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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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內心都存在著沖突,有沖突並不意味著你就得了心理疾病…試想一下你的日常生活,你有沒有過這樣的感受,明明想和自己的男朋友或女朋友呆在一起,卻不得不去完成枯燥無趣的作業?明明反對資本主義的思想,卻不得不同意教科書的觀點?脫離開我們的日常生活,比如在戰爭時候,明明想呆在家裏,卻不得不行軍打仗…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我們所處的文明,決定了這些沖突的種類、範圍和程度…”

梁深人如其名,聲音低沈悅耳,手勢收斂講究。臉上始終帶著親切的微笑,只眼鏡下的雙眸隱藏了所有情緒、深不見底。

在孟夏有限的學生生涯裏,從未上過一堂課像梁深的講座般安靜。學生好似著了魔般癡迷於梁深的魅力。即使沒有回頭,孟夏也能感受到身後的灼灼目光。

講臺前的人收起了手上了遙控器,微笑站在臺邊,示意尤可欣自己的部分結束。

不需任何言語或號令,整個教室的學生齊齊站了起來。震耳欲聾的掌聲在耳邊響起,孟夏錯愕地看向講臺前的人。這種類似於因個人崇拜引發的集體行為,竟然會在這樣一個高等學府實現。

孟夏看向梁深。四目相對,一絲寒光閃過梁深的鏡片。

起立的賀青輕輕拉了拉孟夏的衣袖。孟夏跟著起身鼓起掌來。

經久不息的掌聲淹沒了孟夏的話語。孟夏湊到賀青耳邊:“他講的內容怎麽樣?”

賀青只輕微蠕動嘴唇,悄聲道:“就是一些比較廣為人知接受度比較高的心理學理論…”

孟夏輕輕“嗯”了一聲:“他的個人形象塑造的很成功,這種效果比得上當紅明星了…”

賀青輕輕點了一下頭。

人潮盡數散去,孟夏和賀青仍舊坐在原處。尤可欣送完梁深,回到教室收拾現場物料。

“學長,聽完感覺怎麽樣?”

似等待良久,孟夏微笑著看向尤可欣:“很有幫助,梁教授名不虛傳。”

尤可欣點了點頭:“那當然,他的講座經常一票難求。”

孟夏起身道:“尤同學可以帶我們去認識一下梁教授嗎?”

尤可欣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當然。學長你等我一下,我這邊收拾完就帶你們過去梁教授休息室…”

梁深的休息室是教學樓走廊盡頭的一間小會議室。

尤可欣帶著拘謹敲了敲門:“梁教授?”

梁深的助手把門打開,沙發上的梁深把頭轉了過來,露出疏離的微笑:“可欣今天辛苦了…”

尤可欣上前一步站到助手邊上:“梁老師,這兩位是我朋友,今天特地來聽您的講座。這位是我的學長孟夏,那一位是賀青。”

眼底的波動轉瞬即逝,梁深起身伸出手:“幸會。不知道有什麽可以幫到兩位?”

尤可欣識趣地退出了會議室。兩人順著梁深的手勢坐到對面沙發上。

孟夏還未開口,賀青忽然直起身朝梁深道:“梁老師,我研究生學的也是心理學。今天聽的您的講座,受益匪淺。”

梁深微笑著舉起了茶幾上的茶杯:“過獎了。”

賀青身體前傾,目光真誠看著梁深:“梁老師,之前讀書時就一直有個問題困擾著我,不知道能不能請教您。”

梁深拿起茶蓋,輕輕吹了吹茶葉,喝了一口。

“你說。”

賀青點了點頭,顯得有些迫不及待道:“梁老師,面對心理疾病患者,您認為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該如何取舍?”

梁深的眉毛不自覺揚了一下。他將茶杯重新放回茶幾上,目光飄向虛空:“兩者各司其職,就像陰和陽,互為輔助、缺一不可。”

賀青順著梁深的回答道:“像梁老師這麽厲害的咨詢師,也會給病人開藥嗎?”

梁深收回目光,臉上露出淺笑看著賀青:“當然。凡事講究一個度,如果病人的痛苦程度超過了自身所能忍受的極限,藥物是合理的選擇。”

賀青點了點頭,忽然收斂起笑容,正色朝梁深道:“那梁老師給王浩開過什麽藥嗎?”

梁深滴水不漏的笑容倏然散去,眸色間露出警惕:“王浩?你們是他什麽人?”

靠在沙發裏的孟夏擡起微垂的眼眸,慢悠悠從袋中掏出警員證,打開放在梁深的眼前。

梁深調整成一個舒適的姿勢,頭向後傾微微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鞋一下一下敲擊著茶幾的桌角,渾身散發出壓迫性的氣勢:“警官,實在抱歉,事關病人的隱私,恕我不能透露。”

“病人?”賀青微微皺起眉頭,“梁教授,以您專業的判斷,王浩得了什麽心理疾病?”

梁深收斂起神色,不發一言冷冷看著賀青。

“不好意思,梁教授…”站在一旁的助手適時開了腔,“您的車到了。”

梁深轉過頭,讚許地點了一下頭:“好,我這邊已經結束了,現在就走。”

一絲不茍的助手順勢走向門口,一邊拉開會議室的門一邊道:“兩位,請吧?”

孟夏和賀青對視了一眼,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的燈忽的閃了一下,只有少數幾個上自習的學生匆匆經過,跑向了暗夜裏。

孟夏的雙手插在褲子口袋,微微皺著眉頭思索:“王浩沒有就診記錄,依據現有的資料,梁深是唯一有可能給他提供安以酮的人…”

賀青點了點頭,忽然舉起手伸向孟夏的眉心。

孟夏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擡起頭露出疑惑的神色。

賀青保持著手勢不變,向前一步觸碰到孟夏眉心溫熱的肌膚,輕輕揉了兩下:“梁深沒有否認給王浩開過藥…”

孟夏隨著賀青的手勢舒展眉頭,點了點頭道:“但依據齊修所說,市面上應該還沒有原料主要為安以酮的藥,梁深是從哪裏得到這種藥的呢…”

兩人剛剛走出教學樓,孟夏的手機鈴聲適時響了起來,像是靜謐無聲的黑夜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葛星?”

“老大,你太聰明了。我讓齊修幫忙查了,安以酮真的已經作為情緒控制類藥物申請了專利,藥物名稱就叫安心…”

孟夏停下腳步。繁星滿布,月華如霜,兩道影子出現在越來溪邊上。

“專利在個人還是機構名下?”

葛星道:“老大…”

葛星的聲音裏帶著遲疑,孟夏情不自禁皺起眉頭:“怎麽了?”

葛星道:“藥物專利所屬登記的是方下德…”

孟夏在溪邊的木椅上坐下。夜風吹動兩岸垂柳,影影綽綽仿佛魑魅魍魎。

孟夏的語氣帶著不確定:“方下德?”

葛星“嗯”了一聲道:“就是那個制藥實驗室…”

孟夏伸出手揉了揉鼻翼兩側,所以在外人不知的情況下完成藥物人體實驗完全有可能,只是…

“葛星,對比邊岸案留下的藥物配方資料,看有沒有提到安以酮的配方。如果有的話,讓齊修幫忙確認哪一種有可能是安心的配方,提供給他做進一步藥效檢測…還有…”

電話那頭出現了幾秒書寫的停頓,葛星追問道:“老大,還有什麽?”

孟夏沈聲道:“再詳細查一下這個梁深。如果他是直接和方下德聯系,那在我們出現的時候就會被認出來…如果藥物真的是從他手裏到了王浩手裏,不出意外一定還有其他制藥的地方給他提供藥物,並且那個地方,或者說那個人,一定同時和梁深和方下德存在某種直接或間接的關系…”

“好的老大。老大,欣姐在我邊上,她有事要跟你說。”

電話那頭頓了幾秒,不出一會,葉欣的聲音傳了出來。

“老大,今天白天我們已經把近六個月安州市所有自殺案件全都整理完了。按照你的指示,我們重點排查了身上有抓傷的死者。除了江柳外,另外發現了五例原因不明的自殺案件…”

孟夏道:“找到共同點了嗎?”

葉欣道:“本來沒有,但因為你提到了安以酮和梁深,二次確認發現,雖然並不是每位法醫都標出了安以酮,但所有死者都曾在自殺前一個月到兩個月間和梁深有過接觸……”

“葉欣,開公放,讓葛星一起聽。”

電話那頭傳出按鍵的聲音,葛星的聲音傳了出來:“老大,什麽事?”

“葛星,如果能夠確認安心的配方,讓齊修不要管前人的學術著作,重新實驗藥物效果,著重在成癮性分析和停藥後的藥物戒斷反應…”

葉欣的聲音裏帶著疑惑:“老大,你的意思是?”

孟夏起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語氣中透著急促:“死者身上的傷痕類似於戒斷反應時因忍受不了痛苦造成的自傷,血液檢測的結果證實死者並沒有吸毒或嗑藥的經歷,唯一有可能造成這種情形的就是這種受到學術界認證,但還沒有正式推向市場的成分——安以酮。”

葛星道:“老大,可是戒斷反應這麽痛苦,他們不可能不回購啊…”

孟夏道:“這就是問題所在。他們,受害人們並不知道自己出現這種痛苦癥狀的源頭。如果我猜的沒錯,普通的退燒藥中有一些成分可以緩解戒斷反應出現時的痛苦,所以王浩才會隨時帶著退燒藥…”

葛星和葉欣面面相覷:“老大,你這腦洞有點大啊…如果出現了情緒控制問題,患者肯定會定期去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怎麽會說斷就斷呢…”

孟夏道:“葛星,會定期尋求心理醫生幫助的前提是,患者或家人確實知道患者存在嚴重的情緒問題。可如果只是偶爾失控呢,只是因為受到打擊、比如分手後情緒的正常低潮期呢?那在情緒好轉後,比如找到新對象後,很可能會停止用藥…況且…”

電話那頭葉欣跟著說下去道:“況且,這種即時起效的新型藥物一定價格不菲,就算王浩想再購買,他認識夢裏花後的經濟狀況也不允許他二次消費…”

孟夏“嗯”了一聲道:“葉欣,你聯系上梁深了嗎?明天請他來局裏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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