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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密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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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奇奇怪怪的連霜城,終於還是悄悄地住在了和珅的書房裏。

為什麽不給這人客房住?只因為目標太大。

連霜城自己說,若是他住在了客房,只怕明日不知道就怎麽到牢房裏了。

和珅只能似笑非笑地答應了他的請求,讓他暫時住在書房裏,而後再去想辦法了。

當夜出來了之後,馮霜止也知道事情很棘手了。

劉全兒掌著燈,送了馮霜止與和珅兩人回房,後面那連霜城便到了窗邊,一扒開那簾子,果然瞧見是和珅與一名婦人的身影,他自己興味地一勾唇,心想自己是想對了的。

回頭一看方才和珅坐著的位置背後的書架,這種構造他很熟悉,因為他自己的書房便是那樣的。

回到自己的房裏之後,馮霜止跟和珅都睡不著了,和珅吩咐了劉全兒兩句,萬莫洩露此事,之後要劉全兒去照應那連霜城,但凡是與他相關的事情都不能交給別人。

劉全兒看和珅一臉的冷色,也知道事情嚴重,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這才叫人下去。

“這人來歷不明,如何能夠讓他在書房之中?”馮霜止倒了一杯茶,可是倒了一半,又將那茶壺重重的放下,幾乎就要砸碎了。

和珅知道她心中有氣,尤其是為著那連霜城滿身的輕慢無禮,他嘆了一聲,拉過她的手來,將那茶杯從她緊握的手指之中移開,放到一邊,壓她坐下,“這人是東風。”

“我知道他是東風,可我厭惡這人。”

即便是才高於世,也讓人覺得不舒服,他一來,便帶著一種脅迫的味道。這人是篤定了和珅一定會救他,這是一種空前的自信,也可以說是一種空前的自負。

馮霜止厭極了這樣的人,只恨不能將那人趕出去。

和珅又是嘆氣,“書房裏沒有任何的秘密,即便有,他也不會翻看的。看書會,秘密不會。”

“你對他倒是有信心。”馮霜止心中郁結無比,“大約你們是一路人,倒顯得我是個俗人了。”

“你哪裏俗氣,你是我和珅放在心尖上的人。夫人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和珅安慰著她,這連霜城是個棘手的人物,只怕不是那麽好應付的。

馮霜止似笑非笑,只暗聲道:“我讓你往東,你不敢往西,卻敢往南往北。”

和珅啞然,隨後失笑,親昵地湊到她脖頸之間去,壓抑著自己的笑意,道:“這倒是個好辦法。”

“你敢?”馮霜止斜睨他。

“哪兒敢啊……”和珅嘆氣,看著天色不早,道,“明日這事兒我讓人查一查,總不好這樣過去,這連霜城的事兒,還要我足智多謀的夫人照看幾分。”

只要一想到那連霜城在書房裏,馮霜止就有些不舒服,只是和珅的囑托,自己終究還是只有答應的。

她知道這個人的重要性,現在線索紛亂,還整理不出什麽來,只能靜觀其變。

這連霜城,若是能夠爭取到手中來……

“我知道了。”

她嘟著嘴,最終還是答應了一聲。

時間已經不早,和珅幹脆便不睡了,收拾收拾便要上朝去,卻讓馮霜止繼續睡。

淩晨時候他便已經離開了,還是在星月之中,劉全兒去外面準備了轎子,前面的人打著燈籠,和珅便已經離開了。

馮霜止這邊卻是睡不下的,她輾轉反側,卯時沒到也直接起身了。

梅香與微眠伺候了她梳洗,梅香看她似乎有些疲憊,沒精神,便伸手來為她揉按太陽穴。

馮霜止看著菱花鏡裏的自己,擡手一摸自己的眼下,似乎有些淤青啊……

她閉上眼,讓自己享受片刻的放松,等到差不多了,才叫梅香撤手。

這個時候去了外間,叫人布菜,早上喝熱的□□養胃,馮霜止想著要不要調上一勺糖,正在考慮的時候,劉全兒已經回來了,才去了書房看了一遭,回來卻為難了。

馮霜止看劉全兒在外面,畏畏縮縮不敢進來,頓時皺眉,只一閃念便想到定然是那連霜城又有事兒了。

她寒聲道:“劉全兒進來,有事兒說事兒。”

劉全兒沒見過自家夫人這樣的冷臉,一時竟然想起自家爺發怒時候的模樣,只能縮著肩膀進去了,“奴才給夫人請安,夫人吉祥。”

“看你這樣子,我哪兒吉祥得起來,說吧,又出了什麽事兒?”馮霜止終究還是平了口氣,伸手出去,拿住了那白瓷的小勺,想要將那小碟子裏面的糖撥到碗裏,不想劉全兒下一句話,差點讓她手一抖,將整個碟子裏的東西都倒進碗裏。

劉全兒瞧著自家夫人,小聲說道:“書房裏那位爺嫌咱們府的菜粗陋,一定要去聚賢樓買,可是聚賢樓這時候還沒開呢……”

聚賢樓!這連霜城是公主病嗎?他們府裏的廚子已經說得上是精細了,還敢嫌棄?!

只這一瞬間,馮霜止積壓著的怒氣就爆發了,她咬牙咬牙再咬牙,終於控制住自己那滿心的怒氣,勉強平靜道:“他想得倒是美。爺今兒早上走的時候吃的什麽?”

劉全兒一楞,回道:“花生芝麻餡酥餅,薏仁蓮子牛奶粥,別的就沒吃了……”

“我家爺都沒吃什麽好的,他還想聚賢樓?”馮霜止冷笑一聲,吩咐道,“去叫廚房給他準備這兩樣,回頭端去。”

劉全兒躬身退走了,去傳話辦事兒了。

只是他從廚房裏端著東西去書房,那連霜城看著這兩樣東西,簡直覺得無法接受,只道:“連某人身上帶傷,這便是貴府的待客之道嗎?”

劉全兒想起自家夫人那張冷臉來,一時也覺得這連霜城真是麻煩,也不好表現出來,只能用馮霜止的話來填他。劉全兒躬身道:“我家夫人說了,我們爺今天早上便吃的這些。”

“……”連霜城忽然一陣無語,看著眼前這簡陋的東西,說和珅是個清官,他是真的不信,當下連霜城只一揮手,道,“撤下去,我不吃。”

劉全兒眼看著這位爺是勸不動了,只能悶著氣,轉身將東西端走,回去稟報馮霜止的時候,她才將這□□調好,便準備喝,一看劉全兒端著東西回來了,便知道他是無功而返了。

劉全兒小聲道:“奴才勸過了,可是那位爺說自己是個傷患,咱們府上不該這麽寒酸他,所以……”

“所以你回來了。”馮霜止涼涼地笑了一聲,只笑得劉全兒脊背發涼。

目光一轉,馮霜止看向自己面前的這一碟白糖,這東西貴著呢,她眉頭微微一蹙,便笑了一聲,向著劉全兒招手:“你過來。”

劉全兒端著那沒送出去的早餐走過來,便見到馮霜止將那小碟之中的糖粉全部倒在了那花生芝麻餡酥餅上。

悄悄地咽了咽口水,劉全兒這不是饞的,這是嚇的。

這花生芝麻餡酥餅吃的是一個香,絕對不是什麽甜。

這酥餅,還是夫人來府上之後吩咐廚子做的,府上的吃食,大半是夫人操辦出來的,個個都好吃,如今竟然被人嫌棄,只怕夫人這心裏到底有幾分不服氣?劉全兒這也是胡思亂想,馮霜止不過是看著連霜城不爽而已。

不管怎麽說,這連霜城乃是匪,他們是官,哪裏有這匪住到了官的家裏,竟然還處處為難著官的?這人一直不怎麽讓人喜歡,在人屋檐下,還不低頭。

馮霜止斷定了這人的軟肋,是不敢離開和府的,分明是走投無路,自己即便是為難了這人幾分,也無傷大雅。真正聰明的人不會因為小節壞了大事,所以馮霜止心一橫,唇邊的笑容擴大,卻又將擺在桌上專門用來調味的鹽端起來,在劉全兒駭然的目光之中悠然道:“他不是九省漕運的人嗎?我這鹽,指不定還要從他的船上過,如今我回報給他,這是我人好。”

自認為人好的馮霜止,手一抖,便直接將這大半碟的鹽倒進了一大碗粥裏,用那勺子一攪動,便什麽都看不出來了,這一碗薏仁蓮子牛奶粥,還是原來的樣子。

劉全兒端著那東西手都開始抖起來,只覺得額頭上冷汗狂飆,這才感覺出了自家主子爺是多幸運。

自家夫人從不用這樣的手段對待爺,那連霜城還真是……慘得緊……

看到劉全兒這慫樣,馮霜止眼一擡,輕聲笑道:“你抖個什麽勁兒?老人常說他們吃過的鹽比晚輩們吃過的飯還多,我看書房裏的那位爺雖然常常運鹽,可是不一定吃過太多的鹽,這叫幫他長見識。這世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家夫人我占了個齊全。”

她不說還好,說完了,劉全兒那頭上的冷汗就下來了,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來,劉全兒道:“夫人說的是,說的是……”

馮霜止那小指翹起來,又拿著勺子在碗裏攪動了兩圈,才道:“你再去給他端去,就說薏仁蓮子牛奶粥乃是難得的好東西,這蓮子這時節不常有,補身子的,文火熬了兩個多時辰呢,軟爛香甜入口即化;還有這花生芝麻餡酥餅,炸得外酥裏嫩,一口下去神仙滋味。就說是我說了,聚賢樓還沒開門,我們府裏的廚子回家看他老母了,不再開夥做,早飯就這樣,愛吃不吃。對了,這一頓早飯吃了,肯定會口渴的,你記得被備一碗熱——茶。”

熱茶。

熱到什麽程度?

這度就要劉全兒自己去斟酌了。

馮霜止又囑咐了他,記得給那麻煩的爺兒換藥去,死在書房裏就不好了。

可憐劉全兒在和珅手下辦事兒這麽多年,還沒遇到過這樣棘手的事兒,這個時候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重新來到書房,劉全兒敲開了門。

這書房裏外兩間,裏面是書架,外面卻有一間茶室,還有一張榻可以歇息。

現在那連霜城便坐在榻上,卻在那幾案上擺了一盤棋,修長的手指執了棋子,輕輕地敲擊著棋盤,似乎是在思索下一步應該怎麽走。

劉全兒進來之後,他扭頭看了一眼,便瞧見他端著的東西,眉頭一皺:“怎麽還是那些?”

於是劉全兒將馮霜止的話改了改,說了出來。

“我們夫人說……”

連霜城聽完了,卻一挑眉,想想那聚賢樓大約是真的沒開門,只是這和夫人似乎挺不待見自己。

他折騰了一宿,也的確是餓了,便走過去,看劉全兒將東西放在了桌上,於是他坐了下來。

眼前的這粥,薏仁蓮子牛奶粥,白白凈凈,帶著清香的味道,旁邊放著一只白瓷的小勺子,一旁的花生芝麻餡酥餅也帶著一種金黃的顏色,方才自己只是粗粗一掃,看不上這樣簡單的食物,如今仔細一看一聞,竟然似乎也不錯?

他先用筷子夾了那酥餅,放到唇邊咬了一口,卻忽然皺緊了眉頭。

劉全兒在這一瞬間差點沒憋笑憋死,忽然覺得自家夫人是個整人的好手啊。

這一位來自揚州的九省漕運第一人,“啪”地一聲放下那一雙筷子,便用勺子乘了粥,似乎想要用這粥來緩解這種過甜帶來的古怪感覺,可是下一刻,他幾乎是面部抽搐了。

好歹是曾經讀書破萬卷的文人,即便是投身了漕幫,骨子裏也改不了那種書生般的文雅,這個時候難受極了,那種又甜又香又鹹的感覺交織在舌尖,差點讓連霜城整個人都吐出來。

他直接丟了勺子,看著手邊放著茶杯,心想這茶總不會出事了,可是茶水才湊到唇邊,他便知道這茶太燙,一時倒沒如了劉全兒甚至是劉全兒背後的馮霜止的願,只將這茶杯放下,痛苦地皺著眉頭,只等著嘴裏這奇怪的味道化去。

劉全兒腸子打結,看著這連霜城忍得辛苦,沒忍住,還給倒了一杯涼些的茶遞上去,只是沒敢說話。

連霜城接過來一骨碌地直接喝了,這才松了一口氣,他盯著劉全兒,看著他的頭頂,許久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將這杯子放下了,道:“和夫人當真厲害。”

女流之輩,不能惹。

到定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劉全兒有些尷尬,道:“我家夫人她……”

她怎麽呢?劉全兒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最後只能總結了一句:“總之我們爺也不敢得罪的。”

連霜城只覺得無比晦氣,揮手便道:“你走你走……”

劉全兒忍笑,終究是退出去了。

這個時候也接近天亮了,他留下了傷藥給這連霜城,他自己在那裏換藥,這邊劉全兒便去馮霜止那邊覆命了,於是將方才的場面描述一番,馮霜止頓時笑出聲來。

笑過了,也總不好叫那客人餓肚子,只道:“叫廚房重新做一回,那粥應該燉了多的,酥餅往脆了炸,配點蘇州的綠豆糯米糕,你去吧。”

劉全兒這才去了,再端過去的時候,連霜城方給自己換了藥,左手的食指搓動著自己右手中指的指骨,想著這京城裏的局勢,還有自己肩頭上的傷,他伸手摸了一把,臉上方露出一分冷笑,便見劉全兒已經進來了。

“劉管家怎麽……”

他話沒說完,便看到劉全兒端著的那些東西了,一時無言,也不知道是諷刺還是感嘆地說了一句,“和夫人還真是菩薩心腸。”

劉全兒心裏無語,嘴上卻道:“夫人特意囑咐了廚房將這粥燉得爛了一些,這酥餅炸得脆了一些,特意給您添了蘇州的綠豆糯米糕,您有什麽吩咐還請直接告訴奴才。”

這待遇跟方才還真是天差地別,便是和夫人的手段了嗎?

連霜城拿了筷子,終於吃了一頓還過得去的早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之前餓了太久,竟然覺得這一頓的味道格外地好。

待他吃完,劉全兒進來收拾了東西,問了連霜城沒有什麽事兒,只說想看看書架上的藏書,劉全兒去問了馮霜止之後,給了個肯定的回答,於是連霜城便去挑了兩本書看。

只是他忽然對書架後面的那一間書房感了興趣。

馮霜止這邊用過了早飯,中午也沒等到和珅回來,心說他定然是有事耽擱了,自己用過了午飯,便抱著團子去外面轉悠。

和琳中午回來,正在外面擺弄自己的劍,見馮霜止抱了團子出來,連忙起來。

馮霜止倒沒想到他這麽拘謹,團子一見了和琳的劍便沒轉開過目光。

和琳笑道:“侄兒怕是看到新鮮的東西了,我來抱著他吧。”

好歹是團子的叔叔,和琳生得一表人才,如今笑起來充滿了一種明朗的味道,團子朝著他伸出手去,笑嘻嘻的樣子。

馮霜止心裏說團子這小子沒心沒肺,到底依了他,讓他跟著和琳折騰去了,丫鬟婆子們便在一旁看著。

只是這時候,外院的奴才們來內院裏報了,說福夫人來了。

馮霜止臉上的笑意頓時減淡,和琳看了她一眼,馮霜止卻道:“團子這邊有婆子看著,他若膩了你甭管他便是,我這邊去看看。”

福康安府裏來的人,左右是不一樣的,和琳知道個輕重,只將團子抱得高高的,說帶團子去屋子裏看自己的十八般兵器。

馮霜止看他們走了,這才沈了臉,只是轉瞬又明媚起來,“去請福夫人進來說話吧。”

她回了自己的屋裏,知道這是來者不善了。

在這種敏感的時候,府上本來是不該有一個外人的,只是偏偏這來的人是陳喜佳。

馮霜止不能拒絕陳喜佳,也不可能稱病不見。

她坐在自己的屋裏,便已經讓丫鬟們備好了茶水,等著陳喜佳來。

陳喜佳想著今日走的時候福康安說的話,握了握自己的手指,便一臉笑意地在丫鬟的引路下往馮霜止屋裏走。

進了屋,前腳剛過了門檻,便笑著問候道:“姐姐這日子倒是悠閑得很。”

馮霜止想著前兩天陳喜佳的那些冷言冷語,又對比一下今日的話,只覺得這些人的功力真是比自己強了千萬倍的,只這一句“姐姐”,便似乎將周昔日的不愉快全部拋之於腦後一般,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只是她原本以為自己是介意的,可是開口的時候她就知道了,自己其實還能比陳喜佳裝得更若無其事。

“妹妹倒是貴客,久不來一遭的,我方才聽奴才們通報,還以為是聽錯了。妹妹快坐,這茶水已經備好了的。”

她拉陳喜佳坐下了,又給親手倒了茶,兩姐妹便像是當初一樣說了起來。

陳喜佳道:“最近沒來拜訪姐姐,一是因為姐姐之前生產需要養身子,不敢貿然來打擾,生怕你家爺厭惡,二來是因為姐姐娘家的事兒……”

在這種時候,這些事情都是大家知道的,馮霜止本來沒想起來,她卻偏偏來說,馮霜止也說不準她是不是故意,只是覺得心裏不是很舒坦。

“妹妹知道便好,這些事兒我已經不想再說。”

馮雲靜的事兒,已經過去了,舊事重提沒什麽意思。

錢灃終究只跟馮霜止是個路人的關系,馮霜止不會再在路人的身上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

陳喜佳眼神一閃,賠笑道:“是妹妹失言,姐姐勿怪。”

“哪裏有什麽怪不怪的,是妹妹你言重了才是。”馮霜止笑著,雙手捧著茶杯,“對了,妹妹今日怎麽忽然來了?倒叫我有些意外,想必是有什麽事兒?”

“這事兒……唉……”陳喜佳似乎是想要說什麽,又搖了搖頭,忽然道,“我久不往姐姐這裏走動,不如姐姐帶我逛逛園子吧,一面走一面說……”

看樣子還真是有事的,只是這逛園子什麽的……

馮霜止想起現在在和府裏那危險的連霜城,卻開口答應了,沒見得有半分的猶豫:“也是,我想起來,這園子還是我跟和珅一點一點建起來的,今日便帶著妹妹逛上一逛。”

兩個人出了屋,馮霜止便領著她逛園子。

“這時節還冷,園子裏什麽都沒有,連紅梅都謝了,不過這春天也到了,你瞧這海棠的苞芽……”

馮霜止一路走,一路指著一些東西,倒是個合格的向導。

不知不覺,便已經從後罩房這一邊走了出來,從書房的前面過去。

和珅和馮霜止這兩間書房外面都種著幾株桃樹,如今眼看著那粉紅色的花苞有隱約的顏色了,陳喜佳便想要走過去看,馮霜止不動聲色地引著她去了。

“這眼看著便是三月過,回頭又是踏青的日子,不如姐姐與我一同踏青去。哎,看這一枝——”

陳喜佳手一指最上面靠窗的那一枝,是已經含苞待放的一朵大的。

馮霜止也站在屋檐下擡頭,笑道:“梅報春來早,先發向南枝——我這卻是桃花了,也算是附庸一把風雅……”

“這裏面是書房嗎?”陳喜佳忽然扭了頭,看向裏面。

馮霜止心中一凜,卻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去,纖長的手指用力一折,便聽得“啪”地一聲脆響,那一支只有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的枝條被她折了下來,她笑道:“爺們的書房,成日裏都是些無聊的任何事兒,我說出來妹妹莫要羨慕,在這府裏,我也是有書房的。”

陳喜佳扭頭看著馮霜止,目光又轉到她的手中那一枝桃花上,“這花還沒開,怎麽就折了?”

馮霜止笑道:“折了回去插瓶,養上水,便開在書房裏,回頭我一擡眼,便能瞧見這第一枝□□了。”

她轉身,向著自己的書房走去,又招呼了陳喜佳,要帶她去看看自己的書房。

在和珅書房裏的連霜城,終於算是松了一口氣。

他站在簾子後面,手按在自己的腰上,腰帶裏插著的便是一柄軟劍,若是方才陳喜佳進來了,或者要發現什麽,他便會直接動手……

梅報春來早,先發向南枝……

昨日來的時候,倒是不曾註意到,外面還有一叢桃樹。

這和珅夫妻二人,倒是雅致得很。

這一會兒,便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連霜城按著腰間的劍,便進了裏屋,在那書架前面站定,聽著那邊的聲音。

這來的女人,似乎不一般。

前後的書房之間似乎能夠相互聽到。

連霜城暗自思索了一下這樣做的用意,頓時覺得和珅對他的女人是太寵著了,若是他的女人,必定不能有這樣的待遇,他的事情一向只有自己知道,哪裏能夠全透露給另外一個女人呢?靠不住的……

只是回頭想起今早的那一碗粥和那一疊酥餅,連霜城便有一種相當覆雜的感覺。

至今還沒見過這和夫人的面,卻已經被這女人給治得服帖了。

和珅竟然娶了這樣的悍妻,京城裏的傳言,似乎不假啊……

這邊連霜城還在想,那邊陳喜佳已經坐在了馮霜止的書案前面。

她道:“姐姐的書房,倒是跟在江南時候一樣。”

馮霜止走到了那門簾後面的聽風瓶邊,又看了看放在方幾子上的邢窯白瓷小花瓶,便將那一枝花插了進去,孤零零的一枝,頓時便有了一種孤芳自賞的味道。

“這一枝□□,終究是孤獨了些……”馮霜止似乎是自語了一句,又似乎是意有所指,她回過身來,“書房倒是有改變的,怎麽可能一樣?只是往以前習慣的布置而已。妹妹坐……”

陳喜佳坐下,把玩著桌上的那漂亮的小茶杯,忽然道:“今早起來的時候,我聽我們家爺說了一件趣事兒,不知道姐姐可曾聽說?”

他們家爺,便是福康安了。

馮霜止臉上沒什麽異樣的表情,問道:“不曾聽過,和珅一大早便上朝去了,妹妹你倒是說說?”

陳喜佳道:“說是昨日裏京城忽然來了一個劫匪,路上給爺手下的兵士遇到,便趁爺追上去,聽說跑到了什剎海邊上,一閃便不見了。有人說是投海死了,有人說是化作一道黑影溜了,眾說紛紜,真是不知道該信誰的?”

“竟然有這樣的事兒?”馮霜止略帶著一些驚訝地挑了眉,又道,“這事兒怕又是街頭巷尾要談論許久的了,哪裏來的匪盜,竟然敢在京城裏橫行?”

左右馮霜止的臉上是看不出什麽破綻,陳喜佳忽然覺得馮霜止已經不是自己知道的那個馮霜止了。即便早知道她不簡單,可是這個時候感覺到了,又覺得自己當初來找馮霜止處理王傑的事情的決定,很傻。

這是落了把柄在馮霜止的手上,只不過馮霜止也不會說出去罷了。

可當初的自己,找不到別的可以信任的人的了,讓馮霜止來處理王傑的事情,也是她的一點私心——她便是要告訴馮霜止,福康安是她的丈夫。

昨日福康安指點了她這些事情,只讓她去走動走動,她心裏盤算著自己在福康安心中的地位,可是只要一想到馮霜止,又覺得心裏不舒坦。

當下,陳喜佳微微一笑,似乎要驅除心裏的不自在:“這匪盜,誰能清楚啊?反正是忽然就不見了影子,姐姐這宅子便在什剎海邊,可得小心著了。”

馮霜止心底冷笑一聲,便知道這陳喜佳是來警告的了。

這消息是福康安給她的,現在卻讓陳喜佳來告訴她,暗示他已經知道了這連霜城到了和府之中——福康安想要怎樣?

要他們和府不要插手這件事,立刻將連霜城交出去嗎?

福康安跟和珅有仇,能夠做到這一步,大約是因為念著舊情的,他不會直接派人來搜,一則名不正言不順,二則不好直接跟和珅交惡撕破了臉,三則還有馮霜止這邊的臉面在。

昔日的那些個破事兒,終究還有些作用的。

只可憐陳喜佳不懂這其中到底有什麽玄機,她只是被福康安派來說話的,指不定還在洋洋得意,並不知道福康安只將她當了傳話的工具。

很多事情只有福康安他們這些人能明白,換了外人也只有一頭霧水的份兒。

陳喜佳分明是不懂事情的真相,只聽了福康安說的而已。

想明白這一茬,馮霜止忽然覺得陳喜佳也很悲哀,福康安是個性子執拗的人,陳喜佳其實不對福康安的性子。他興許有一日能忘了馮霜止,卻大約永遠不會喜歡上陳喜佳。

這話馮霜止不會說出來,當下只笑,“妹妹提醒得是,我這府裏沒幾個會武的奴才,改日得好好地挑揀一下了……”

“還有一樁事兒。”陳喜佳又遲疑了一下,將手中那漂亮的茶杯輕輕地放下了,嘆氣道,“這消息本不該由妹妹來告訴姐姐的,只是……只是畢竟姐姐曾經對我有諸多的照顧,我說了,才是顧及著這姐妹情。”

馮霜止心裏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只是現在又有什麽事情算得上是不好的呢?

“和大人現在還沒回來,怕是在宮裏遇到麻煩了。”陳喜佳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馮霜止眼神一閃,差點便直接露了寒意,她嘴唇的弧度一僵,擡了眼看陳喜佳,“妹妹這話……”

“姐姐應當知道,傅恒府的消息,一向是比別人的快的。宮裏要推舉新的戶部司務,和大人一個人也沒舉薦,被萬歲爺知道了,說他不幹事兒,今次戶部的賬務又出了紕漏,不知道哪裏來了一大批的虧空,下面的阿哥爺們兒借了錢不曾還,漏子大了去了。連著我家爺,也在宮裏受訓呢。”

這還沒到三月,事兒便來了。

馮霜止早就有了預感了,戶部的事兒從來不是好才是,朝廷上下貪汙成風,虧空不大才說不過去了。

皇上的幾位阿哥向著戶部這邊支銀子使,卻從來不往回填,下面的官員怎麽敢得罪阿哥們,指不定就是下一任的皇帝,遇著了運氣不好便是要掉腦袋的事情,阿哥們的背後還有親族,幾乎個個都是惹不起的。

“……這事兒怕是棘手了……”

馮霜止只道陳喜佳是心毒的,她家福康安受盡皇上的寵愛,自然是不會出什麽事情的,若是有了錯,上面的長官肯定把責任往下面的人身上推,皇帝不責罰福康安,只能問責到和珅的身上去。

她心裏不痛快,也不想笑了,便這樣冷下了臉。

陳喜佳的目的也達到了,看著馮霜止不舒服,她心裏反倒是舒坦了。

如今她們已經形成了一個怪圈,走不出來了。

陳喜佳已經在馮霜止這裏坐了許久了,見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想要離開了:“在姐姐這裏坐了不久了,想必一會兒爺們兒們便回來了,我還得回去伺候著,便先告辭了。”

“妹妹慢走著。”

馮霜止起身,只將她送了幾步路,眼瞧著陳喜佳要離開了,她忽然說道:“今年春闈已經開始了,二月是個熱鬧的日子,不兩天便要放榜,今科會試,卻有妹妹認識的一個熟人的。”

陳喜佳頓時止步,回身看著馮霜止,忽然面色有些蒼白。

馮霜止的手搭在她的手上,溫聲安慰道:“你也不必擔心,王傑始終是喜歡著你的,即便是他高中了,也顧念著當年的情義,說不準對你癡心一片,你也可以幫著你家爺拉攏著他……”

陳喜佳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來,“謝謝姐姐提醒了。”

王傑是陳喜佳心底的一塊疤,但凡被人揭一次便要傷一次,如今馮霜止這樣說出來,她只覺得立刻受到了重擊。

頑固執拗的王傑竟然來參加今年春闈會試了,陳喜佳只覺得荒謬,當初這人視功名為糞土,只說要當他一輩子的師爺,為民伸冤,現在卻是改了?

她告別了馮霜止,走了出去,卻在要上轎子的時候,對身邊的奴才道:“你去我祖父的府上,便告訴陳大人,說……”

她交代了一番,眼底露出幾分狠色來,坐進轎子裏了,又眼底含了淚,只喃喃道:“王傑……是你自己不識相,莫要怪我……”

馮霜止掂量著自己方才的算計,心說自己是越來越沒有容人之量,越來越毒了。

她將這消息特意在陳喜佳面前提了,王傑的會試便有了幾分懸念了。

昔日自己心尖尖上的心上人,卻因為情變,要扼殺他的仕途,一面心思如何狠辣,另一人便要如何斷腸了。

王傑最好不要對陳喜佳有什麽舊情覆燃的想法,否則和珅的路上便要多出一塊絆腳石來。

這多方的算計,不過是相互之間利益的較量而已。

這便是名利場。

其實馮霜止也沒做什麽壞事,今日她說了,至少還能讓自己有個準備,若是陳喜佳那邊自己得到消息,再悄悄動手,王傑是不是會名落孫山,那邊難說了。

她轉了身回來,又到了廊上,回頭便揚了聲喊一邊遠遠候著的劉全兒:“劉全兒,過來。”

劉全兒生怕出什麽事兒,一直沒走遠,聽到聲音便小跑著來了,打了個千兒:“夫人怎麽了?”

他見馮霜止冷著臉,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兒,便聽她吩咐了。

“你去宮門外守著,接爺回來,另外帶話到英廉大人府上,他昨日方回來,你就說我昔日的犟師爺今科會試,要他行個方便便是。”

馮霜止的聲音很沈,卻沒忍住彎了唇,笑容卻帶著幾分森然。

裏面的連霜城是個練家子,聽了這些,當真覺得比他那邊鹽商漕幫之間的算計還要精彩,“女人心,海底針,當真有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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