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書劍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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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霜城覺得自己的記性一直很不錯的。

天生的才華橫溢,便是連書院裏的先生們也讚不絕口。

揚州這邊,許多書院都是鹽商們捐資修造的,也有鹽商子弟在書院讀書,不過畢竟是少數。

揚州鹽商富甲天下,小商家財以百萬計,大鹽商家財卻要以千萬計。

這樣的一個地方,自古都是靈秀之地。

連霜城與王傑,乃是書院之中才華最高的兩個人——只是不曾想到,二人之間有這樣不同的際遇。

放榜的那一天,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落榜。

落榜意味著什麽?

連霜城比誰都清楚。

平白落榜,又怎麽可能?連霜城在看到榜文的一刻,就已經無比清楚了。

王傑說:這一次落榜了,還有下一次,總不能次次都這樣倒黴。

可他何等驕傲的人?沒得跟王傑那呆子一樣,還想要等到下一次。

他等不及……

算命的說他是天生的急性子,原本就是天之驕子一樣的人物,書院裏誰不說他風流才子,將來必是那卿相一樣富貴?可命運就來得這樣奇妙,將他從雲端打落。

他離開了書院,也懶得搭理王傑。

王傑跟他不一樣,連霜城是驚采絕艷,王傑其實就是一股子的犟,以後怎樣很難說。

從水路一路往上,原本連霜城是想去游歷天下的,可偏偏路上遇到了江盜。

他們幾乎殺光了一條船的人,而連霜城從頭到尾都只是坐在甲板的角落裏,漠不關心地看著。

很奇怪的是,他們沒有對連霜城動手。

興許是因為他手邊放著一卷書,甚至還瞇著眼睛一臉愜意的模樣?

江風從他的面頰上拂過,大運河的浪潮拍擊著海岸,前面是廝殺,背後卻是江潮千裏,一派風光曼妙。

鮮血從他的腳邊過去,連霜城腦子裏想的卻是煙花三月下揚州的詩句。

那江盜頭子走過來,把長刀比在他脖子上:“你怎麽不躲也不怕?”

連霜城斜他一眼,只忽然說了一句話:“漕幫還缺人嗎?”

——很輕而易舉地,他直接進了漕幫。

說出去,興許都不會有人相信的。

他也只是那樣忽然來的一個念頭,這樣文質彬彬的讀書人,說自己要加入漕幫,可把這些人給嚇住了。

這些人的身份是“江盜”,可連霜城說的是“加入漕幫”,這群人一開始就暴力了。

江盜本身跟漕幫是對立的,可那只是對於真正的江盜和漕幫來說,而在很多時候——漕幫的漕夫,就是江盜。

漕夫們在河上走漕,有時候假扮成江盜來打劫過往的商旅,就像是現在連霜城遇到的一樣並沒有什麽區別。

可連霜城一句話就說出來了。

那頭子沒殺連霜城,不過把他帶到了漕幫的船上。

讀書人,一般都是看不起他們這些個江盜的,他們不讀書,也不識字,更不知道什麽叫做四書五經,春秋鼎盛,只有一身直白的匪氣,江上行船的豪氣。

漕幫的船上,連霜城這樣一個人肯定能受到很多人的關註。

事實上,以前不是沒有讀書人迫於漕幫的壓力加入漕幫的。可連霜城這樣主動來的人卻很少。

在得知連霜城的名姓之後,那些人都是一驚,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連霜城竟然是名滿揚州的大才子。

他的遭遇,漕夫們也偶爾聽說。

一開始,眾人懷疑他是朝廷派來的臥底,不過時間久了,便知道;連霜城這人的本事了。

他開始成為整個揚州段漕幫的智囊,同時棄文習武,也逐漸有了一身的硬朗氣。雖不見得魁梧壯實,卻有一種書劍風流的味道。

連霜城智計不低,在消除了眾人的疑心和戒備之後,很快成為了整個漕幫最受歡迎的智囊人物。

從揚州漕河段,一直到整個九省漕運總舵主身邊的第一謀士,也不是沒遇到過那些所謂老人的刁難,可很多時候,連霜城根本不在乎。

他是讀書人轉過來的,卻一直沒有讀書人所謂的酸腐氣,照樣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真漢子,一手好劍法讓整個漕幫都稱道不已。

一開始他是沒什麽野心的,可在偶然遇到了福康安之後,事情似乎就開始不一樣了。

這個時候漕幫幫主已經觸動了朝廷的底線,在大運河上造成了混亂,所以朝廷這邊是想要除掉他的。至於到底怎麽除,還要看福康安的。

連霜城以一個二把交椅兼謀士的身份,與福康安接觸了。

後來在漕幫內亂的時候,他一劍斬了幫主,成功上位了。

眾人沒想到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公子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他之前雖然被人稱為一條毒蛇,可沒想到到頭來坑的竟然是自己人。

連霜城的狠辣手段,那個時候才出現。

之前的那些小打小鬧的狠毒算是什麽?現在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才是真正的毒——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連霜城在整個漕幫之內進行了大清洗,但凡有對他不滿的全部清除,或趕或殺,高壓之下,再沒人敢對他說出一個“不”字來。

整個漕幫,就在這樣的一場血腥之中,改換了新天。

對連霜城來說,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甚至有些無聊的。

科舉失利,轉眼便已經成為九省漕運的第一人,連霜城回頭想想,自己這人生其實比戲臺子上的那些戲子們唱的還要精彩。

王傑那犟師爺的名頭也傳了出去,所謂才子佳人,最後陳喜佳卻要嫁給福康安,連霜城聽著消息也覺得無言。

他已經於福康安之間達成了相互利用的關系,整飭江南官場,只是沒有想到——因為與福康安之間的分歧竟然會遭到追殺。

於是就這樣遇到了和珅跟馮霜止。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可以好好利用這些關系。

只是沒想到……

王傑高中,最後還是賴著馮霜止的。

這女人的心思算計,比他想象之中的還要可怕。

都在查江南的案子,都想要汪如龍手中的賬本。

連霜城依舊游戲玩笑一樣,在江南混著日子,其實是不是漕幫幫主,是不是要控制江南官場,對連霜城來說不是那麽重要。

有的時候,他只是無聊而已。

在這樣的鬥法和算計之中,連霜城忽然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比如馮霜止這一位和夫人,跟福康安之間,跟王傑之間,跟她丈夫和珅之間……這些關系,錯綜起來,可不是一般地覆雜。

福康安跟和珅那是死對頭,這兩人竟然還是情敵。馮霜止是王傑的恩人,可王傑肯定不會喜歡福康安或者和珅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怎樣在這些關系之中權衡利弊,將所有人穩定下來,既不造成相互的殘殺,又不使這樣的關系失衡,讓旁的人有機可乘……這些都是大學問,一個女流之輩,處理了個圓滑。

和珅不簡單,他夫人也不簡單。

——只是怎麽也想不到,他還沒登上更精彩的戲臺子,這一場戲就已經謝幕了。

對於連霜城來說,謝幕太快。

最精彩的那一場還沒開始,他已經過早地離開了。

庭前花開花落,大運河的潮水包裹了他的身體,不管是書還是劍,都不在他的身邊。

一片黑暗之中,漕河碼頭上還有隱約著的燈火,於是他想起那一句詩——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鐘聲敲響,他便閉上眼,沈進了這流淌著無數商人*和金錢的大運河裏。

書劍恩仇,不過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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