歉,心中暗笑不已。屈林自己倒是坦坦蕩蕩,一邊伸直了腿給他揉捏,一邊自誇:“大丈夫能屈能伸,讓這娘們騎在頭上幾天又何妨?”取了兩支羊脂玉瓶,拔開塞子聞了聞,喚人給昭雲兒送去。

屈方寧見瓶中膏澤流動,色如櫻桃,也好奇地湊上去嗅了嗅,只聞見一陣異香。屈林懶懶道:“這是大理世子韓月歸大婚的回禮,叫甚麽山茶玉露,專門哄小姑娘的。”蘸了一個尖兒,抹在他臉上。

屈方寧暗自皺了皺眉,柔順道:“多謝主人。”

帳門外響了幾聲,卻是車卞急火火地前來找他,手勢打得八爪魚兒似的,不知道多麽惶急。屈方寧隨他出門,笑道:“二哥,你又押不過老哈啦?”車卞瞪眼道:“不是!你二哥現在隨手撿個紅貨,還不把他撂趴下?”給他打了幾個手勢,道:“回伯叫我給你傳個話!”

屈方寧一見之下,大吃一驚:那是手語中“十萬火急、性命攸關”之意!立即問:“他在哪裏?”

車卞見他臉色大變,也咯噔了一下,道:“年家鋪子。”

屈方寧一路疾奔,一進鋪門,就見年韓兒雙頰緋紅、眼泛桃花,整個人坐在一個五大三粗的武將統領大腿上,甜膩膩地說:“你想問莫離關下那幾座黑篷馬車的事?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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