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鐵馬冰河入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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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生下來,背後就有人指著他說三道四。

那個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麽叫做流言蜚語。

額娘是第一美人,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嫁給了他阿瑪傅恒當夫人,聽說皇上很看中他阿瑪。

在五歲以前,福康安一直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即便是有時候宮裏的人開一些玩笑,對他來說也無傷大雅。

可該明白的事情,總是要明白的,福康安終於還是聽說了那些事情。

五阿哥跟八阿哥聚在一起,說皇上跟他額娘有染,說他不是他阿瑪的親生兒子。

那一天開始,福康安就開始改變了。

敏感多疑,處處留心,時時多思,旁人的一句話到了他的耳朵裏興許就有一萬種解釋。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這種轉變。

太聰明,以至於根本不會去問傅恒,到底他是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因為根本沒有必要。

毓舒是他的姐姐,福靈安福隆安福長安是兄弟,福康安暗中對比過——傅恒對他另外三個兄弟的態度,似乎要隨意得多。

有時候,他安慰自己,傅恒對自己冷淡應該只是因為他從小養在宮裏,跟家裏的人感情比較淡薄的原因吧?

偶爾幾次出游,都是長兄帶著的。

小時候的事情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傅恒府的車差點撞了英廉府的車,這件事福康安還是記憶猶新的。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馮霜止。

因為年紀小,也沒那麽多的避諱,所以他的目光就顯得格外放肆了。

跟宮裏面的宮女和格格們差不多,馮霜止也是個貴族的小姐,穿得雖然素凈,還戴孝,可卻讓人覺得精致。如果單單是這樣,福康安興許見她一眼也就忘記了,頂多說那是一個長得漂亮的。

如果——沒有看到她的眼睛的話。

馮霜止的眼睛很特別,尤其是那眼神。

大家閨秀的眼神,很淡靜沈穩,可裏面藏著的是一種難言的隱忍和克制。

這一種克制,讓她整個人都充滿了一種矛盾的感覺。

正是那樣的矛盾,讓福康安一下記住了她。那樣獨特的矛盾感,就像是在宮中與皇阿哥們一起讀書時候,他那種誠惶誠恐的心理,於是忽然生出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來……

所以福康安仗著自己年紀小說出了要娶她這樣的話。

只是沒有想到,他這一句戲語,會為未來帶來那麽多的變數,更成為她那些個不大不小劫難的源頭。

更可惜的是——這一句話,終究沒能兌現。

福康安是真喜歡馮霜止。

一開始是因為她特別,他以為自己是新鮮。又央求了毓舒給馮家小姐發請帖,之前跟毓舒說好了,馮家小姐給的禮物,要轉手給他。可是在那屏風後面,他問毓舒要的時候,毓舒卻板著臉說他玩物喪志。

那一瞬間的福康安,對毓舒是極其失望的。

他不曾在毓舒的眼底,看到任何親情,甚至也沒有友情。

明明表面上,她跟馮霜止已經成為朋友了。

後來出了個錢灃也來問他,福康安便直接坑了錢灃,只是同樣使計策的還有一個和珅。

其實若是他更聰明一些,或者有未蔔先知的本事,便應該在和珅出現在馮霜止面前的時候便警惕起來。

他在京城裏總是關心馮霜止的種種事情,以至於連乾隆都知道了,逮住他說了好一陣,可沒多久馮霜止就跟著走了。她去了江南,讓他格外地想念。

毓舒跟她之間有信件往來,他便央了毓舒,讓她在信中多提自己。

好不容易聖上準備再次南巡了,他找了個機會,磨著康熙,要他帶自己一起去——為的就是去江寧看馮霜止。

只是沒想到,路上會發生那許多的事情。

皇後覺得皇帝太寵著福康安,竟然跑去死諫。也不知道她是哪裏聽來的消息,說皇帝跟傅恒夫人有些關系……

反正自那天以後,福康安就知道,自己在皇帝的身邊總是惹人厭惡的。總是有人要除掉他。皇後既然說出那麽難聽的話來,自然也不能做皇後了。

她被皇帝送回了京,而之後,眾人一起到了江寧。

跟人談事兒,出來便看見一道黑影,那一刻他起了殺心,畢竟商談的是那麽危險的事情,不該讓人聽見了。

可是在他的手掌落到那偷聽者的脖子上的時候,便發現是個姑娘家。

福康安那時候也沒留情的,手上已經用力,可擡了眼,卻發現這姑娘輪廓有些熟悉,於是忽然怔住了。

黑暗裏頭,他聞見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息,也不知道為什麽,心頭忽然有一種很可怕的沖動——她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光看著她,他心裏很不舒服。

松開了,看著她出落得越發端莊婉約,帶著江南水鄉的那種柔和,可被包裹在心裏的,應當是冰冷吧?

冰冷的,馮霜止。

他想要她嫁給他,只等選秀一過,一切都好辦了。

可她說他來遲了,她已經答應了旁人了。

何人能想象他那一刻的憤怒和絕望?他竟然從來不知道,他與馮霜止之間竟然還插著旁人。

一直以來,太過自以為是了,似乎在他說出那樣的話之後,他以為不會有人再接近馮霜止了。根據他所知道的那些情況,似乎也不會有人與馮霜止有什麽接觸。

她是女兒家,如何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一剎那,福康安必須很用力、很用力地掐緊自己的手指,才能保證不重新伸出手去掐她。在後來無數多個日日夜夜裏,無數次地午夜夢回,回到這一刻,他始終想,就這樣掐死了她,也不必有日後的那些糾葛與紛擾。可當初沒能下手,在夢裏,他也下不去手。

無數次伸手出去,收緊了,又無數次地緩緩松開。

福康安知道他是沒救了。

英廉以政績重新調任回京城,馮霜止也要跟著回去選秀。

在宮裏她遇到的事情,讓他心神為之震顫——令妃……

皇家如何危險?步步為營……

而那個時候的福康安,無能為力。

說起來,一直很好奇,她說的那個“許了別人了”,別人,是誰?

答案,一直等到和珅提親的那一天,他才知曉。

他不是沒想過去馮霜止那裏提親的,可無論他怎麽對傅恒說,回應他的只有一張冷臉。

你不能去,皇上說過你的身份要配一個高門大戶、名聲青白的姑娘,已經為你定好了,萬莫去英廉府攪和。

——傅恒是這樣說的。

可福康安他早年曾發誓要非卿不娶,如今竟然生出這許多的事情來。

他不明白,皇帝憑什麽要左右他的婚姻?

他朝著傅恒喊,馮霜止冰雪聰明,從沒過什麽不好的名聲,旁人加之於她的又豈能算是她的?

可都沒用,傅恒不讓他去。

關在府裏,皇帝的聖諭也下來,他不能去。

若是去了,便不是他富察氏的子孫了。

醉生夢死,借酒澆愁。

倚在窗邊喝個爛醉,天明時候便聽說馮霜止那邊定了和珅。

和珅?

和珅算是個什麽東西!

福康安幾乎大笑起來,可笑著笑著又縮回了桌案邊,喝了一口酒。

在鹹安學宮,和珅固然厲害,祖上有過蔭功,可到了和珅早已經一錢不值。這人有才華是真的,可無權無勢,憑什麽娶馮霜止?

他心裏不甘,不服,心痛,心裏堵得慌!

福康安無數次告訴自己,和珅他不配!

可事情已經成為定局,又能怎樣呢?

終他一生,似乎也與馮霜止無緣的。

若和珅當真是她許過的那人,那她高興,似乎也很好了。

可福康安從來不問,和珅是不是良人,是不是她許過的那人。

興許,給自己留個念想?

他終究還是娶了陳喜佳,盡管他知道,這一位江南來的小姐,有很大的問題。可不是陳喜佳還有別人,娶了也不過是擺在屋裏而已。他想要的終究得不到。

幼時的感情又能有多深呢?究其所以,約莫不過是求而不得的執念。

旁人越是不想要他取得,他越是想要拿到。

在這樣的一種矛盾之中,便將原來那可能並不深的感情給刻深了。

福康安知道,自己興許只是一種執念,可那種執念已經深化,也就無從追究初衷到底是什麽了。

和珅的平步青雲,帶給福康安的是一種壓力,看著昔日自己深愛的女人成了別人的夫人,每次都有一種難言的感受。

他不願意待在家裏享受什麽新婚之喜,不如出外建功立業。

所以他跟著阿桂的大軍出征了。

餐風露宿,與將士們一起在山間林地裏穿行,又見識金川茫茫的風月沙雪,鐵甲霜冷,鼓寒聲重,招展的龍旗在帳邊插著,讓他忽然就有一種滄桑的感覺。

旁人開玩笑的時候也打趣他,新婚出征,怕是讓自己的妻子獨守空閨。

福康安只搖搖頭一笑。

他與馮霜止,已經開始走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了。

她逐漸地,因為和珅,站在自己的對立面。

這樣的情況,在處理江南賬本那件事的時候,達到了頂點。

洛秋山乃是他的謀士,這人也一向是機敏至極,只是這一個晚上,他來找他說話的時候,便讓他知道了——馮霜止在這裏起的作用。

洛秋山被算計了。

他點醒了洛秋山,這人一臉迷茫甚至不敢相信的眼神。

大約在從自己的書房退出去之後,洛秋山會重新去王傑的屋子裏求證吧?

彼時,他瞧著書案上放著的那一盞燭,忽然有些高興,為著她從不減卻半分的睿智和冷靜。可又有幾分覆雜,這樣聰明靈秀的人,終究不是他的。

有些歡喜,又有些失落。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即便這樣,其實也能滿足了。

看著她好,看著她為了她的和珅步步算計,看著她驚心動魄,在宮中算計了一場又一場……

他甚至還知道,馮霜止早跟永琰搭上線了。

畢竟他才算是永琰的心腹,很多事情永琰直接就告訴他了。

馮霜止的籌謀和算計,許許多多地都落入他的眼中。

只是落入他眼中的這些便已經那麽兇險了?旁的呢?旁的只有馮霜止自己知道……

京城裏總是不缺她跟和珅恩愛的消息,一開始會不舒服,可聽多了,又覺得她當真找了一個好人。因為若是福康安,不可能不納妾,傅恒跟皇帝也不會喜歡馮霜止這樣的所謂“妒婦”,可放在和珅的身上,一切是順理成章的。

馮霜止所謂的“悍婦”和“妒婦”的名聲,對於女人來說興許不好,可京城裏多少女人羨慕她?這樣的名聲,對和珅來說,其實又成為一種籌碼。

所謂“懼內”的和珅,在旁人的眼中便不是很傳統的那種完美了,金無足赤,人無完人。真正完美的人沒人會喜歡,和珅與馮霜止之間的感情,其實也能成為和珅的政治資本。

誰提起和珅家裏那口子不會打趣一句?

只這一句打趣,在這步步殺機的官場上,也夠難得了。

能忍受旁人一句一句的調侃,又能借著被調侃的機會接近一些想要接近的人——和珅的心機如何深沈?

有時候福康安對比一下自己,再對比一下人家,當真覺得沒可比性了。

毓舒當了十一福晉之後,就開始變了。

她向著傅恒這邊爭取支持,又想要拉攏福康安,可福康安不可能答應她。

好好的一個家,其實向來很少有福康安的位置。

他一直善待著陳喜佳,只不過是不喜歡而已。

可陳喜佳跟王傑之間,似乎又有那麽一點不清不楚的關系——男人不喜歡自己被戴綠帽子,盡管他不喜歡陳喜佳,可對方畢竟是他的妻子。

休妻,早已經是必然了。

至於陳宏謀跟陳喜佳的下場,在他休妻之後,其實已經不是那麽重要了。

從宮裏到宮外,從十五阿哥那裏得知和珅終於也倒戈了的時候,福康安很平靜。

可他也知道,永琰忌憚和珅,相互之間的算計讓這個朝廷裏根本不該存在信任這種東西。

站在乾清宮前面的時候,福康安看著她一步步走出來,從袖中取出聖旨,遞給劉墉,姿態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淡靜,甚至是雍容華貴。

她與和珅,最終還是有個好結局。

可永琰說,馮霜止那裏還有一道聖旨,要他去劫殺——

他去了,可沒劫也沒殺。

以他對馮霜止的了解,那一道聖旨有沒有,福康安很清楚。永琰的擔心並沒有必要,馮霜止求的不過是一個平安喜樂,他何必做那惡人,將她最大的希望給打破呢?

她在車裏,對他說了那一番話。

而他,不過是去道一聲珍重。

馮霜止嫁了和珅之後,福康安從不曾對她有任何逾越之舉,可這一次,他想就這樣放縱一回。

和珅聽了會如何?

他想想也知道。

可福康安高興,他樂意這麽說,管別人怎麽想呢……

他樂意。

可看著那馬車從自己眼前遠去,背後就是無數的弓箭手,只要他一聲令下,不管是和珅還是馮霜止,都逃不了。

他甚至能夠直接殺了和珅,馮霜止便成為了寡婦,那個時候他再娶她,似乎也不錯。

可他的手擡起來了,卻終究沒有落下,而是輕輕地往後一拂,手指彎曲的弧度,連他都察覺不到。

不是開弓放箭,而是收。

他知道自己會被永琰責斥,可叫他如何能下手?

千不該萬不該,永琰不該叫自己來攔殺。

當初掐著馮霜止的脖子,他沒能下手——當初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如今,竟然要他來動手,使馮霜止萬箭穿心呢?

新帝登基,大刀闊斧,人事調動很頻繁。

永琰開始忌憚他,這也是常事。福康安並不怎麽在意,大清朝還有戰亂,有他去的地方。

他不願意待在這朝廷裏,永琰下過兩道折子,說他太過奢靡。

福康安懶得搭理,直接帶兵出征了。

最喜歡的,還是在沙場上的日子。

他手上的老繭,眼角眉梢的風霜,堆積在鬢邊隱約起來了的白發……

福康安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老得這樣快。

那一天上戰場的時候,他看到了天際流動的星光,有人站起來說——火星沖日。

福康安擡起頭來的時候,什麽都沒看到。

他是半生戎馬,到頭來埋骨沙場,似乎才最合適。

黃土一抔,荒草滿原,半腔熱血,萬馬奔騰。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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