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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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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年的臘月初一,和珅領了一張皇帝親手寫的“福”字回來裱了,掛在了中堂裏,眼看著接近春節,宮裏面也熱鬧起來了。畢竟這是個整年頭,皇帝心裏還是高興的,在位時間不短,還算是風調雨順,物阜民豐。

馮霜止雖然肚子已經大了,卻還是操持著家裏第一個像樣的年節來,讓丫鬟們準備了春聯、門神,過了臘八,又祭過了竈神,這邊眼看著年關到了。

元旦是從除夕那一晚的子夜算著走的,除夕這一天院子裏就已經熱鬧起來了,有家裏人的做完了自己的事情都被馮霜止放回去了,沒有了孤苦伶仃的便留下來陪著馮霜止一起過年。

和琳今日難得沒有練武,而是幫著馮霜止在這裏寫春聯,看著她那圓滾滾的大肚子,沒忍住開了自家嫂子一個玩笑:“今日和琳在這裏獻醜寫封春聯,怕是跟嫂嫂對比起來,回頭大侄子要笑話我的。”

馮霜止沒忍住笑出了聲來,只提筆寫了個“福”字又倒過來,說道:“你不過是專精於武,文武都雙全的,怎麽跟我一介婦人比劃起來?這等的小心眼,回頭他才笑話你。”

和琳倒是跟他兄長的性格完全不一樣,大約是因為一個文一個武,所以一個內斂,一個外放吧?

馮霜止只微微一笑,看著和琳與和珅有七八分相似的面貌,又想起提親的事情來。等她把孩子生下來了,和琳的事情就該真正地考慮了。

那個時候和珅什麽事情都辦妥了,也沒人敢看不起他們這一家子。

想到這年關,馮霜止遣了人好歹給老宅那邊送了些東西,做做面子功夫,和琳倒是沒說什麽,他們這邊也不是沒負責老宅那邊的生活,每個月都有銀子支過去給那邊使,那些個姨娘們自打常保死了,便沒了爭鬥的心思。上一回馬佳氏以和珅的科舉大事賣了個幾千兩銀子,馮霜止還不曾與她追究,想必她也不敢恬不知恥地上來。

只是她名義上是和珅的繼母,總不能太過寒酸。

一上午的時間便花在了寫春聯上面,和珅是中午時候回來的,將那帽子一取下來,便是滿滿的雪花。

院子裏被密密匝匝的雪給覆蓋了,只有青石板的路掃了開,他瞧了一眼那春聯,問道:“寫完了?”

馮霜止一笑:“留了大門的給你寫。”

和琳也笑:“哥哥不回來,我跟嫂子哪裏敢寫?”

這是留給一家之主做的事情,和珅才從宮裏出來,又領了一堆的賞賜,過了這年,便是新年的新氣象了。

將身上大氅掛到一邊,和珅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走上來,提筆想了一會兒,還是道:“來年不宜張揚。”

做人還是得低調。

和珅說這話的時候,唇邊帶著笑。

馮霜止跟和琳便在一旁看著,他們自然是明白這一句的意思——來年不宜張揚。

和珅的運氣是今年下半年忽然起來了的,明年更是會步步高升,便是連寫個春聯都得小心一些了。

最終和珅寫下來的果然是要一副相當普通的對聯,“和順一門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橫批卻是“萬象更新”。

馮霜止不禁會心一笑,這種已經被尋常人家掛爛了的春聯,也虧得這人有臉寫出來,偏生這每個字都圓潤飽滿,充滿了遒勁,又比普通人家懸掛的多了幾分霸氣。這一年,興許是最高興的一年吧?以後熱鬧了,春節都是過不好的。

這些天來走動的人也不少,只不過馮霜止有孕,並且接近了產期,所以大多都推掉了,等這個年一過,便什麽事兒都跟著來了。

和順一門有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

這樣的對聯便貼到了和府的大門兩邊,馮霜止跟和珅站在外面指點著雙福將橫批往中間掛,雙祿從外面趕著車回來,是為今夜除夕準備的東西。

下午忙活的都是一些廚房裏的活兒了,丫鬟婆子們在院子裏笑鬧,和珅便擁著她在書房裏面烤著火看梅花,等著除夕夜的到來。

腌雞臘肉,鵝油湯,江米糕,蜜餞金棗,八寶兔丁,清炸鵪鶉,蕓豆卷……

整個桌上排得滿滿的,可是吃進去的少,一過夜便有爆竹之聲響徹京城,馮霜止說守歲,可是又困得厲害,和珅看她有些撐不住,說讓她先睡一會兒,到了時候再喊她。

馮霜止知道自己如果睡過去,這人肯定不舍得再次喊醒自己,所以強打了精神,拖著和珅出了屋,看丫鬟們放爆竹去。

正所謂是“爆竹聲中一歲除”,和琳也站在那裏看著。馮霜止註意到那放鞭炮的人裏面有一人是他的通房丫鬟,平日子似乎很得和琳的喜歡。

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馮霜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便聽和珅問道:“你若是困,還是我扶你進去睡可好?”

馮霜止只轉身道:“像是今年一樣的年節,怕是日後都不會有了,我不想睡。”

她要清清楚楚地將這一切記下來,馮霜止看著他,握緊了他攏在袖子裏的手。

和琳似乎玩兒得很開心,他乃是武將,玩個爆竹也能花樣百出,將那爆竹扔到天上去才響,“哥哥嫂嫂,你們怎麽也出來了?”

和珅將那黑貂皮的裘衣給馮霜止裹緊了,直要將她裹成個球,兩個人一個拉著另外一個走到院子中間,馮霜止因為有孕在身,動作顯得很是笨拙,她手腳都有些浮腫,最近兩個月都要靠丫鬟們的按摩,和珅陪著她也總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好,眼看著馮霜止一日一日地圓潤起來,和珅倒是瘦了。

“她說要守歲,卻是要睡著了,所以領著她出來看看,你們玩兒得高興,興許能驅走她的瞌睡蟲。”

和珅笑了笑,開了兩句玩笑。

馮霜止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卻沒說話,只是道:“我身子重,看著你們玩便好。”

爆竹點燃,很快就有聲響,讓整個院子都熱熱鬧鬧的,這和府裏二十來個下人,回去的竟然不多,等看到紫禁城裏一道焰火上來了,周圍的人家也都熱鬧起來了,這才知道是已經過了子時,於是闔府上下的人都給馮霜止跟和珅磕頭下來行禮拜年,順便討了個賞。

和珅一人給他們封了個紅包,裏面塞著二兩碎銀子,只這一個紅包,便能當他們的幾個月的月錢了。

眾人將那賞錢拿到手,都是喜笑顏開的,連聲恭賀著,卻不想和琳竟然也上來,長揖到底:“左右丫鬟奴才們的給了,不知道弟弟可否討哥哥嫂嫂一個紅包呢?”

和珅笑罵:“你也是個上來湊熱鬧的,只有這一個了,可沒多的。”

他將馮霜止前些天親手縫好的一個紅包塞了出去,和琳拿在手中便知道這跟旁人的不一樣,也知道是自家嫂子的手藝,當即說了幾句吉祥話。

馮霜止忽然到:“怎的沒看到劉全兒?”

老覺得今日少了些什麽,回頭一想,竟然沒在這種人之間看到劉全兒,這可稀奇了。這種湊熱鬧的時候,可少不得劉全兒。

和珅一笑,還沒等他開口,便聽得大門那邊劉全兒的動靜了,只聽見劉全兒那邊高喊了一聲“新年到嘞”,便將一串長長的爆竹拋了出去,用竹竿子挑著,和珅他們一連地湧出去看,便見這一條街上大家都出來了,院裏院外都是聲響,整個世界火樹銀花,到處都是亮的,有朦朧的煙氣。

雪花還在紛紛揚揚的落,在馮霜止的眼底卻已經帶著幾分暖意了。

她終究還是困了,倚在和珅的懷裏,等這爆竹聲響完了也就睡著了。

和珅暗笑了一聲,她這歲……只能說是等過了一半吧?

他抱著有些沈的她,回了屋裏,卻沒怎麽闔眼,看她睡得安穩了,自己又到書房去寫了點東西,這才回來繼續躺著,只是沒一會兒又要去上朝給乾隆拜年,天不亮地就走了。

今日上朝一般都是說什麽吉祥話,過年期間誰也不會上去觸黴頭,有什麽事情都要壓到年後說。

朝堂上是難得的一派和氣,牛鼻子一樣的劉墉出京為老父服喪,今年三月才回;阿桂征伐大小金川,乾隆封其為一等誠謀英勇公,並進為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和軍機大臣,乃是當朝炙手可熱的人物,說是要調去雲貴,現在還未動身;武英殿大學士、軍機大臣李侍堯還在春風得意之中,與乾隆君臣相和……

乾隆已經是個頭發灰白的老人了,最喜歡的便是這種熱鬧的場景,趁著這熱鬧勁兒便對眾人道:“年前朕記得許了和珅一個職,今兒是正月裏,你便正式上任戶部右侍郎,不過左侍郎的位置還空著,福康安歸來無事,也補個空。”

本來是一樁喜事,可是在聽到福康安的名字的時候,和珅便有些奇怪的不舒服。

那邊福康安與他出列,兩個人磕頭謝恩,連道了幾聲萬歲,這才退下。

朝中有六部,六部最高都是尚書,副手則都是侍郎,如有兩個侍郎,則加之以左右區分。六部者,吏部、禮部、刑部、工部、戶部兵部,而戶部主管全國土地、戶籍、貨幣、各種賦稅、財政收支、官員俸祿等事務。戶部侍郎乃是從二品,和珅到了這個位置上,便可以說是一名大員了。

可是此刻,偏偏冒出來一個福康安。

自古左右區分尊卑,以左為尊,和珅乃是右侍郎,福康安是左侍郎,在乾隆的心目之中到底福康安跟和珅是怎樣的分量,便是輕而易舉就可以知道了。

和珅自是退到了一邊沒說話,一會兒又說福康安有功,現在平定大小金川還沒班師回朝,就要給福康安圖形紫光閣的待遇了。和珅暗暗地瞧了一眼周圍的武將們的臉色,心說福康安樹敵怕是不少的。

阿桂乃是大功臣,回來之後雖然也是加官進爵,可是紫光閣之中全是功臣畫像,福康安這樣的年紀便能夠圖形紫光閣,可以說是太早了。

不僅是老臣們,便是大學士傅恒也皺了皺眉,皇帝對福康安太過寵愛,有些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過著這年節,眾人也什麽都不說話。

只是下了朝,眾人回頭走了,才各自露出自己的想法來。

想必阿桂這年節是過不舒服了。

和珅心裏有些樂呵,回了屋,見馮霜止已經起來了,便跟她說了這一樁趣事兒,哪裏知道馮霜止只皺眉看他,問道:“你心裏不高興?”

“夫人,你這一雙眼啊,真利。”和珅笑了笑。

馮霜止抱著湯婆子,塞給他暖手,只道:“一個左一個右,你是個右侍郎,雖說跟左侍郎一樣都是從二品,可到底還是矮了福康安一頭的,以你的心氣,即便是嘴上不說,心裏也想著總有一日要將這情況轉過來。”

“知我者,霜止也。”

和珅不是目光短淺的人,也不會因為這一點小小的差別就郁結於心,他只是會記住這麽小小的一點差別,以期將來翻盤。

乾隆四十一年,便這樣在一片大雪之中到來了,馮霜止遠遠地看著,只覺得京城這一片皚皚的白雪,讓整個世界都清凈起來。

“明日要到我瑪法那邊去看看,他雖然是個老當益壯的,但年紀畢竟開始大了。”馮霜止坐在榻上,緩緩地說著,“到時候少不得與我那幾個姐妹坐在一起,你若是瞧見什麽人,千萬得忍住。”

說的便是錢灃和伊阿江,過年總是要回去的。

和珅道:“往年回去,都是我們受盡白眼,如今你夫君我便是這朝廷裏炙手可熱的新貴,只有你給別人臉子看的。”

“在瑪法面前,哪裏有誰給誰臉子看的說法?”馮霜止搖搖頭,“我那大姐,嫁給了伊阿江,伊阿江是什麽人你也知道,整日裏她跟那些個小妾死掐著,怕是沒功夫理會我呢。外甥女年紀也開始大了,她像是也看開了吧?興許再能生個兒子,她這輩子就安生了。至於三妹……”

這才是個最糟心的。

最要緊的是,她現在還沒摸準馮雲靜那邊是什麽情況,只聽說是她跟錢灃之間冷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一直是“相敬如冰”的狀態,也不知道馮雲靜現在是怎麽想的。

馮霜止憂心的是馮雲靜,和珅憂心的卻是錢灃,只要想到馮霜止跟錢灃要同桌而食,他便覺得心裏不暢快,可是又不能說出來,只好將那唇抿緊,道:“左右現在是我們光鮮地回去,你不必掛心。”

馮霜止笑他:“我回去的時候,你何曾見我受過什麽委屈?我是府裏的嫡女,還能虧待了我不成?”

“……”和珅撥了撥她垂下來的一縷發,嘆了口氣,“明日探親時候再說吧。”

回娘家探親,原本就是一件有些覆雜的事情,英廉府這邊還是好的,換了別的大家,比如傅恒府,怕是就要忙活很久了。

馮霜止這邊左右不過是幾門子的親戚,外家沒落,遠在福建,只有個娘家,這娘家裏還沒有什麽沒出嫁的姐妹,只有一個還沒長多大的庶子,一個祖父,除外便是馮霜止的庶姐妹了。

因為住的地方離家算是比較遠,繞大半個北京城,馮霜止出發得最早,反倒是三個姐妹之中最晚來的一個。

外面守門的奴才遠遠看到和府的馬車來了,便趕進去通報,堂屋裏面英廉老早地就坐著了,聽了人來報,臉上的笑意也加重了,只喊了一聲,“還不把人迎進來!”

丫鬟婆子們於是蜂擁出去,一進門喜桃跟梅香手裏那金銀錁子便沒停過,一一地給發過了,這才一路從外面到了院子裏,打正門進來,便順著那丈寬的道進了屋。

和珅扶著馮霜止,勉強地行了一個禮,“孫女、孫婿給老太爺請安,老太爺新年吉祥。”

“好好好,快起來。”英廉老懷大慰,讓人扶了馮霜止過去坐。

只是馮霜止跟自己的兩個姐妹也少不了寒暄,見馮霜止跟和珅來了,伊阿江與錢灃也起身來相互問候,這才坐下來了。

男人們一律坐到了左邊,女人們則都在右邊。

馮霜止跟和珅都在第二的位置上,按照著長幼排的。

今日的馮霜止穿了一身流行著的玫瑰紫的錦緞旗袍,頭上戴著紅珊瑚的簪子,抹額上一顆紅寶石,看著簡單,只是這袍子倒也罷了,那紅珊瑚跟紅寶石,分明是二品命婦才有的標配,馮霜止穿得簡單,卻並沒有弱了氣勢。

和珅今日也挑了一身比較喜慶的絳袍來,只是看上去反倒更比馮霜止還樸素,這二人的打扮其實一如既往,只是因為如今的身份高了,看著便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往這樣穿,人家要說是寒酸,如今這樣穿,都得說是人家寵辱不驚了。

英廉心想著馮霜止到底沒看錯人,如今這和珅是越發深藏不露了。

馮霜止左手邊坐的是大姐馮雪瑩,右手邊是三妹馮雲靜,馮雪瑩如今已經是當額娘的人,那小妞妞被她抱在懷裏,倒是雨雪可愛,馮霜止多看了兩眼,卻沒有出聲。那邊的馮雲靜,今日異常沈靜,打馮霜止進來之後就喊過一聲,別的一句話沒有。

和珅則是右手邊是伊阿江,左手邊是錢灃。如今英廉的三個女婿裏面,就和珅最是春風得意。往昔錢灃高中時候,眾人都以為錢灃才是真正的乘龍快婿,不想他終究沒自己的孫女看得準。和珅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伊阿江是這三人之中出身最高的,可也是目前最不學無術的。

錢灃好歹已經成為了左都禦史,雖然是個言官,可這個位置安全——自古皇帝不能殺言官,這個職位便是要他這樣骨頭硬的清官來,伊阿江現在心裏不舒坦。

錢灃也不舒坦,如今跟和珅這名聲不大好的和伊阿江這名聲更不好的坐在一起,可讓錢灃覺得微妙。

以往倒也罷了,他昔年與馮雲靜琴瑟和鳴,和珅也還未發跡,左右沒有什麽感覺,現在和珅一朝平步青雲,他與馮雲靜之間至今也沒有再多說些什麽,誰也不肯妥協一步,倒是漸漸貌合神離起來。所以現在看和珅,卻覺得和珅與馮霜止之間這感情這麽多年了也不曾淡過,好也罷,壞也罷,什麽時候看到都是一樣。

眾人心裏都有自己的小心思,那邊男人們跟英廉說著朝中的一些事兒,她們順耳朵也就聽聽。

不一會兒,馮雪瑩抱不住那小妞妞,便瞧見這小妞妞掙紮下來,竟然在地上走動,馮雪瑩也就由著她,眼底倒是一片寵溺的顏色。

那小妞妞來到了馮霜止的身邊,向著她伸出手來,馮霜止以前不曾接觸過這樣小的妞妞,只覺得這頭上紮著小辮子的女娃有些天真可愛,便將自己的手遞了出去,那女娃一把抓住,咿咿呀呀地說話。

馮霜止不明所以,看向了馮雪瑩,馮雪瑩有些尷尬,只是看馮霜止沒介意,便笑道:“她乳名玉祁,是爺兒給起的,才剛學說話,什麽都說不清楚呢。我們也不知道她說的什麽……”

馮霜止感覺到自己手腕上一動,便低下頭,卻見玉祁這姐兒似乎是看中了自己手上那紅紅的珊瑚手串,馮霜止也就退下來給了她,於是便見到玉祁擡頭,咧開嘴向著自己一笑,天真可愛,她將自己的兩只手都放到手串裏,又將雙手舉起來,蹦蹦跳跳著要回自己額娘那裏。

哪裏想到一旁的伊阿江見了這場面,卻冷了臉道:“雪瑩你怎麽讓婆子管教孩子的?別人的東西也能隨便地拿嗎?”

玉祁一聽見這聲音便哇哇地哭起來,揪住了一旁馮霜止的袍子,似乎嚇得不輕。

整個堂上都安靜了,馮雪瑩更是臉色煞白。

馮霜止臉色也沈了一下,卻拉住了玉祁的手,笑了一聲,便對伊阿江道:“姐夫何須如此疾言厲色,不過還是個孩子,管教的時候多了去了。玉祁乖,不哭……”

她去哄孩子,卻讓伊阿江臉上有些怪不住,瞪了馮雪瑩一眼,他氣悶地端起了自己的茶盞,又想起那一聲揶揄的“姐夫”,當真恨得牙癢,心說一見到馮霜止就知道倒黴的份兒,如今他訓斥自己的妻女,卻還反過來被這女人譏諷,天下間哪裏有這樣的道理?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和珅坐在一邊,也端起了茶,掩飾住了唇邊的笑意,呷了一口之後,便出聲將話題轉開了:“聽說劉大人今年三月便要回朝,阿桂大人又要去雲貴,這朝廷裏的局勢怕是要變了。”

英廉知道下面的小輩們的恩怨不是那麽好化解的,也由著他們去折騰,兒孫自有兒孫福,他操心不來。看出了和珅轉移話題的目的,英廉接話道:“我倒是覺得,你與傅恒家的兩位公子,是比較引人註目的,如今皇上的年紀也大了,身邊的老臣越來越少,還是得靠你們撐著的。”

錢灃端坐在一邊沒說話,他不習慣與人恭維來恭維去,連客套話都不想多說了兩句去。

伊阿江好歹還能夠說幾句,否則這一會兒就要變成英廉跟和珅之間的探討了。

好在不一會兒,後院裏惜語便帶著四公子馮霖來拜了,馮霖如今已經是挺拔的少年郎了,面目清秀,一見之下竟然讓馮霜止想起了鄂章那張臉來,只不過這一張臉明顯是年輕時候的鄂章,甚至還帶著幾分文質彬彬。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英廉一眼,果然看到已經年邁的英廉眼底劃過了幾分恍惚。

這個時候馮霜止就知道了,終究還是念著舊情的吧?

鄂章好歹是英廉的兒子,如今馮霖,是鄂章留下來的子息,長得又跟鄂章很像,及冠之後,家業怕還是要給他繼承的。

馮霖只是來拜會一圈,一一地敬過了茶,輪到了馮霜止的時候,她因著身子重,沒站起來,只接過了茶,笑問他:“在讀書了吧?”

馮霖的記憶裏隱約有著馮霜止,惜語是他生母,雖不敢上了臺面,卻也在下面說過馮霜止不少事,他能生下來,還多依仗著眼前這美貌的婦人,當下也不敢怠慢,如實答道:“已讀到了史部,只是依舊研習經部。”

“一家仁,一國興仁……”馮霜止故意打住了。

馮霖知道這只是小小的考校,便恭敬接話:“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

馮霜止點了點頭,手往後面一伸,喜桃極有眼色地遞上來一個紅封子,馮霜止便塞到了馮霖的手上,道:“日後是要參加科考的嗎?也不錯”

“弟弟謝過二姐。”

馮霜止坐在那裏,受了他一禮,端茶來喝了一口,點點頭,馮霖才轉身走開。

後面的惜語眼底閃爍著淚花,這些年她人都老了,沒名沒分地操勞著這府裏的事,唯一的盼頭便是馮霖了,好歹這個兒子爭氣,聰慧不說,還很上進,先生怎麽說便怎麽做,也不會惹人鬧心,還會孝敬老太爺,如今來給馮霜止敬茶,惜語生怕出什麽錯兒。

雖說馮霜止離了這英廉府,可並非是完全沒了影響力,很多事情老太爺也得問問她,畢竟她額娘才是這府裏的正室。

如今馮霖出息,這府裏又沒有別的血脈,說不得只能將馮霖作為一族的嗣子。

英廉似乎有這個打算,以往沒說,馮霜止今日意思意思地問了這麽一句,大約便是同意了。

馮霖握著拳頭從屋裏退了出來,惜語也悄悄地跟上,母女倆暗地裏好一陣哭。

馮霖只拍著她肩膀,惜語擦了擦眼淚道:“二小姐是個手段很心腸軟的,只要不觸了她底線,能忍的也不少。老太爺畢竟是老了,還得要個人送終,她總歸是顧著老太爺的。”

馮霖回想起自己方才與馮霜止目光相接的剎那,她那雪亮的眼神,便覺得這人從裏到外都是通透的,有這樣的一個厲害嫡姐,也難怪之前府裏能鬧出那樣的一樁來。他嘆了口氣:“如今都過來了。”

“她今日算是應了,日後也會提攜著你,只盼你自己爭氣,萬莫像你那糊塗爹一樣,了老太爺生氣……”

“兒子省得。”

……

這邊娘兒倆敘話,那邊卻已經張羅著要布席了。

馮霜止坐了一會兒累了,便到了耳房裏坐一會兒休息,喜桃在一旁加炭燒著暖爐,和珅從外面打簾子進來,“累了?”

馮霜止“嗯”了一聲,沒睜開眼,只強打了精神道:“你怎的不在外面?”

“趁著他們說話的空兒,我來看看你。”和珅柔聲說著,只疼惜她得厲害,又問她方才是怎麽回事。

馮霜止終於爭了眼,“什麽事兒?”

頓了一下,又像是想到什麽,不待和珅說話,馮霜止自己便接上了:“我跟伊阿江天生的對頭,看不過眼,當初因為他,我瑪法參了永貴那老頭子好幾本,如今他倒成了我瑪法孫婿,活生生讓永貴矮了我瑪法一個輩分,怕是永貴心裏憋著氣,在家不怎麽給他好臉色看的。”

聽到這裏,和珅沒忍住笑出了聲,“同朝為官,永貴大人跟你瑪法,還真是難為了。”

“永貴是個老狐貍呢……”馮霜止想到這永貴的身份,又皺了皺眉,這人是個直臣,只怕日後要跟和珅犯沖,只不過現在擔心也沒用。她笑了一聲,“原本我是擔心著的,我們都走了,瑪法怎麽辦……可是我看到馮霖就知道了,瑪法他又有盼頭了。”

和珅彎了彎唇,雙眸之中像是凝聚了點點星光:“你瑪法這邊,要定下嗣子了?”

“嗯。”馮霜止點了點頭,“怕是快了,族中不能沒人,選個親近的,自然只能是馮霖,這孩子倒是乖巧,我看著不像是心術不正的。”

和珅也道:“看眼神通透,通身清俊,日後不會是個沒作為的,英廉大人也不必擔心了。一會兒開席,記得出來。”

“我就歇一會兒。”馮霜止點了點頭,便又讓和珅出去了,只是和珅出去了,卻進來了馮雲靜跟馮雪瑩。

這一下,馮霜止睡不成了,她坐了起來,看著自己這兩位庶姐妹,也跟她們打招呼:“大姐、三妹,怎麽也進來坐了?”

馮雪瑩道:“男人們的話題,我們不懂,左右聽得無聊,便進來說話了。”

她坐下來的時候,便將玉祁那妞妞放下了,玉祁在桌子邊上轉來轉去,不一會兒就到了馮雲靜的身邊。

馮雲靜的氣色似乎不大好,聽說錢灃的母親已經要錢灃納妾了,她心情如果能好,才叫做怪了。

馮雪瑩跟馮霜止,好歹還能說上兩句話,可馮雲靜只坐在那兒一語不發。玉祁來到了她身邊,瞧見她旗袍袍角繡著的白牡丹漂亮,便下去捉住,卻不想馮雲靜側了一□子,回身卻一把推開了玉祁,竟然開口便道:“沒個教養的!”

這一說,馮雪瑩立刻便楞住了,接著也冷笑了一聲:“生不出來的,便連看著別人的孩子都不舒服嗎?”

這一說,幾乎是戳中了馮雲靜的痛腳,她臉色煞白地一下站起來,“大姐——”

馮雪瑩已經是做額娘的人了,在府裏不得爺們兒的寵,也就盼著一個女兒,整日地寵著,恨不能放到自己的手心裏,如今被馮雲靜這麽一說,便也是怒極,“你若不是如我所說,怎會忽然惱羞成怒?”

馮雲靜終究還是說不出話來,她咬牙很久,擡手便想要打馮雪瑩,卻不想馮雪瑩擡手一巴掌摔到她臉上,只道:“你醒醒吧,夢該醒了。”

這事態的發展完全超出了馮霜止的預料,她差點沒端穩自己手中的茶碗,擡眼看向這忽然掐起來的兩個人。

其實也不是很嚴重……

馮雪瑩不過是甩了一巴掌出去,並沒有多用力,只將馮雲靜那臉打偏了,似乎也將她打醒了。

想到不久之前,馮雪瑩還來自己這裏給馮雲靜求過情,馮霜止只將茶碗重重地放下,落了聲,才道:“大過節的。”

大過節的,什麽事兒也別在這府裏鬧,她們不想過這年了,英廉跟馮霜止這還想過個好年呢。

到了晚上宴席的時候,這姐妹三個就像是忽然之間想通了什麽一樣,雖不說是多親熱,卻也至少有說有笑,連馮雲靜都像是想通了什麽,勉強露出笑來,在席間應酬著。

和珅依舊不敢喝多,只一杯酒將整個桌子都敬了,惹得馮霜止偷笑。

年少的哥兒馮霖平日裏不怎麽沾酒,一喝就已經臉紅了。

英廉也開心,難得看到家裏人都這麽齊,聚作一堂,喝得迷迷糊糊,由他的通房丫鬟扶著進去了。

馮霜止跟和珅在府裏歇了一夜,第二天便走了,本來還好好的,不料到了半道上,忽然腹痛不止,和珅忙讓劉全兒速去請郎中,火速回府,將馮霜止安置了下來。

郎中便是那京城名醫周望淵,穩婆們都在一旁候著了,劉全兒為了保險起見,還是直接請了當初給馮霜止診出喜脈的周望淵來。

周望淵心說不就是女人生個孩子,怎麽也叫自己來,等看到了劉全兒,一拍腦門兒才想起來,原來是和府的。這下他慶幸起自己當初的高明來,果然還是發跡了的啊……

當下馬不停蹄地敢來,便見當初那溫雅的男人在屋前轉來轉去,自家婆娘第一次生孩子的時候,是個男人都這樣,周望淵一點也不驚訝。

他來的時候是中午,不慌不忙地聽完了裏面穩婆的匯報,便吩咐了下去。

和珅在一旁看著這郎中不緊不慢,不慌不慌,他心裏七上八下的,只恨不得能催催這郎中,實在忍不下去了,便要對那郎中說兩句狠話,偏生這周望淵掐準了和珅的七寸,只道:“您就擱這兒安心地等著吧,當初給夫人切脈的時候,也就是體虛一點,調養得不錯,一準兒給您生個大胖小子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好是黃昏時候,那日頭剛剛沈下去,整個院落裏的雪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水來。

馮霜止在屋裏一聲叫喊忽然高亢起來,之後就沒了聲響,和珅也顧不得許多,沖進去了,卻見那穩婆抱出來一個赤條條的胖娃娃,一疊聲地恭喜著:“恭喜爺,是個大胖小子!”

緊接著就兩巴掌給拍到那小子的屁股上,於是“嗚哇”一聲,整個院落裏全是這小子的聲音。

和珅只覺得這孩子醜得可以,卻向一旁問道:“夫人如何?”

“沒事兒呢,喝了參湯……”

和珅只聽了“沒事”兩個字便過去了,馮霜止目光迷離得很,額前的發全被汗水暫時了,她手指有些無力地蜷縮著,和珅過來就握住了她的手,喊她名字:“霜止……”

然而馮霜止只是空茫地看著前面,像是看到了他,又像是什麽都沒看到。

在馮霜止的視野之中,和珅的輪廓又漸漸地模糊起來,有人在外面說:“只是脫力了,睡一覺便好,對了,貴府公子可起了名兒?”

“爺說叫睿淵……”

和珅知道她累了,卻見她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麽,於是將耳朵湊過去,只聽見一句:“為何害我……”

之後她的眼完全地閉上,便這樣昏睡過去了。

夢境,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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