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蕭淵而言，有沒有一張聖旨都無所謂。他已經有了需要的全部。父母的默許，大哥嫂子弟弟妹妹的全力支持，摯友的協助，還有愛人的陪伴。人生至此，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又是一個冬天。

溫若飛親自回了一趟寧州，接來了丁大夫參加自己的婚禮。丁一也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他要跟一個男人成婚的事實，但是終究還是願意來一趟，祝福自己唯一的徒弟。

蘇恒羅海和劉峰無法到齊，只能送上了賀禮。三人在給溫若飛的信中把蕭淵大罵一頓，怪他們怎麽瞞了那麽久。蕭淵看完滿紙的抱怨，默默寫起了回信。

下第一場新雪的時候，宋晴精心籌備的婚禮終於如期舉行。外界的流言蜚語不少，蕭淵主張，只請了家裏人和幾個好友參加婚禮。前前後後數起來，也就是李一揚家裏人，韓禹，還有當時朝會上沒有公開反對他們的幾個年輕官員，大多是蕭泱的朋友。

一層薄薄的細雪蓋著剛開的一點臘梅，清甜的味道在庭院裏彌漫。紅綢和喜字裝點得整個蕭家喜氣洋洋。婚禮不怎麽熱鬧，卻有一種莫名溫暖的氛圍。

蕭泱帶著蕭鴻站在門口接待客人，兩個人都是紅底繡黑色雲紋的新衣，如果不是蕭鴻正蹲地下玩雪，還是十分端莊大方的。

“大哥，你看街角。”蕭鴻團了一個雪球站起來，忽然盯住了街角。

蕭泱應聲看去，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街角，猶猶豫豫地徘徊著。

“沈衡？”蕭泱瞬間繃緊了弦。

“大哥，怎麽辦，他不會是來搗亂的吧？”蕭鴻皺了皺眉：“我去叫人趕走他？”

“等等。”到底都是官場中人，不好直接撕破了臉，蕭泱猶豫了一會兒，道：“我先去問他話，你去尋你二哥來。”

“嗯。”蕭鴻轉身就跑掉了。

蕭泱抖了抖袖子，邁步走了過去。

沈衡看到蕭泱的時候眼睛暗了暗，蕭泱還沒說話，他先開口了。

“別誤會，我不是來搗亂的。”他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一圈青黑。

“那你來做什麽？”蕭泱盯著他的眼睛：“既不做客人，也不做敵人。別告訴我你是心情好，特意來我們家這邊散步的。”

沈衡苦笑了一下。

“如果仲安願意見我，或許我還能做個客人。”他自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我備了賀儀，祝他與溫大人比翼雙飛，白頭偕老。”

蕭泱站在那裏沒有動。“你這一幅要哭出來的樣子送的賀禮，我還真有點不敢收。”

沈衡楞了楞。

“當初你在朝堂上罵的起勁，如今卻來送賀禮。”蕭泱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沈衡，讓我猜猜，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沈衡慌亂地退了一步：“既然蕭大哥不願接受，也不必多問了……”

“慢著。”蕭泱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帶著一種憐憫的神色道：“你喜歡他的罷？”

沈衡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去。

“真可憐。”蕭泱嘆了口氣，從他手裏拿過那個錦盒。

原本有機會的，沈衡。如果讓蕭泱來選的話，沈衡應當是更適合做他的弟媳的人……可是，他自己把淵兒推遠了。六年前，用一封決絕的絕交書，現在，用一場激烈的朝堂辯論。現在他終於後悔了，然而，他已經無路可退。

“是我自己活該。”沈衡喃喃道，眼圈慢慢地紅了。

“大哥在幹嗎啊？”蕭淵遠遠地站在門廊下，有些疑惑地望著那邊。蕭鴻伸了伸脖子，搖了搖頭。“不知道。二哥你不過去嗎？”

“不想過去。”蕭淵皺眉。要不是怕沈衡搞出什麽事兒來，他根本都不想來看沈衡那張臉。

那邊蕭泱似乎談完了，慢慢往這邊走來，看見兩個弟弟並肩站在一起等著他，微笑著沖他們擺了擺手，示意無事。

韓禹萬萬想不到，在蕭家參加婚禮，還能見到趙寧樂。

寧樂最近經歷了大起大落，被喜歡的人拒絕，匆忙嫁給肅王，又迅速地變成寡婦。她現在是名義上的寡居王妃，沒人管得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沒有了父母和丈夫的束縛，突然就享有了莫大的自由。蕭沫是她的好友，借著蕭家舉辦婚禮，她也過來了。

花園裏還能見到常綠的廣玉蘭和冬青，蓋著一層細雪，綠得像老翡翠一樣。寧樂披著一件繡翠竹的駝色鬥篷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整個人像是古畫裏摳出來的一紙剪影。

她站起身來，看著面前的韓禹。他個兒不怎麽高，穿著絨絨的冬衣倒顯得有點好笑。冬天了，他臉色也有些暗黃，似乎是沒有夏天看起來那麽有精神了，但是更內斂了些，也穩重些。

“獨角仙死了。”她說。

韓禹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猶豫了一會兒，道：“想繼續養的話，春天還可以找到新的。”

“我不換新的。”趙寧樂一字一頓地道。她仰起臉，直直地看著韓禹的眼睛：“你送我的就那麽一只。”

“……”韓禹有些尷尬地轉開了臉。

“韓禹，你給我聽好了。”寧樂把長久積攢的勇氣都翻了出來。她直直地站著，把鬥篷緊緊地裹在自己身上，想象自己是一尊高傲的雕像：“我不管你現在怎麽想的，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心甘情願地娶我。”

韓禹瞪大了眼睛。

“我喜歡你。”寧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直白地說出來之後，總是輕松些：“你第一次拒絕我，我很難過，沒有多想就嫁給了別人。但是再見到你的時候，我想，上天知道我錯付了終身，卻又讓肅王死了，是不是又給了我一個機會。”

“寧樂……”韓禹苦笑著看著她：“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還這麽年輕，我大概是你除了家人以外認識的唯一一個男子吧？你不能，就這麽把自己拴在我身上了。天下男子何其多，你值得比我更好的。”

“我知道，我沒有見過別的男子，可是你就足夠了。”寧樂打斷了他：“對你而言，我可能只是花叢裏萬紫千紅間的一朵，可是在你來之前，我都沒有見過春天……你是我不能錯過的人，現在沒人攔著我，逼著我了，你不要拒絕我好不好？”

韓禹沈默了很久。就在寧樂逐漸要陷入絕望的時候，他無奈地微笑了起來。

“好吧。”他攤了攤手：“既然你這麽說……”

寧樂的臉上露出了喜色。

“寧樂，我一開始，只是把你當做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女孩而已……可是現在看來，我看錯了。”韓禹笑起來：“你很聰明，也很勇敢……很像我以前的那些女同學，自信，堅強，有決斷……那麽耀眼。”

寧樂有些不解：“你以前的女同學？”

“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她們的事情。”韓禹道。

“以後……有多久？”

“會很久的。”韓禹道：“我不會輕易做決定，但決定了的事也不會輕易更改。所以寧樂小姐，你以後可能沒什麽機會後悔了。”

“我不後悔。”寧樂燦爛地笑了起來。陽光照在她粉白的臉上，像一朵梅花一樣美麗。

韓禹有些欣慰地笑了笑。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個世界獨身到老。他期待的是二十一世紀生活著的那種女孩子，自信堅定，聰明上進，有時候勇敢得無法無天。他給自己建了一堵墻，把這裏溫良恭儉讓低眉順眼溫柔似水的姑娘們和自己隔開。可是他現在遇見的這個女孩，打破了他的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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