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時候，他們結束了西北的戰事，平安回到了帝都。

溫若飛本以為蕭淵說“回帝都就娶了他”是開玩笑，直到宋晴帶著婢女，儀態萬方地把一卷兒長長的婚禮物品清單送到他眼前時，他才認識到蕭淵是認真地在談婚論嫁。

“若飛你看看，還有什麽缺的，嫂嫂會替你一一置辦好，保準給你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宋晴一臉溫柔賢惠的笑意，看得溫若飛臉上直燒。

“這個……會不會太急了……”溫若飛不知所措。

“什麽急不急的？”宋晴一挑柳眉：“二叔過了年都三十了，你也二十三四了吧？你大哥這時候，楠兒都會跑了。再不成家，可要急死老夫人了。”

“我的意思是……”溫若飛想了又想，謹慎地道：“我跟他去年才認識……相處這麽短就開始說婚事會不會……”

宋晴一臉驚訝的表情看著他：“那，你是不喜歡他？”

“不不不，我……”

“嫂嫂當年，還沒見你大哥一面就嫁給了他。”宋晴坦然地道：“你們既然心意相通情投意合，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呃……”溫若飛不知怎麽解釋了。在他的認知裏，情侶雙方需要磨合個兩三年再談嫁娶也不遲，但是在古代經常是包辦婚姻，這種磨合毫無價值。

“你不願意成婚？”宋晴看著他猶猶豫豫不說話，也有些拿不準了。

“我……算了。”溫若飛搖了搖頭。“也不是不願意……就是太突然了。”他紅著臉解釋：“還沒有心理準備呢。”

“……噗。”宋晴忍俊不禁，掩口笑了起來。“真是可愛啊。那這樣，妾就回去告訴叔叔，弟媳婦同意了。”

“誒……”

宋晴是精明能幹的當家媳婦，婚禮有了她，完全用不著旁人插手。只有蕭泱，盤算著另一件事。

禦書房裏檀香裊裊，金絲雀在棲木上跳來跳去。雲晏把奏折一合，皺眉問眼前站著的蕭泱：“你要朕給蕭淵和溫若飛賜婚？”

“有何不可？”蕭泱不卑不亢地反問：“淵兒也不想要什麽封賞，一紙婚書足矣，陛下不願給？”

“……”雲晏嘆了口氣。他知道蕭泱的意思。此番誅肅王，平西北，明面上是保密的。只說肅王在山中染了瘴疾不幸過世，胡元亭等黨羽則是以貪腐和通敵的罪名處死。蕭淵等人的功勞雖大，顧及皇室顏面，卻不能明白給封賞。蕭泱替二弟不平，來討賜婚也是情理之中。

“愛卿……”雲晏放軟了口氣：“男子婚配，前所未有，賜婚尚無前例。”

“陛下為一國之君，不能開個先例？”蕭泱語氣堅定。

“……”雲晏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麽好。

“陛下當真不能？”蕭泱垂眸，苦笑了一下。“果然……”

“果然什麽！”雲晏心裏一緊。“朕會下旨……明日朝堂上議罷。”

“朝議？”蕭泱一怔。

“對。”雲晏嘆了口氣：“……若是眾臣能同意，朕賜婚便是。”

蕭泱抿緊了嘴唇。眾臣同意……

“大哥，沒有賜婚我也照樣能成親，你別太執著了。”蕭淵看著連朝服都沒脫就窩在房間裏喝悶酒的蕭泱，心裏也有些難過。

“嗯。”蕭泱笑了笑，擡起手，哐當一聲砸了酒杯。

“大哥。”蕭淵嘆了口氣，俯下身去撿起地上的碎瓷片。

“一群混蛋。”蕭泱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渙散，語氣卻異常堅定。

“對對對，別跟一群混蛋生氣了。”蕭淵扶著他往床上走：“你醉了，睡一會兒好不好”

“你啊……”蕭泱定定地看著他，突然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脖子上：“你怎麽就這麽鎮定？今天你也看到了，都一幫什麽人……”

“大哥。”蕭淵輕輕捏住他的手腕把他放在床上：“你別生氣了……別為我操心了。”

“……呵。”蕭泱悶悶地應了一聲，臉朝裏合上了眼睛。

蕭淵輕手輕腳地給他蓋好被子退了出去。

宋晴站在外間，擔憂地迎上來：“你大哥他還好罷？”

“嫂子放心，他只是心裏悶，喝點酒排遣一下，睡一覺起來就好了。”蕭淵安慰道：“別去打擾他了。”

“今日到底怎麽了？”宋晴依然放不下心。

“沒什麽。”蕭淵笑了笑：“朝廷中人吵架……天天都這樣麽。”嘴上這麽說著，回想起早上那一番爭論，眼睛裏也暗了下來。

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沈衡。說辭無非就是龍陽斷袖有違天地陰陽和合之理怎麽能上臺面還恬不知恥地要求賜婚一類，可是他用的臉色，居然是可笑的悲憫。說蕭淵是個優秀的將領，可惜卻如此不自愛。

李一揚當場就炸了，立馬跳起來撕他老底，說你當年已經和他恩斷義絕這會子還管人家自愛不自愛優秀不優秀你臉呢？人家成個親而已殺人了還是放火了關你什麽事！然後一群老臣就開始群起而攻之。

蕭淵再一次體會到了自己在朝堂上有多少真正的朋友。

除了一揚，大哥，還有幾個保持了中立的年輕官員，剩下的全是憤怒地亂潑口水的衛道士們。龍椅上皇帝的臉色，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他早料到的。

蕭淵冷笑了一下。不管他們怎麽不滿怎麽生氣怎麽義憤填膺，自己該成的親還是要成的。沒有賜婚又不影響他洞房花燭！大不了他再帶著溫若飛回西北去，幾滴口水還能淹死他？誰怕誰啊！

下了朝的雲晏也處在煩躁中。往日他煩躁的時候，一般喜歡跟寧貴妃一起呆著。但現在他最不想見的就是寧貴妃。

寧貴妃蕭澈，蕭家的女兒，蕭淵的妹妹。

“你要是來講你二哥的婚事的，趁早回去罷。”雲晏躺在搖椅裏閉目養神，看都不看她。蕭澈長得和蕭泱很像，那種通透堅定的眼神讓她和後宮裏其他嬌嬈柔軟的妃嬪比起來十分出挑，然而此刻的雲晏最怕的就是她這樣的眼睛。

“妾只是來給陛下讀書的。”蕭澈沒帶婢女，讓過侍奉的太監走了過來。她手裏拿著一本市面上常有的傳奇小說，封面上是才子佳人的繡像。

雲晏微微擡起眼皮，面前的蕭澈笑得溫柔。

“你坐吧。”

“妾和宮中的姐妹們新近讀到一本有趣的雜劇，聽說陛下今日心情不太好，特來講給陛下聽聽，解解煩。”

“哦？”雲晏提起了一點興致：“是何傳奇？”

“此書有個名兒喚作《英將軍傳》，故事頗為有趣，詞曲也好。”蕭澈翻了翻手裏的書：“陛下若是想聽，妾便讀給陛下聽聽。”

雲晏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好，吩咐太監給寧貴妃倒上了茶。

女子清脆明凈的聲音響起，詞詞句句娓娓道來，聽得雲晏不覺被吸住了心神。這故事講的是男女之愛，只是這男子卻是一千年老松所化妖精，女子是鎮國將軍的千金小姐。閨名阿英。這英小姐出身將門，文韜武略無一不通，可是生不逢時，時值亂世，家國皆覆。小姐於戰亂中同家人失散，為避亂軍躲入深山，被松精所救，日久生情，遂成連理，還學了一身神通。小姐為報國仇家恨，不顧夫君勸阻，女扮男裝下山參戰，歷時一十二載，終於匡扶神器，重立明君。孰料小姐功高遭嫉，樹大招風，竟被奸人陷害，香消玉殞。松精聞訊趕來，悲慟難當。追至九泉之下，卻發現小姐已被引入輪回，托生之後，前緣盡忘。松精不肯放手，日夜陪伴在小姐身畔，重訂三生之約。終於小姐長大成人，松精攜愛妻遁入深山，就此不問世事，雲深無跡，逍遙自在去了。

蕭澈讀罷最後一字，口幹舌燥，飲了一盞清茶，方才笑著問道：“陛下覺著，這故事可好？”

雲晏點頭道：“英將軍女中豪傑，以家國為己任，松精對她生死不渝，兩世緣牽終於修成正果，很好。”

“妾也覺得甚好。只是妾乃女流，不在乎那些國仇家恨的大道理，只羨慕英小姐和那松精的愛情。”蕭澈伏在雲晏肩頭道：“這世間愛情，實在奇妙得緊。兩個人若是心意相通，不論是人是妖，是生是死，是老是少，都能不以為意，白首不離，至死不渝。”

“是這個理。”雲晏伸手撫摸著蕭澈的臉頰：“便如朕與愛妃一般。”

蕭澈有些嬌嗔地道：“陛下胡說。陛下和妾敢定三生之約，生生世世在一起麽？”

“怎麽不敢？”雲晏笑著抱緊她。

“若下一世，妾不是將門貴女，只是個貧寒女子呢？”

“朕也願做個布衣，陪你老月青山，白發漁樵江渚上。”

“若下一世，妾無花容月貌，只是個無鹽女呢？”

“朕也未必就玉樹臨風豐神俊朗，和你正配。”

“若下一世，妾不再知書達理，反倒變得潑辣兇悍呢？”

“朕做個屠戶，後院殺豬，你當壚賣酒，不是正好？”

“若下一世，妾不再是溫香軟玉，變了個男子呢？”

“……”雲晏一怔。

“陛下說啊？”蕭澈趴在他胸口，眼神如同寒江之上的明月，熟悉的清透凜然。

“哈。”雲晏忽然笑了起來。“真是敗給你了。你啊，還真是會治朕。”

“妾做什麽了嗎？”蕭澈狡黠地笑了笑。

“行了別裝了。”雲晏抱起她站起身：“繞了這麽個大彎子你累不累，還讀了那麽一整本書就為了勸朕。”

“陛下英明，妾就知道陛下會懂得。”蕭澈笑得溫柔。

“朕現在擬旨，好了吧？”雲晏走到書案前，笑著提筆。

“妾給陛下磨墨。”蕭澈乖巧地跟過來，撩起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撿起上好的奚墨，緩緩磨了起來。

聖旨下了，滿朝文武一片嘩然。蕭淵和蕭泱坐在已經被紅綢淹沒的家裏，讀著宮裏送出來的信。

“小妹恭祝二哥二嫂百年好合，白頭偕老。小妹居深宮，縱使陛下溫柔體貼，多有垂憐，自知無望鴛鴦比翼，一生一世一雙人。惟願哥哥嫂嫂，心心相印，莫失莫忘。三世緣牽，切莫相負。”

作者有話要說： 早就想寫蕭澈了！埋到現在終於寫到了嚶！

最近期末了被作業論文淹沒，很難保證更新，各位小天使求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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