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前世今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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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是一片混沌,她從一片黑暗之中,向著光明裏泅渡。

到處都是水,無邊無際的。

馮霜止想要掙脫,她睜開眼就能看到蓮葉下一根根修長的葉梗,還有荷塘裏的根須,驚亂的魚兒……

重回噩夢之中嗎?

她忽然笑了。

意識從身體之中抽離,似乎重覆了當日落水之後的情況。

只是又有什麽是不一樣的……

這裏是春和園吧?

那穿得素凈的女子,似乎是穿越之後的自己,她似乎是參加過這樣的一場宴會?

那少女往前走著,卻沒看到自己的丫鬟,於是便在亭子邊停了下來,手中攥著絲帕,卻還是一臉百無聊賴的模樣。

一名綠衣丫鬟卻在後面,跟一個人說著話,說完了便往前走,卻在地上拾到一把扇子,於是拿起來一看,似乎瞧著還不錯,腳步輕快地便跑到前面找那少女。

兩人說了什麽,而後丫鬟將那扇子遞上去,那少女接了來。一面走,一面心不在焉地看,卻在即將進園門的時候差點撞見一人,她便用那扇子順勢地遮了臉,低下頭,兩人似乎說了什麽,應該是相互地道了歉,之後便走過去了。

進了園子,那少女瞧著那扇子,走到了中堂,旁邊一個丫鬟過來說那扇子是她家小姐的,於是少女便隨手將扇子遞出去了。

那丫鬟退下之後,到了角落裏,將扇子還給了那面目與少女略有幾分相似的姑娘。

可那姑娘卻嫌惡地看了一眼扇子,本已經要將那扇子丟棄,卻似乎想到這左右是在別人家,不該這樣做,所以只將那扇子丟給丫鬟,叫她收好。

馮霜止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麽。

原來這些細節都是……都是自己不知道的嗎?

它們發生了,可是在渾渾噩噩活著的自己的眼中,它們是不存在的。

於是畫面一轉,她腦海中一陣眩暈,回頭卻見到英廉府上的場景,馮雲靜跪在英廉的面前苦求著什麽,英廉卻一臉的冷漠,讓下人帶走了她。

馮雲靜回去之後卻悄悄出了府門,到了郊外,便在一座墳頭上哭起來,那墓碑之上,似乎是……兆佳氏?

彼時的自己,將卻在屋裏睡大覺。

時光流轉之間,似乎又是許多年過去了。

兩個人同時上門來提親,一個貧寒的和珅,一個才名遠播的錢灃,英廉將馮霜止的答覆告知了和珅,卻留下了錢灃。

離開的那個人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即便是離開了英廉府很遠,也終究沒有表情。留下來的那個卻似乎有些喜氣洋洋,跟英廉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於是,上一世的那個馮霜止面無表情地嫁了人,又面無表情地被冷落,此刻的馮霜止卻用一種完全冷漠的心態,看著前世的紛繁。

大婚當日,馮雲靜作為她的妹妹,也列席了,卻在遇到錢灃的時候,落下了一把扇子,錢灃出言提醒了一聲,馮雲靜回了頭,撿起了扇子打開,笑著跟錢灃說了兩句話,便見得錢灃臉色大變。

然而命運想要此刻的馮霜止看到的似乎不僅僅是這些——院門邊,似乎有一角衣襟劃過,卻見得以俊雅的男子輕悄悄地用扇子掩了唇,待那錢灃與馮雲靜走後,便輕笑了一聲。

之後便是讓馮霜止記憶深刻的鬧新房了。

冷漠的新婚丈夫,見鬼的場面……還有,那方才在院門外偷窺的男子,那一角青色的衣袍,馮霜止似乎化作了那一刻的馮霜止,眼神淡靜地掠過了,在房裏匆匆地掃了一圈,於是和珅的面容,便忽然之間深深地烙印了下來。

這一刻的馮霜止,驚出一身冷汗。

一切都成為了快進,新婚,回門,失寵,丈夫跟妹妹之間的眉來眼去,上一世沒註意到的,這一世似乎都清楚了!

馮霜止忽然覺得亂極了,上輩子她到底活在多糟糕的環境裏?

她看到了錢灃對她的無情,還有上一世的自己那始終麻木的表情,她看到了馮雲靜帶著恨意的算計,看到了她對錢灃的耍弄,一把扇子,錯了幾對人?

錢灃開始入仕,也結交了許多的人,包括青雲直上的和珅,

錢灃開始納妾,馮雲靜於是開始跟他府裏的小妾交好,那一天,馮雲靜忽然對錢灃說願意成為他的妾室。

於是馮霜止的噩夢,終於來了。

她只是混吃等死地生活在那府中,從不願意多花點功夫算計,餓不死便是好的了——哪裏想到,在荷塘邊看了一會兒花,竟然會被小妾推入水中,絕了人寰。

上一世的一切,便埋葬在這一刻了。

然而此時,一切還未終究。

靈堂之上的錢灃,似乎很是恍惚,仿佛他也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孤獨的、無所謂的、混吃等死的馮霜止,就滑稽地躺在棺材裏,那是她,是她自己。

難受極了,可是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她只能看著,世界沒有她的存在,只能看著。

靈堂外面,有一個人站著沒有進來,那是朝廷的新貴,和珅,只是今日他穿得肅穆,臉上也沒有笑意,在外面站了一會兒,便悄悄走了。

錢灃終究還是將馮雲靜娶進門了,作為續弦。

然而等待錢灃的也是噩夢,和珅是朝廷上最不好對付的一個新貴,貪贓枉法什麽的,似乎也逮不到他的罪證,無數次彈劾無數次失敗,最終和珅向皇帝提議,將錢灃放入了軍機處,與和珅共事。

而後,災難也就來了。

虛情假意的和珅,在官場上給予了他重重的打擊,口蜜腹劍說的便是這偽君子了。

錢灃日益成為了和珅的威脅,和珅也終於有了殺他的理由,便在那茶水之中混入了毒藥,讓軍機處下面的侍衛端了上來。

錢灃病倒了,作為同僚,和珅理當去看望,尊貴的和大人走進了寒酸的錢府。

如今已經成為了錢夫人的馮雲靜,坐在榻邊照顧他。

隆冬季節,屋裏燒著火炭,暖融融的。

平心而論,如今的錢灃正當壯年,不該如此虛弱,可是他看上去面色蒼白,沒有意思的血色,甚至顯得灰敗,比起豐神俊朗的和珅,他儼然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子了。

和珅站在那裏,喊了一聲“錢大人”,於是馮雲靜手中的藥碗忽然之間掉在地上,她站起來,轉過身,恐懼地看著和珅,仿佛看著怪物一般。

和珅卻朝著她一笑,讓她出去。

馮雲靜是跌跌撞撞嚇出去的。

至於錢灃,卻像是知道了什麽一般,將自己的手擡起來,看著和珅,“你……你……”

和珅微笑:“錢大人,病糊塗了嗎?想說什麽?”

“你……你……是你……下毒……”錢灃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很是模糊。

“果真是病糊塗了。”

和珅輕嘆,卻從袖中取出一把扇子來,用手指輕輕撫摸著,俯身,低聲在錢灃的耳邊說了什麽,便見得錢灃忽然瞪大了眼,臉上浮現出一種驚痛的表情,然而和珅卻轉瞬撤開了身子。轉身,走到那燒著炭火的火爐旁,將扇子緩緩地投入了紅紅的炭火裏,便見得猩紅的火苗爬了上來,將這畫扇上的所有,吞噬個幹凈……

慘白的灰燼緩緩地出現了,和珅唇邊的微笑也緩緩地出現了。

他轉身,擡手輕輕合上了錢灃的眼,道:“下輩子,繼續錯過吧,她是我的。”

於是雲淡風輕地轉身,和珅走出去,擡頭便見雪後一片澄凈的藍空。

錢灃的繼室馮雲靜,在錢灃離世的那一天,上吊了。

和珅坐在書房裏,隨手一劃,丟了一頁紙給劉全兒,於是錢氏的族譜上,馮霜止的名字永遠地消失了。

荒冢上,一杯酒,撒到墓碑前,連同墓碑上的名姓一同被風霜侵蝕,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錢灃之妻”幾個字了。

飄飄搖搖的馮霜止,也被那淒冷的風吹散了,她的意識隨著她半空之中那虛無的身體消失,又緩緩地凝聚到另外一具身體裏。

馮霜止深深地攥緊了自己的手指,卻感覺到誰在握著自己,耳邊開始出現了更真實的聲音,有人在她身邊走動,又有人著急地說話,然而握住自己的那一只手,始終沒有動過。

她是被一個死人握住了手嗎?

那一刻,馮霜止有一種荒誕的想法。

“夫人睡了兩天的,怎麽還不醒?急死個人了……”

“什麽死不死的,說什麽不吉利的話?還不掌嘴?!”

“周大夫,您看……”

“只是睡著了,真的一點事兒也沒有……劉管家,京城裏名醫都來看過了,哪個不這樣說?你不信我,還能信誰?”

“唉……”

……

嘈雜,嘈雜,馮霜止有些頭疼,她皺起眉頭,便聽到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響起了一道冷厲的聲音,“夠了,轟出去。”

世界瞬間清凈了。

馮霜止在想,自己現在睜開眼到底能夠看到什麽,永無止境的夢境?

還是讓她先睡一覺吧,因為醒來的世界,也許會變得慘烈起來。

她輕輕顫動的睫毛,終於恢覆了原樣,靜止不動,呼吸變得平穩。

也不知道就這樣睡了多久……

和珅枯坐在她床邊,直到第二天早上,有光從窗外透進來,馮霜止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動了動自己的手指,看著木頭一樣坐在自己面前的和珅,有些艱難地彎了彎自己的嘴唇:“和大人……”

她一時忘記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喊,可是和珅的表情卻一瞬間變得凝滯,他開口,嗓音沙啞:“你怎麽了?”

馮霜止定定地看著他,最後卻握緊了他的手,“做噩夢了……”

和珅想著的是她說的那一句話,為何害我……

只是因為做噩夢嗎?和珅沒有多問。

“你現在感覺如何?有沒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快嚇死我了……”和珅溫聲地說著,也回握著她的手,眼底一片潤色,唇畔帶著笑,似乎在安撫她。

馮霜止忽然沒忍住,起身來將他抱緊了,手搭在他背上,摳得緊緊地,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裏,終於還是沒忍住落了淚。

前世的一幕幕和夢中的場景都從她眼前滑過去,她上一世怎麽就錯過了他?選了錢灃當真是她有眼無珠,那些人都沒有說錯,她就是有眼無珠,也沒看到這人的真心實意……

她根本不知道上一世這人到底對自己抱有怎樣的情義,如今想來,竟覺得和珅也是個傻子。

她聲音有些哽咽,問道:“如果我跟你在春和園之後沒那麽多的交集,如果不是我先表露心跡於你……”

“哪裏有那麽多的如果?”

和珅打斷了她,也擁緊了她,冬日裏暖和得很。

馮霜止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卻笑了一下,“孩子呢……”

和珅這才想起來,連忙喊奶娘將孩子抱過來,馮霜止這才從他懷裏起來,自己將眼淚擦幹了,若無其事的模樣。那邊奶娘進來了,抱進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子。

臉還是皺著的,眼睛緊閉,胎發薄薄地蓋了一層,一張臉小小的,胳膊腿兒都短短的,睡夢之中還在隱約地哼哼著,馮霜止擡手將他摟進自己的懷裏,奶娘給她糾正著姿勢,好一會兒才對了。

和珅見差不多了,便叫奶娘下去了。

“是個胖小子,便是睿淵了。”

馮霜止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聲,她竟然有孩子了……

孩子的五官還沒長開,她也看不出這孩子像和珅還是像自己來,只用修長纖細的手指從他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毛上面滑過去。

睿淵這個名字,終究是不屬於這個孩子的。

她道:“起個小名吧……叫團子吧……”

和珅笑出聲來,“你怎麽想的?給孩子取這樣的名字?”

馮霜止壓下心底的想法,斜了他一眼,眼圈還紅著,卻笑道:“賤名兒還養活,更何況這名字也不算是賤名,這小子死沈死沈的,不叫胖子是我擡舉他。”

之前那些擔心現在都全部拋之於九霄雲外了,和珅沒忍住忽然吻了她額頭一下,只啞聲道:“我和珅的兒子,你卻凈給他起些怪名字,若真想起……不如,等下一個吧。”

馮霜止面色一僵,兩頰飛了紅,“……”

只是她心底有些發冷,忽然道:“不要下一個了,好累……”

埋下頭,沒讓和珅看到自己的表情,馮霜止伸手逗弄著團子的臉,粉嫩嫩地,有些滑,也狠不下心來捏住,只能摸摸了。

和珅想到她生產時候的艱辛,女人生孩子本來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他回想起自己提心吊膽的模樣,真是說不出地勞心,看向團子的眼神,也頓時覆雜了起來。寬大的手掌覆蓋著她的手,只道:“都聽你的。”

團子,也就是睿淵,日後的豐紳殷德,小名兒便這樣定下來了。

日後無數次問起他額娘,為什麽取了這麽萬惡的一個小名的時候,他阿瑪總是在一旁做出要笑不笑的表情,於是他額娘會說:“你小時候太胖,活像個剛下鍋的肉丸子……”

恥辱的童年,便這樣開始了。

當然,此刻的他還是一個什麽也不懂的小天真。

坐了大半個月的月子,馮霜止也養得差不多了,便預備著睿淵的滿月酒了。

和府生了個大胖小子的事情,已經是京城這些富貴人家的圈子裏面傳開了的,之前那被傳為悍婦的馮霜止如今也生了兒子,頓時又讓後宅裏那些女人們拈酸起來。

只是再不平衡又能怎樣?人家有本事,不但夫君寵,連肚子也爭氣。

和珅今日剛進了吏部,點過卯,還沒來得及發請帖呢,便見到眾人都圍了上來。

“和大人,您家那大胖小子這是要滿月酒了吧?”

“恭喜恭喜。”

“喲,我這今日沒來,和大人家添了個小胖子?”

“什麽小胖子啊,安明啊,人家是個兒子!”

“你瞧我,這滿月酒,和大人可一定要發請帖啊!”

……

和珅應酬著,只答說,大家都來便好。

現在倒是審了他發請帖的功夫了,這樣也好,什麽人什麽心思,一目了然了,自己發請帖反倒不怎麽樣。

這一任的戶部尚書乃是原為兵部尚書的豐升額,也在平定大小金川之亂中立功,只不過年已老邁,所以調任至戶部,任了戶部尚書。他有左右兩個侍郎,福康安是武將,雖然跟他最熟悉,只是因為皇帝捧著福康安,讓他對福康安總是沒什麽好感,卻因為當日和珅那邊送來的禮,覺得和珅很會做事,所以反倒器重和珅一些。

聽說和珅家裏有了喜事,他走過去拍了拍和珅的肩膀,道:“到時候老朽也去喝喜酒,和珅,你這可得擺幾桌好酒啊。”

和珅連忙點頭:“一定一定,豐大人都開口了,下官哪兒敢不從?”

這邊福康安手底下剛剛勾了一個名字,聽見和珅這帶著聲音的聲音,手指緊了緊,差點將那筆桿子握斷,卻沒說一個字,壓了壓自己的情緒,依舊埋頭做事。

和珅這兒寒暄完了,也忙著手上的事情去了。

臨離開的時候,和珅給福康安遞了封請帖:“雖說福大人門第高,興許看不上和珅這破宅之中的喜事,不過好歹是喜事,也給福大人發一封請帖,福大人——”

聲音拖長了,他笑看著福康安,一臉的喜氣。

福康安心知和珅是故意的,他接了那帖子,翻開來一看,卻見那“睿淵”兩字後面跟了半句“拙荊戲起乳名‘團子’”,一時又覺得好笑,這心底覆雜的感覺交織在一起,只道:“和大人言重了,必定來賀。還未恭喜貴府添丁……之喜……”

這話終究還是沒能順順當當地說出來,福康安自嘲得很,沒說話了。

和珅拱手道:“同喜同喜,總有一日也得喝福大人的添丁喜酒的,和珅還要回家陪妻兒閑話幾句,這便告辭了。”

這人句句戳中他心肺之痛,一張笑臉可惡至極。

待他走後,福康安想直接扔了這請帖,最終又沒扔掉,“可惡,可惡,這人可惡極了!”

所謂君子不橫刀奪愛,他與和珅之間,誰先誰後本就模糊,若沒了和珅的算計,誰能抱得佳人歸還不一定呢!這人贏了且不說,他心中一口郁結之氣還未吐凈,這人偏上來火上澆油,真真惹人厭!

和珅呢?

他知道自己是個惹人厭的,可是春風得意,哪兒管得他人愁雲慘淡?

當下回了府,進門便見到劉全兒過來報宴席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等過兩日開席便有得熱鬧了。

除了成親當日,過兩日怕是最熱鬧的吧?

往日與今時不同,那個時候他和珅還未發跡,只是個窮小子,如今佳人在懷,兒子和官位都有了,什麽都齊全了,甚至內宅也比旁人的安定。

只這麽一想,和珅便笑了起來,進了到了內院,便瞧見馮霜止坐在屋裏逗弄孩子,還跟丫鬟說著話。

馮霜止伸出手去,輕輕地刮了刮團子的掌心,他便能反射性地握住她的手,並且側一點頭來看她,黑眼珠靈動極了,四處地轉動著,嘴裏發出一些奇怪的不明意味的音節來。

“喜桃,請帖可出去了?”

“出去了,您說的都發到了。”喜桃給馮霜止捶著腿,回了一聲。

“團子的事兒,也寫信通曉了瑪法了,他在江南怕是趕不回來喝這一杯酒了。還好,伺候完這幾天,便為你籌備著出嫁的事兒,也不能耽擱太久了……”馮霜止似乎是很隨意地說著,梅香等人在一旁偷笑。

喜桃頓時大窘,“夫人,您都拿這事兒取消過奴婢多少次了……”

馮霜止看她一眼,笑道:“都快與那範宜恒定情了,如今倒說我們取笑她。”

“何事笑得這麽開心?”

和珅進來,官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外面沒下雪,倒也沒覺得冷。

馮霜止笑說道:“我這貼身的丫鬟,如今是動了春心了。你可知道跟和琳關系不錯的那個範宜恒?”

“範宜恒?”和珅用一種莫名的眼神看了馮霜止一眼,又扭頭看喜桃,“這人以前也是鑾儀衛出身,不過如今似乎是直隸河間協副將,祖上倒是顯赫,如今似乎不大好了。”

“也是和琳之前沒人伺候,喚了個丫鬟頂上,喜桃倒是遇上了。”

喜桃是外面買來的,這些年伺候馮霜止,青春年華都耗上了,她待馮霜止真心,馮霜止也不虧待了他,只道挑不到好的也罷了,若能挑上個不錯的,便為喜桃爭取一把。不想她還沒開始挑呢,喜桃倒跟那範宜恒互生了情愫。若是這一樁親事能談上,便也能成一樁好事。

馮霜止心裏盤算著給喜桃添嫁妝的事兒,不知不覺地便走神了,回過神的時候,屋裏的人已經沒了。

她怔然了一下,卻見和珅手撐著頭,那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著,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麽。

她挑眉:“怎麽了?”

馮霜止之前被他給餵出來了,如今團子生下來之後,倒是一下便瘦了,恢覆到往日的好身量來,只是皮膚更白皙了,也是白裏透著紅的,眼角眉梢都帶著那種婦人才有的風韻,可眼底卻幹幹凈凈的一片,倒像是不解風月一般。

和珅心裏癢癢,頓時覺得團子那廝礙眼了起來,心說只生一個也好,免得礙事兒。

他擠過去,便叫了人進來,將團子從她手中扒開,讓奶娘抱了出去,在馮霜止開口之前,壓低了自己的聲音道:“我想你了。”

馮霜止笑他:“日日都在見,你何時不想。”

她擡眼睨他,知道他是怎麽回事,卻偏不戳破,那眼神也偏帶著幾分嫵媚。

和珅終究想起周望淵說的話來,恨恨地咬她耳垂,又憐又愛,原本是玩笑,如今倒勾出了真火氣來。

馮霜止怕壞事兒,忙叫了停,兩個人窩在榻上,便覺得一下窄了,和珅在她耳邊說了一句,馮霜止便悶笑出聲,卻道:“壞心腸的……”

“也不知是誰壞心腸,真要憋壞我……”和珅只伸手掐她臉,也笑。

……

“那範宜恒的事兒,我怎麽老覺得你像是有什麽話兒沒說?”

馮霜止窩在和珅懷裏,有些累了。

和珅聲音啞得很,只看著她一片雪白的後頸,挑了她的發,道:“範宜恒今年要調去湖北,你那喜桃若是要嫁,怕是要趕著時間了,嫁了便不能伺候你,你手下也得挑個新的人來,不如配個府裏的奴才……”

馮霜止打斷他:“我拿喜桃當姐妹待的,她雖伺候我,我也教她習字,本就是外面買來的,哪裏來的道理讓她配了府裏的下人?如今他們有意,成全一番也不錯……我手下還有個雖是二等丫鬟,卻領著一等丫鬟月錢的蘭馨,年紀小些,也是家裏的,以往在府裏的時候很是伶俐。”

言下之意是,這個可以拔上來當她的貼身丫鬟。

和珅笑她好算計:“我夫人身邊的丫鬟一個賽一個地厲害,這貼身丫鬟竟然早就有了備用。”

“回頭找兩個年紀小的來調教一二也就是了,若是配了家裏的人的倒是不必調換,換來換去地心煩,也不可信。”

馮霜止現在的打算是這樣的,至於日後,日後自有日後的辦法。

這宅子不大,如今的這些下人已經夠了。

“你有打算便好,男主外,女主內,府裏的事兒給你我放心。”和珅手掌從她肩膀下去,最後捏住了她皓腕,想到方才的事兒,便笑了一聲,“還酸嗎?”

馮霜止耳垂微紅,轉頭便瞪他一眼,“話多。”

這回輪到和珅悶笑了,“我那邊請帖已經發出去了,你那邊呢?”

馮霜止道:“都好了。”

和珅忽然問道:“我聽人說,前一陣兒錢夫人找你來談心了?”

“和大人耳目靈通,這府裏的事兒都逃不過你的法眼呢。”馮霜止揶揄他,心裏卻盤算著劉全到底能信幾分,不過料想劉全兒也是個聰明人,有分寸,當初陳喜佳來找他的事兒沒露出去半點……當然,也有可能是已經露了,可是和珅藏得好,她不知道。

前一陣子馮雲靜的確是來過,她跟錢灃之間似乎已經完全陷入了僵局。

馮霜止都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那麽深重的心機——興許是新仇舊恨加起來,讓她沒法忘懷吧?

上一世,不說是誰的錯,或者誰該遇到誰,至少錢灃心裏喜歡的應當不是馮雲靜。他娶了馮霜止,卻又因為馮雲靜使計,在新婚之夜便冷落了她,最後她這好三妹攛掇著錢灃府裏那關系跟她不錯的小妾,將馮霜止推入了水中——於是,馮雲靜以繼室的名義嫁過去了。

多好,姐姐死了,妹妹來當繼室,也合乎規矩。

如今想起來,她都覺得心底發冷。

上一世是她自己沒心沒肺,被人算計了也只當是不知,可若是這一世已經入世的自己,還想不開選了錢灃,是不是也會被她這聰明的三妹算計呢?

馮霜止的目光冷了,唇邊的笑弧卻大了。

馮雲靜來,不過是想要馮霜止給她想一個解決的辦法,想要馮霜止幫她遮掩,請馮霜止給錢灃解釋之類的……

馮霜止倒是差點笑出來,感情這馮雲靜還是執迷不悟——執迷不悟,那何必怪她心狠手辣呢?

和珅沒聽她說話,一時疑惑:“惹惱你了?”

“不……我只是……”馮霜止忽然起身,甩了甩自己的手腕,“想了些懲治小人的手段,我這樣的小人,怕是以後要借著和大人的官威狐假虎威了。”

和珅看她甩手腕的動作,便忍不住地笑,只道:“可要本大人給你揉揉?”

馮霜止又嗔了他一眼,“沒個正形兒,今日也不去做事兒?”

“才從六部出來,福康安手快,事兒都被他做了。”和珅也不過是一句玩笑話,說完了卻看馮霜止的臉色。

馮霜止倒沒什麽異樣,其實是掩飾得好,“他左侍郎,你右侍郎,只不過尚書是那豐升額吧?他早不喜福康安,往日裏我也送了禮給他的,沒道理給你臉色看。”

“可是皇上那邊總歸是偏袒福康安的。”和珅只笑,“尚書在皇帝面前誇著我,皇帝心裏卻覺得福康安滿意,你說這一碗水怎麽端?”

馮霜止道:“這樣啊,這一碗水才能端平了。”

皇帝總是不好當的,這個對他不滿意,那個對他不滿意,沒得便是兩面不是人,只不過他是皇帝,沒人敢說罷了。

“你方才說懲治小人,可是出了什麽事兒?”

和珅老是想起馮霜止那一日說的事兒,只是他多番試探過,馮霜止口風緊,一句話也不透,他沒了辦法,只能等著。即便是有了什麽事兒,也有他在呢。

馮霜止聽他問了,便在屋裏踱著步,道:“不過是後院女人們的事兒,過戶你便知道了。”

錢灃跟馮雲靜的事情,她已經決意不想留手了。

馮雲靜玩陰的,馮霜止便要她看看——被當眾打臉的滋味。

錢灃如今與她冷戰,便應該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現在還沒跟馮雲靜撕破臉,應該是還不確定。從前些日子馮雲靜來找她求解決辦法時候的說辭便能夠知悉一二。

如今她倒感謝起自己一時的心軟來了,當時自己修書一封送了馮雲靜,怕是讓她以為自己已經手軟,不會對她做什麽了。欲擒故縱……

無意之間的事兒。

不多時,便已經是兩日後,時間在馮霜止的算計之中,流逝得特別快。

她巴望著團子說話,可是到現在團子也沒能顯示出任何的天賦來,她以為自己能夠生出個天才來,不想還是一般人,頂多這眼神比旁的孩子靈動,皮膚也白一些,眼睫毛長一些,眼睛也大一些,壯實一些……

和珅老聽她這樣嘀咕,便笑她:“照你這樣說,我們家的團子,不是處處比別人好?哪裏又有什麽不好的地方?”

這話免不得被馮霜止說是多嘴,又要將他攆出去了。

從馮霜止懷孕的這一年開始,和府上下,便沒出過什麽糟心事兒,喜事一件件地來,眾人都說團子是個福娃,也有人來巴結的,上趕著說團子這名兒也喜慶,說“和大人起得文雅深刻,和夫人起得喜慶如意”,好話都被他們說盡了,馮霜止也說不出什麽來了。

等到三月十一這一天,已經是開了春,正是春光要來的好日子,和府門前的馬車和官家的轎子排了長長的一串,下面的奴才們迎來送往地有些忙得不可開交,好在來往的都不是什麽生事兒的,領進去了便自己活動開了。

六部的官員不少親自來賀喜,和珅的同僚幾乎都到了,關系一般的也送了禮來,後宅的女人們倒是來得更齊的。不一會兒,廳裏便坐滿了人。

劉全兒前後院地走,馮霜止百忙之間瞧見他,只叫他累了便找別人,記得自己喝口水,回頭還有的忙。劉全兒應了一聲,笑著說了聲不累,便又去張羅了。

和珅背後握了她的肩膀,道:“外面說是你緊著的那幾位貴客來了。”

馮霜止於是與和珅一起迎客去,才到外面便見福康安與陳喜佳一起進來了,這光景倒像是當初反轉了一般。

陳喜佳打扮得倒是富貴,只是她原本是江南婉約的女子,不怎麽襯得這樣北方大氣的頭飾,一時顯得有些違和。

“霜止姐姐,恭喜了。”陳喜佳先道了一聲喜,笑著上來,斂衽一禮。

馮霜止哪裏受得起她這一禮,避開了,卻淺笑道:“你肯來,才是我的喜,福大人跟夫人來了,我們府裏是蓬蓽生輝。”

和珅也接了話茬:“夫人說的是,福大人這邊請。”

福康安看著這喜慶場面,也不想生事兒,時間久了,總能放開的,如今她已為人妻,甚至為他人生兒育女,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的暗戀,他若執著,怕是會給馮霜止添麻煩的。

“和大人……和、夫人,恭喜了。”

馮霜止楞了一下,緩緩地擡了眼看福康安,卻見福康安也在看自己,眼底平和似水,像是兩個人之間不曾有過任何的事情發生。

他既然沒事兒,馮霜止更不會有什麽事兒。“貴夫人已經道過喜,福大人多禮了。”

和珅這邊一伸手,領了人進去。

馮霜止則是引著陳喜佳,陳喜佳忽然道:“如今看著姐姐,真是讓人羨慕……”

馮霜止一面走,一面笑道:“妹妹原也可以讓人這樣羨慕的,路都是自己選的,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陳喜佳勾唇,眼神卻忽然變得尖銳;“姐姐還不知道我夫君心裏裝著什麽人嗎?”

“這還真是不知呢。”馮霜止反唇相譏的功夫絕對不淺,雖然今日是喜慶的場合,她卻不是那拘泥的人,若陳喜佳想要加入馮雲靜的“作死二缺一”,馮霜止一點也不介意的,她巧笑,“不如妹妹告訴我,回頭我好好為你勸過福大人?”

這伶牙俐齒甚至鋒芒畢露的馮霜止,像是忽然刺痛了陳喜佳,讓她驚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道:“你!”

“妹妹,入席了。”馮霜止打斷了她,略一垂首,卻將自己鬢邊燒藍花卉蝶戀花對簪之中的一支扶了扶,“我出去接旁人了。”

方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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