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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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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嘆著自己運氣不好的和珅,這個時候卻沒有說話了。

蘇淩阿看著自己女兒出來丟臉心情也不好,畢竟這個時候蘇淩阿不敢得罪了馮霜止,前些日子讓納蘭出來唱戲的事情已經惹惱了和夫人,若是大女兒遠蘭嫁不出去,不能攀上和府這高枝兒,事情可就大發了。

雖然一向覺得小女兒納蘭才是乖巧伶俐的,可是左右看著昨日和珅的態度像是對自己女兒根本沒什麽感覺。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和夫人管得太緊?

現在蘇淩阿很是掙紮,主要是不清楚和珅是怎麽想的,若是知道了和珅的意思,即便是折損一個遠蘭,他也是在所不惜的。

納蘭哭泣著,拽著蘇淩阿的袖子便道:“阿瑪,阿瑪,女兒真的被姐姐嚇到了,她好兇……”

蘇淩阿這才註意到她臉上那兩個巴掌印,忽然之間便覺得怒火沖上來了,“這是你姐姐打的?她怎麽敢打你?”

現在這父女倆幾乎是將和珅這個外客晾在這裏了,現在和珅已經不是外客了,他是個看客。

蘇淩阿老糊塗看不出來,可和珅是個明白人,現在一看就知道這納蘭是個心狠的——自己摔自己巴掌跟別人摔她巴掌,那手指印的位置是完全不一樣的。

自己摔自己巴掌,較短的拇指印是在臉下面,別人摔的話,那手的方向是正著的,所以是拇指印在上。

——當然,也不排除蘇淩阿府上的遠蘭大小姐,是個扭過手來抽人巴掌的奇怪人的可能性。

本來美人這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肯定是惹人憐愛的,至少也能讓人一下想到那她姐姐遠蘭不是什麽善心腸的人物,竟然這樣對待自己的妹妹——納蘭以為自己是成功了的,在和珅面前這麽一說,即便是和珅不能喜歡上自己,至少也能對她姐姐產生一些惡感。

想想遠蘭就要跟和府議親,如今竟然毆打自己的妹妹,這根本就與遠蘭在溫婉的名聲不符合,難免讓人覺得她是徒有虛名。若是和珅不喜歡遠蘭了,那馮霜止即便是再喜歡遠蘭又能怎樣?左右這婚事,還是和珅更加有發言權,他畢竟是和琳的兄長。

一想到這裏,納蘭哭得就更加傷心了,她身段本就嬌俏,雖然是個十三四的年紀,可是看著已經很有風韻,更兼精通戲曲,聲音和姿態都是相當柔美的,只這麽一哭,便帶著幾分西子的愁緒了。

蘇淩阿強忍著怒氣,只安慰她道:“你先別哭了,我這邊招待了和大人便來與你說——和大人,這邊請。“

他暫時不說納蘭的事情,心裏想著一會兒要好好教訓這不懂事的女兒,又想著和珅不能得罪,還是先籠絡好和珅,這才是要緊的。

和珅這邊便笑著應了,跟著蘇淩阿的引路,到了堂中說話。

蘇淩阿要請和珅上座,和珅覺得好笑,怎麽這也是蘇淩阿自己的家裏,輪不到和珅坐到主位上,那才是真的喧賓奪主了。

和珅推辭了,只是坐在了左手邊第一個位置上。

蘇淩阿是巴結著和珅,怎麽也不敢坐在上面去,竟然直接坐到了和珅的下手位置,便為和珅倒了茶:“不成想家裏出了這樣的事情,您一走進來便遇到,是我這裏不懂事兒了。”

蘇淩阿是滿洲正紅旗的出身,怎麽都是比和珅的旗籍還要高的,只不過現在和珅官位高,官大一級壓死人,蘇淩阿對著和珅是百般逢迎,將自己壓在了一個很低的位置上。

“蘇大人客氣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府裏頭的姑娘們鬧著一點小脾氣也無傷大雅。”和珅這嘴裏便直接將這一件事定性成了“姑娘們鬧著的一點小脾氣”,言下之意是別讓蘇淩阿小題大做了。

哪裏知道這蘇淩阿鼓著眼睛想了半天,覺得這和珅的口氣裏似乎帶著幾分警告,根本沒聽出和珅這已經很淺白的話語,還以為和珅是覺得遠蘭不好。

他心裏已經不喜歡遠蘭,自以為得了和珅的意思,便上趕著附和道:“和大人說的是,姑娘家就是這小脾氣,遠蘭一向沒有納蘭這麽貼心靈力,額娘死得早,所以沒什麽人教養……”

哪裏有父母是這樣說自己的孩子的?和珅現在也是為人父的人,即便他那是個兒子,也算是知道為人父母是個什麽樣的感情,只盼不得子女好,這蘇淩阿倒是糊塗蛋,趕著要把自己的女兒往火坑裏放。

和珅只一笑,端起了茶杯,一嘗這茶葉,卻是信陽的毛尖,便浮在綠色的茶湯裏,顯得格外清亮。“這茶味道好,喝著像是明前的,莫不是跑山尖?”

“去年的跑山尖了,今年的茶還沒新的上來,等過得一月這新的明前毛尖上來了,我給您孝敬去。”蘇淩阿討好地說著。

毛尖裏面最好的一批便稱之為“跑山尖”,所有的名茶裏面的“明前”茶都是最好的,每年也就那麽一點,能送到京城裏來的基本都在王公貴族的府上,乾隆那裏就分了個大頭,那都是當成貢品上來的,其餘人的要不就是皇帝賞賜的,要不就是下面的人悄悄孝敬上來的。

要弄到這跑山尖,怕還要一點本事的。

如今這蘇淩阿隨口便說這等到今年的跑山尖上來給他捎上,這倒是厲害了。

和珅是個喜歡喝茶的,蘇淩阿這邊是將和珅的喜好都調查清楚了,正所謂投其所好,現在蘇淩阿做的便都是這種事情。

他打聽清楚了和珅喜歡喝茶,便準備了毛尖,甚至已經聯系好了今年的跑山尖,只盼著和珅覺得他這孝敬不錯。

現下和珅喝了茶,也的確覺得這味道不錯,跟蘇淩阿胡扯了一陣,便被請到了廳後,擺了好酒好菜,又將府裏唱戲的喊出來,這戲臺便搭在廳後面,給和珅唱的專場呢。

和珅一點也不在意地喝著酒,等到時候差不多了,便準備開始跟蘇淩阿說正事兒了。

“今日既然已經坐到了一起,平日裏都是朝中的事情繁忙,沒什麽聯絡感情的機會,今日趁著這時候也說一說吧。”和珅簡單的開場白成功地引起了蘇淩阿的註意,接著和珅道,“我乃是和琳的兄長,想必蘇大人也聽說了,他與貴府大小姐遠蘭是相互屬意的……”

蘇淩阿聽到一半,便覺得這事兒似乎不怎麽好辦了,和珅這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呢?

他想到了之前納蘭的事情,又更覺得和珅的態度奇怪起來。

他幹脆道:“遠蘭是個不懂事兒的,竟然對自己的妹妹動手,是我沒有教好她,和大人若是覺得這一門親事不合適,倒也是不必強求的……”

和珅似笑非笑,轉著手中的酒杯,只抿了一小口,這一杯也沒見底,他喝得克制,便道:“我是和琳的兄長,他乃是我弟弟,他喜歡什麽,什麽便是好的。和琳成親的事情,是完全交給他嫂嫂辦的,和琳也信得過她,我夫人似乎也挺喜歡貴府大小姐的。”

這是在提點著蘇淩阿,不要得罪了馮霜止。

畢竟馮霜止這個時候握著和琳的親事,雖然不至於說和琳處處都要聽著馮霜止的,可是馮霜止若真有個不願意,這親事怕是折了的可能比較大的。

蘇淩阿一身都是冷汗,這麽說之前納蘭那行為?

大約是惹惱了和珅吧?

他想也不想,便道:“遠蘭也不是不懂事兒,大約是納蘭這兩日受了委屈,所以心情不好,也給了遠蘭氣受吧?從小旁人就說,遠蘭是個溫婉的,若是和大人這邊您弟弟還不嫌棄的話……”

“今日和某人不過是來喝酒的,這事兒回頭我會跟夫人說說。”話始終沒說死,和珅推著太極,又跟蘇淩阿隨便說了說自己小時候跟和琳的事情。

蘇淩阿一邊聽一邊恭維著,沒幾句是真心話。

和珅不過是隨口找話說,說著說著便聽到外面忽然有花瓶晃動的聲音,便聽到一聲貓叫,緊接著是輕聲的尖叫,同時一雙繡鞋從門旁邊縮了回去。

蘇淩阿忽然厲聲道:“何人在外偷聽?!”

和珅一見那繡鞋便已經猜到是何人了,那納蘭姑娘還真是有些執著。

可憐納蘭不過是聽和珅講故事,所以一不小心聽進去了而已,現在蘇淩阿這一聲喊,守在外面的奴才們一進來便瞧見原來是自家小姐在這裏偷聽,一時之間有些猶豫起來。

這位納蘭小姐可是個厲害的,成日裏會使喚人,一點不像是大小姐那樣容易親近,喜歡她的人也沒幾個,如今逮住了,卻又不敢上去了。

那邊蘇淩阿久久沒有得到回覆,便覺得古怪,又喊道:“還沒抓到人嗎?”

他這一問,納蘭竟然直接從門邊走了進來,便行了一個禮,道:“是女兒在外面偷聽。”

她臉上還帶著傷痕,這個時候卻已經是沒有哭著了的,看著只覺得聰明又漂亮,只不過若不是眼神閃爍,興許這營造出來的假象更能夠讓人相信。

蘇淩阿才是真的楞住了。“我與和大人說話,你在外面偷聽幹什麽?”

納蘭紅著臉道:“原本只是路過的,結果聽到和大人說得引人,沒註意便聽進去了。”

換了一個人看來,定然覺得這姑娘嬌憨可愛,可和珅知道自己那不過是瞎掰,他沒興趣將自己早年的那些事情說給這些不相幹的外人聽,所以便覺得這姑娘是滿嘴都是謊言了。

和珅笑了一聲,蘇淩阿似乎以為他很高興。

心裏一轉,又想到了馮霜止,便覺得納蘭是得罪了這夫妻倆,左右還是要把這關系圓回來,不然以後怎麽相處?所以蘇淩阿看著和珅道:“和大人,那一日在聚賢樓,是納蘭不懂事兒,只是她年紀小,今日也犯下了這樣的錯兒,只求您能夠原諒她小小年紀不懂事兒。”

說得跟他和珅要跟這小姑娘計較一樣,他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不過這樣的小姑娘——說實話,還真的沒放在眼底的。

蘇淩阿沒註意到和珅是怎麽想的,便直接喊了納蘭過來,要她端茶來給和珅賠罪。

和珅說不用這麽麻煩,這小姑娘沒招他沒惹他的。

蘇淩阿道:“和大人您這樣說是個客氣話,我知道,不管您弟弟跟遠蘭的事兒能不能成,我們兩家總不能成為了個仇家,左右還是我這小女兒伶俐,只是太年輕,還望著您給教訓兩句。我這想著,不如您認了納蘭為幹女兒,這樣也還日後她對您執著對父親的禮節。我也是尊重著您的,以後這丫頭便像是待父親一樣待您,也省得貴夫人鬧心了。”

其實蘇淩阿想出來的這個辦法,在平時是相當完美的,認了和珅當幹阿瑪了,怎麽也能消除馮霜止的戒心了,只是沒有想到,卻險些觸碰了和珅的底線。

和珅本來想一口回絕,可是看那納蘭似乎被自己糊塗阿瑪蘇淩阿氣得不輕,那話到了喉嚨口又收了回去,和珅頓了一頓,笑道:“我家夫人是個厲害的,我收了您女兒為幹女兒,這事兒倒是一點也不大的,只不過她日後便也要喊著我夫人為幹額娘,總歸還要回去先問問我夫人的意思的。”

下面納蘭幾乎下意識地就要喊一句“我不願意”,哪裏想到蘇淩阿時機適合地直接一瞪納蘭,沒讓她把這些話都說出來。

納蘭憋著氣沒說話,竟然一跺腳就跑開了。

蘇淩阿差點氣得摔了酒杯,只是和珅還在這裏,只能應付著。

和珅倒是沒有想到事情的發展這麽離奇,不過蘇淩阿現在好像也明白應該怎麽對待自己的兩個女兒了,若是以後再出什麽幺蛾子,就只能說蘇淩阿是個傻貨了。

和珅這邊酒菜吃喝得差不多,那邊的戲也聽得差不多了,便起身準備離開,只是剛要從前院出去,便聽人前面熱鬧了起來。

竟然說是有人上蘇淩阿府上提親了。

和珅楞了一下,看向蘇淩阿,蘇淩阿連忙解釋道:“定然是那國泰來鬧事兒,和大人您放心,他想娶的乃是我小女兒,只是我那小女兒如今才十三四歲,等到適嫁年紀了,那國泰怕都是個中年人了,我定然不會答應的。”

“原來如此。”和珅應了一聲,似乎沒在意,便走出去了。

出門的時候,蘇淩阿恭恭敬敬地將和珅送走,那邊的奴才們攔住來提親的國泰,蘇淩阿送完了和珅便走回去,哼聲道;“憑你也想娶我女兒?做你的夢吧!”

那國泰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了,這個時候被蘇淩阿的聲音氣得發抖,指著他道:“你說什麽?!我憑什麽就娶不得你的女兒了?我好好地來提親,上次你這老匹夫便將我掃落出去,如今還敢說話?!”

蘇淩阿冷哼了一聲:“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這樣的想要娶到我女兒,下輩子去吧!”

國泰乃是滿洲正白旗富察氏出身的,只是現在國泰落魄了,他父親原本是四川總督文綬,如今文綬落罪,發戍新疆,國泰也不過只是個小小的刑部侍郎,說是厲害,可是沒有實缺,也沒有什麽油水可以撈。蘇淩阿比之國泰更不如,只是覺得自己那兩個女兒貌美,是國泰這樣的人配不上的,說話也就是一點也不客氣。

國泰幾乎被這蘇淩阿氣了個半死,這便是所謂的人不得志要被人欺負了。

他喊道:“當日你說過了,你家的小女兒,若是我喜歡上門提親,你若是不願意結我的這一門親事,又幹什麽要說這樣的話呢?你這樣的人便是將自己的女兒當了小妾來養,送到人前人後的,忒不要你這老臉了!也虧得是姑娘家,才被你這樣擺弄著,不知羞的老東西!”

這一下輪到蘇淩阿生氣了,他暴跳如雷,只罵道:“好小子,好小子,還不給我將這輕狂之徒打出去!”

下面的奴才們自然是聽主子的。

這事兒傳出去怕又是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淪為笑柄了。

和珅的轎子,便這樣緩緩地過去了,他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倒是有了一些想法。

回了府後,一問馮霜止,說是沒在屋裏,而是在書房,他於是到了書房裏,一推屏風一掀簾子便已經看到了真趴在案上睡覺的馮霜止。

她似乎是剛剛寫了一些什麽東西,有些累了,那毛筆放在她手邊,已經將她手掌打濕了一塊兒,墨跡純黑,倒是讓人不禁開始想她年紀更小的時候到底是怎麽跟著老師學的。

寫個東西都能睡著,和珅也算是服了馮霜止了,只是他並沒有吵醒她,而是輕輕地將那放在一旁的一些紙頁拿起來,都是過兩季莊子上面的種種事情的規劃……

這事兒本該是府裏的男人們負責的,只是他們府上的人畢竟還是太少,和琳到底還是要開始在朝廷裏面做事了,和珅也想給和琳某個合適的職位,便沒將莊子上的事情跟和琳,便有馮霜止接了過去。

他本想將自己的衣裳給馮霜止披上,不想馮霜止竟然已經醒了,他還是將衣服給她按到了身上,道:“累了便去踏上歇息吧,這書房裏也不是沒地方給你睡,怎的便趴在桌上了?”

馮霜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忽然看到了自己手掌上的一塊墨跡,道:“是寫著寫著睡著了的,今日中午的時候團子鬧騰著,一直不肯喝奶,哄了許久才好,是個能折騰人的。莊子上的事兒我這沒一會兒便能寫好,你別擔心我。”

和珅心疼,便笑她:“你也知道我擔心你,便不要這樣熬著,莊子上的事兒過不幾天你便可以提拔些人上來管著,左右還有劉全兒在。”

劉全兒是個能幹的,可是有的事情下面的人是放不開手去做的,還要慢慢地培養才成。

到底哪些人可信,哪些人能用,都是需要慢慢看的。

最近又新置了一些宅院田產,便是要人都照看著,回頭上了正軌,馮霜止也就不必這麽忙了。

她睡過一回之後也就精神了,便站起來伸個懶腰,和珅剛好抱了她個滿懷,笑道:“我今日去了蘇淩阿的府上,喝了一壺好茶。”

他心裏惦記著的還是那茶,跑山尖啊,雖然是去年的。

和珅又道:“只可惜你沒去,人家這府上可比我們闊綽多了。”

馮霜止笑他:“恁地那蘇淩阿一個小官就讓你羨慕了,好歹你也入值軍機處,算是個軍機大臣了,還這樣沒眼界,改日人家得笑話你。”

“唉,和珅哪裏有夫人有眼界啊,為夫想喝這好茶想得緊,只盼著賢內助拼死拼活地給為夫賺錢,這樣就能有一日過上能喝跑山尖的好日子了。”

和珅半開著玩笑,這十足的揶揄口氣是逗笑了馮霜止。

馮霜止道:“一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下面那些個斂財的都有些本事,你可是比不了的,我們家收的東西也不多,大半還是莊子上的收成和經營的。”

和珅點頭,忽然道:“今日去蘇淩阿的府上,我遇到了一件為難的事兒。你猜怎麽著?”

“猜不到,你直說吧。”多半都是蘇淩阿那糊塗蟲說了什麽糊塗的話吧?不過看著和珅的表情怎麽有些微妙呢?

馮霜止怎麽也沒有想到,和珅說出來的話竟然會是——

“那蘇淩阿央我收了那納蘭為幹女兒,我想著我家還有口醋壇子,便沒敢答應,回來請示夫人了,還請夫人示下。”

和珅那口吻,真是說不出地好笑。

馮霜止簡直被這句話給驚到了,“幹女兒?”

也虧得那蘇淩阿說得出這樣的話來,雖說關系好的朝廷命官之間相互收著幹女兒已經不是什麽稀罕的事情,更有的直接將幹女兒當了姘頭的,蘇淩阿這老貨莫不是也打的這個主意?總之馮霜止對“幹女兒”這字眼是惡心到了極點的。

她一皺眉,便想要說出拒絕的話來,只不過這個時候念頭一轉,卻道:“遠蘭是要嫁給和琳的,我們若是收了納蘭為幹女兒,這輩分要怎麽算?”

和珅眉頭一皺,“你莫不是真的想收她做幹女兒?”

馮霜止一看他那如臨大敵的表情就想笑,只道:“不是你讓我好好考慮的嗎?”

“說給你聽聽,你莫不是還當了真了?”和珅心說什麽輩分之類的根本不是問題,滿洲八旗這邊輩分亂極了,有問題的根本是幹女兒這個身份而已。

和珅滿以為馮霜止會拒絕,不想馮霜止道:“左右這姑娘是個有野心的,我挑個好日子要她跟她姐姐來府裏坐坐,再留她單獨來往,若是能識相了當然好,不識相了趁早預備著掐死,別在往後惹出什麽禍事來。”

“……”和珅忽然覺得自己搬起石頭腳了,“真不明白你是在想什麽的……”

馮霜止道:“我是個看不得別人舒服的人。別人讓我不舒服,我也要讓他不舒服的。看這納蘭是不是個聰明的人再說吧。”

蘇淩阿這個人必須好好地解決,處理不好怕是要生事端,但凡是跟真實的歷史有關聯的人物,馮霜止都是小心又小心的。而且,她想要看看遠蘭到底是怎麽想的,怎麽看待她那個妹妹的……

過不得幾日,傳出了今科狀元王傑給從南書房升任了刑部侍郎的消息,這便是與國泰有共事了。

馮霜止本來是預備著立刻要請遠蘭納蘭姐妹來的,不想斜剌裏冒出這件事情來,倒只能先為和珅準備著賀禮了。

她想著汪如龍那事兒,便問他有沒有向汪如龍打聽過,和珅說汪如龍前兩日回了揚州,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

庫房裏沒挑到合適的禮物,馮霜止趁著這機會,也順便出去買了些東西,進了恒泰齋,便進去問他們老板在不在,原本和珅說他不在,不想今日馮霜止趕巧,汪如龍才走了沒兩天又回來了,進來便聽見馮霜止問起自己的行蹤,這便上前去告罪。

馮霜止已經知道這汪如龍不是什麽簡單的人,這個時候不敢小覷了他,與他說了兩句,便說是要挑禮物。

都到了恒泰齋挑禮物了,便知道肯定是想要一些獨特出眾一些的。

汪如龍會做生意,便領著馮霜止去裏屋坐,好東西都要一件件慢慢擺上來,他叫了人去取東西,便給馮霜止倒茶。

馮霜止在他將那茶倒出來的時候便聞見香了,忽然想起和珅好茶的那一口來,便道:“今年的明前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上來,倒是讓人想得緊,左右也得弄上一盒來喝喝。”

汪如龍一聽這話便笑了:“這普通的茶葉能放在運鹽船裏,明前茶可不敢這樣幹,不過您要是真想要喝,我這裏也給您弄得到,夫人算是我的老主顧了,這茶葉便算是我孝敬您的。我這兒的茶,來得可比皇宮的還要早呢。”

“說起來,我聽說最近漕運的事情似乎不大好。”馮霜止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

汪如龍眼光一閃,摸了摸自己那雙下巴,只道:“總瓢把子沒了,肯定要亂上一陣的,只不過誰知道什麽時候不會再出現呢?”

“汪老板肯定是知道什麽了吧?”馮霜止笑瞇瞇的,也看著笑瞇瞇的汪如龍,“若有消息,不如共享一下,好歹我也是您的老主顧了。”

汪如龍只是笑了笑,“其實事情沒您想的那麽嚴重,您今日來問我,便是來試探我知不知道江南那邊的消息的,也說明您對某些人和某些事兒已經有了懷疑。我只能告訴您,連霜城是個命大又有野心的,當初漕幫裏面打起來的時候,他身中八箭都沒死成,將江南神醫都已經放棄了,可是他活生生又從鬼門關回來了……唉,反正觀望著吧……”

其實汪如龍已經跟連霜城搭上了線,現在他手中握著江南鹽政那邊的賬本,多少人想要追殺他呢,只不過汪如龍一向精明,賬本都是分開放的,即便是自己死了或者是別的人殺了自己也得不到好處,現在追殺他的人也早就被撤走了。

聽了汪如龍這話,便算是證實了馮霜止自己的猜測,她沒再問,只是等著汪如龍將東西拿出來,自己挑好了便回府,不成想坐在那裏端著茶好好地等著,便聽見外面有人說話,像是來了貴客的。

“夫人,這恒泰齋有什麽好來的?咱府裏的東西不必這裏好上千萬倍嗎?即便是挑禮物也……”

“要你在這裏多嘴,回頭當心我給你撕爛了。”

“……奴婢知錯……”

這聲音,好熟悉。

馮霜止一下便聽出來了,這是……陳喜佳?

她便要將那茶杯一放,出去打招呼,又覺得不妥,便坐下來。

下一刻,馮霜止便慶幸自己是沒有出去的,因為王傑也來了。

這兩人幾乎是一前一後進了恒泰齋,怎麽覺得像是約好了的?

現在王傑也是火速直接升了朝廷二品大員了,盡管是在刑部,可是對於所有新科的進士來說,那是相當厲害的了。

這人風頭之勁,是不輸給和珅的。

如今跟自己的舊情人陳喜佳碰上,不知道會是個什麽情況?

馮霜止忽然好奇起來,便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汪如龍消息靈通,像是什麽都知道,幹脆也坐在裏面不出去了。

這個時候是人最少的時候,陳喜佳與王傑一前一後到了旁邊的雅座上。

只聽陳喜佳問道:“你怎麽不坐?”

王傑很生硬道:“夫人乃是已婚之人,與旁的男子同桌,似乎不大好。”

“……”

這時候,陳喜佳似乎是沈默了,她大約是沒有想到王傑竟然會說出這樣暗含著諷刺的刻薄話來。

一時之間竟然露出了有些傷懷的表情。

過了許久,陳喜佳才道:“好歹昔日也有那麽多的情義,你何苦如此相逼?”

“王傑何曾相逼過夫人?”王傑是真的想笑,看著現在陳喜佳這矯揉造作的模樣,當真沒鬧明白自己當初到底喜歡她哪一點,才氣逼人還是溫婉俏麗?也沒覺得有一點好了……

說什麽昔日的情義,她已經嫁人了才跟他說什麽情義,無非便是因為今早他在朝會上說了福康安徇私枉法,跟朝中別的大臣聯系過於緊密的事情,陳喜佳竟然就直接找上了門來。

王傑現在已經沒有了什麽所謂的“寒心”,因為他當初那一顆單純地愛著陳喜佳的心,早就在陳喜佳讓馮霜止去廣濟寺拒絕他的時候,便已經完全消失了。如今看著陳喜佳百般作態,只有“惡心”二字可以形容了。

陳喜佳嘆了一口氣,道:“你還是那麽固執……”

王傑正在忍住自己的冷笑,不過現在他覺得這是一個很考驗人的本事的事情,要克制住對陳喜佳的冷笑,太難了。

“我聽說,皇上想給你賜婚,把公主嫁給你,你卻一口推掉了,王傑……你不要再這樣下去了,早日娶了公主,你便是青雲直上的路了……”陳喜佳自以為是地勸著。

今早皇帝的確說要給王傑賜婚,結果被王傑一句簡單的“先國後家”給堵了回去。

怕是陳喜佳自我感覺良好,以為王傑是因為她才拒絕了乾隆的吧?

王傑心裏連嘲諷都不屑給了,嘴裏說著當初的情義,其實不過是為了福康安說情來的,可是說是說情,又有些搖擺不定,要與王傑直接恢覆到平常朋友的關系上去。

馮霜止心說陳喜佳怕是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她為著福康安說話,又頗有幾分要拉攏王傑的架勢,怕是信了當初馮霜止給她說的——王傑對她還有舊情,所以她憑借著這一點感情能夠將王傑拉攏過去。

只是馮霜止還是太天真了,陳喜佳比她想象的還要厲害——

“我知道你是不喜歡福康安的,是他當日破壞了你我之間的約定,只是木已成舟,事情已經成為了定局,我已經是他的妻子,與他榮辱一體,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今日你若是真的參倒了福康安,他日便要我活守寡……”

陳喜佳說著,聲音低沈了下去,這雅間裏沒人,她也紅了臉,盡管王傑站得遠遠地,可這屋裏也有些暧昧和糾纏不清的感覺了。

王傑眼底的嘲諷,是低下頭去的陳喜佳沒有看到的。

隔壁屋裏的馮霜止忽然之間便笑了,她有些笑不可遏,手中的茶盞磕到了桌面上,那汪如龍也是一臉的笑意,兩個了都懂原因而已。

只是馮霜止方才那茶盞磕到桌面上的聲音,哭得正認真的陳喜佳沒有聽到,王傑卻聽到了,便知道那邊竟然是有人的。

當下王傑道:“夫人說出來是有要事相談,如今說了這許多沒用的倒是浪費時間了……”

陳喜佳勉強一笑,臉色有些蒼白:“我知道你不願意見我,是還在介意當年的事情。可我還是願意恭喜你的,你如今升官了,只要不困囿於過去,定能步步高升的……妾身,這便走了。”

陳喜佳那離去的背影帶了點單薄的意味,丫鬟還在外面,不知道裏面出了什麽事情,只不過有些狐疑,便眼光一閃,扶著陳喜佳走了。

這便雅間裏只有了王傑一個,聽墻角的馮霜止跟汪如龍這才明白過來了,之後又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下一刻,這間屋子的門便被推開了,王傑冷著臉站在外面:“和夫人和汪老板這墻角聽得可還滿意?”

馮霜止跟汪如龍都有些尷尬,兩個人站起來。

汪如龍道:“這事兒真的不關我們的事兒,汪某人可是一直在跟夫人說禮物的事情的,如今您都知道的事情,我還只是衣無所知而已。”

明知道這人是在狡辯,王傑也沒地兒跟他們計較,只看了馮霜止一眼,便轉身走了。

馮霜止這邊慢吞吞地挑好了東西,這才搭著丫鬟的手出去,只是才走出去沒多遠,便有人遞了一張紙條上來,說是一位高高瘦瘦的爺遞過來的,一定要親手交到她的手上。

馮霜止展開那紙條一看,便道:“我們去聚賢樓一趟。”

雅間裏,王傑泡好了茶等著馮霜止,前後隔著簾子,倒也不會讓人說什麽閑話的。

不過本就是密謀的事情,也沒什麽閑話可說。

馮霜止坐下來便笑了一聲:“我今日也得恭喜一下王大人,您這是要飛黃騰達啊。”

“沒有夫人當初那一句話,如當頭棒喝,哪裏有今日的王傑呢?”王傑笑了一聲,似乎不甚在意。

馮霜止卻唇角一彎,道:“王大人不記恨著妾身是個棒打鴛鴦的主兒,便是萬幸了。”

王傑不想再說過去的事情,只道:“那汪如龍手中有幾本賬冊,急著多年來鹽政這邊貪汙受賄收斂鹽引的情況,現在福康安想要拿到這一本賬冊。”

拿到賬冊,其實便相當於握住了整個江南鹽政的把柄,順藤摸瓜,又能夠籠絡出更多的人來。一本賬冊,在合適的人手中,只怕就要有不一樣的力量了。

落到福康安手中的話,怕是整個江南官場都要成為他的人了。

馮霜止意味深長地看向王傑:“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什麽?”

王傑道:“早點還完人情債。”

於是馮霜止終於笑了,道:“正好我也想要賬冊,聽說汪如龍跟你的關系不錯,還很看好你。”

王傑沒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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