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Day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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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個閑散的星期天上午,『WEE』發廊裏有兩個悠哉到快長香菇的年輕美男,一個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看文學小說,順便等客人上門,一個窩在躺椅上看最新款的游戲攻略。

客廳裏流洩著流行音樂網的流行音樂,一切是如此靜謐而美好,兩人都很滿意現在的狀況。也許是因為昨天兩人充當奶爸帶小孩,今天總算是可以休假了,所以感到愜意愉快吧。

「冷醉,今天晚餐你自理。」捧起放在玻璃桌上的書,簫中劍把腳伸到沙發上曲起,把膝蓋當桌面用。

「嘎?昨天中餐晚餐加上今天早餐都我出力耶,今天的午餐晚餐也該你煮吧?」從游戲攻略裏探出頭來,冷醉瞟了好友一眼表達不滿。

「昨天的晚餐只是把中餐的剩菜騰熱吃,今天的早餐是昨天我攪拌的馬鈴薯沙拉,你別在那邊邀功了。」簫中劍也從文學小說裏探出頭來,冷冷睇了好友一眼。

「餵餵餵~強詞奪理喔,就算是剩菜剩飯,至少也是我煮的吧!沙拉也是我做的,你只不過攪拌而已。」冷醉不甘示弱地頂回去。

「昨晚那鍋紅豆湯是我煮的。」簫中劍聲明。

「那又怎樣?」挑眉。

「所以今天晚餐你自理。」又回到話題開頭。

「啥歪理啊?」冷醉給他一記衛生眼:「那我要是心血來潮煮個甜湯吃,下一頓主餐就你煮喔?你會答應才怪。」這家夥怪怪的喔,平時邏輯概念這麽好,怎麽今天講話語無倫次的?重點是,今天明明輪到簫中劍煮晚餐,為什麽要他自理啊?除非……「簫中劍,你晚上有約喔?」眼神很微妙地飄過去。

「嗯,晚上六點。」依舊埋在小說的字裏行間。

「喔~~My God!簫中劍你交女朋友了!」埋在游戲攻略裏的冷醉『刷』地把腦袋拔出書面,「真不夠意思耶你~這麽重大的事情怎麽都不跟我說~~!」兩眼放光直勾勾地盯著簫中劍,神情很興奮:「誰啊誰啊?你要去載她嗎?有空介紹給我認識一下吧~~我可以幫你監定喔!雖然我目前單身,但『這方面』的經驗比你豐富多了,我看人很準的!如果只是貪圖你的美色,喔不,我是說長相,我絕對會讓她知難而退的!哎呀你別那種表情,又不是要搶你女朋友~我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戲嘛,我只是幫你看一下,就當交朋友啦~」

簫中劍很是無力地擡起頭,看著好友冷醉神情激動又興致勃勃的口沫橫飛說了啦哩啦咂一大串,終於等到冷醉記得換氣停頓時,簫中劍才淡淡地接著說:「我是跟朱聞蒼日有約,不是你說的女朋友。」

正處於氣球極力膨脹狀態的冷醉頓時停止呼吸,他重重地定格半秒,瞪大眼睛面露疑惑地問了聲:「你說誰?」

「朱聞蒼日。」簫中劍若無其事地啜了口咖啡,續道:「今天晚上六點我要跟朱聞蒼日出去吃飯,他會過來載我。」

語落,簫中劍聽到意料中的吸氣聲,接著,已經膨脹到極致的情緒──『砰!』

爆了。

「簫中劍你這遲鈍簫──!!」冷醉當場大吼,窩在躺椅上的他一把摔下厚重的游戲攻略,火箭筒似的朝沙發上的友人激射出去。

簫中劍早料到冷醉會當場自爆,連他會撲過來這情況都在意料之中,於是乎,他從容不迫地放下精巧的白瓷咖啡杯推了遠一些,然後在冷醉對他施以家暴的前一秒,非常敏捷地一個旋身,再坐下。

「噗喔……」冷醉狼狽地悶哼一聲。「就說紅毛綠茶男對你心懷不軌你還跟他吃啥飯啊!」攻擊失敗後,冷醉被簫中劍當成坐墊壓在沙發上動彈不得,目前最有利的武器只剩那張嘴皮子了。

「是你想太多了,嗯,你還滿好坐的。」簫中劍坐在他身上涼涼地道,一整個很悠哉。哼哼,終於報了那次在社區運動館的仇了,壓人很愉悅是吧?我就讓你好好享受當坐墊的樂趣!

「靠,簫中劍你這只豬!你沒要謀財害啥命啊?起來!馬上給我起來!」冷醉對他吼,四肢亂蹬拼命掙紮,還對簫中劍又揮又抓的。

坐在上頭的簫中劍被他擾得壓不住,只好坐到另一旁,得到解脫的冷醉這才灰頭土臉的爬起來。

「切,我可是關心你,你還壓我?真是好心沒好報。」冷醉沒好氣道,理了理衣服,一把抓過桌上的咖啡張口就喝,消氣!

「冷醉,那杯是我的。」簫中劍開口提醒。

「我故意的勒!」端著杯子又喝一口:「怎樣~不高興咬我啊~」

「幼稚。」不冷不熱地拋出一句。

「你說什麽!」怒瞪!這家夥存心氣死他啊?

「沒什麽,」簫中劍從碟子裏取出另一只咖啡杯,重新倒了一杯,「我只是跟他吃個飯你就抓狂,那以後我要幫他上課,你該不會要沖去揍人吧?」

「上課?」冷醉驚駭莫名,眼睛瞪得就要掉出來了。

「朱聞蒼日來道館學武,以後每個周六晚上,我要幫他上課。」他知道冷醉不會再撲上來了,所以他很優雅地端起咖啡喝了口。

「簫、中、劍!」冷醉的眼睛像是要噴出火焰。

「什麽事?」攤開文學小說繼續看,壓根不想理會冷醉渾身燒著怒火。

「到時候你真的被他纏上了,可別怪我這個做朋友的沒提醒你!」他頭一扭,生著悶氣看游戲攻略。真真氣死他啊!紅毛綠茶男都找上道館『獵人』了,你還在那裏『不可能啦~』是怎樣!難不成真的要『被怎樣』了才有自覺嗎!

簫中劍眼角餘光飄向冷醉,那個頭頂快冒煙的景象讓他很不解。

不過是跟朋友吃個飯,幫朋友上國術課,有必要氣成這樣嗎?朱聞蒼日雖然孩子氣了些,老愛對他撒嬌裝可愛,倒不至於像冷醉說得那樣吧?朱聞蒼日對他有意思……怎麽可能?

但……如果真要說有什麽讓人覺得暧昧的,大概就是那天早上,那個淡到比國際禮儀的碰唇還輕的吻了吧?

『想親,便親了。』

猶記得朱聞蒼日說這句話時,展露的笑顏跟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溫文又坦然。

若非在露城的那幾天,終於見識到朱聞蒼日『認真講笑話』的功力有多深厚,他真要以為朱聞蒼日是對他有意思才親他的。

朱聞蒼日應該是想嚇他吧?還好他對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嘴』已經習以為常(拜高中時代的悲慘經驗所賜),反應也不大。倒是朱聞蒼日一臉計謀失敗而錯愕的悲憤表情,讓他看得很想笑。朱聞蒼日一定沒想到他捉弄的對象早就對這種『強吻』產生抗體了。

簫中劍又將視線轉到冷醉身上,心底哎了一聲。他這個好友是很固執的,只要一生氣,很少會主動妥協,通常需要有人為他架臺階。為了緩和目前凝重的氣氛,他開口道:「冷醉,你昨天不是說有什麽好消息要告訴我?」昨天晚上他洗完澡就坐在上床準備睡覺,正在玩線上游戲的冷醉叫住他,說有重要的事跟他說,等他打完公會戰再跟他講,結果等著等著,冷醉還沒打完,他就倒在床上睡死了。

原本在生悶氣的冷醉擡起頭來,送了一記白眼給這位怎麽勸也勸不聽的好友。然而他的氣來得快也去得快,現在已經不氣了。

一聽到簫中劍提到昨天他沒來得及講的『好消息』,冷醉的精神為之一振,眼睛亮得比剛才撲向簫中劍時還要閃亮:「喔對!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手機!」風也似地飛奔上樓,然後又沖回來。

「就是這個!」把手機拿給簫中劍,語氣難掩慍怒與一絲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酸味。

簫中劍看著螢幕裏的一男一女,他蹙起俊秀的眉宇,表情很驚訝:「我不知道你……有偷拍俊男美女這種癖好,你自己就夠本錢了,還需要拍來做比較嗎?」

「什麽癖好本錢啊?我是要你看裏頭那男的!」冷醉表情很兇惡,壓在螢幕上的指頭很有力道。

「男的怎麽了?」不解。

「他就是伏嬰師!」咬牙切齒。

「你說那位上司兼同窗吧!」簫中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他們是夫妻還是情侶嗎?能夠一起出來購物真是幸福……」像是想到什麽,簫中劍警覺地反問:「等一下,他不是對你有意思?怎麽還跟其他女人在一起?」

聽到簫中劍說『情侶、夫妻一同購物很幸福』,他氣得差點拍桌,再聽到『他不是對你有意思?』時,他簡直要當場翻桌了!

忍著再度爆走的失控情緒,冷醉大聲反駁:「他不可能對我有意思!」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忿忿道:「所以我說棉被男真是個變態!明明就有女人了還三不五時強吻我當好玩!」

眼看冷醉頭頂的冒煙程度有逐漸加大的氣勢,簫中劍勸道:「你先別氣……」雖然照片裏的兩人狀似親密,但似乎有哪裏怪怪的?簫中劍又看了其他張照片,心裏那怪異的感覺又更大了。「冷醉,我覺得……這兩人應該不是一對,雖然乍看之下很像,但應該不是。」

「怎麽可能!」冷醉整個人跳了起來,「那兩人買東西時甜蜜得跟什麽一樣!巴不得全賣場的人都看見他們在放閃光!」一想到他們購物時的情景,他就一肚子火!尤其是伏嬰師那混帳,越想越氣啊!

「你冷靜點。」簫中劍拉著冷醉坐下,指著螢幕道:「你看,這些照片裏,伏嬰師都沒有笑。」

「那又怎樣?」

「哪有人跟愛人出門時完全不笑的?就算不笑好了,伏嬰師的臉也太臭了吧?」甜蜜?閃光?他怎麽看都覺得伏嬰師很不爽。

「那是因為他本來就長得一張死人臉,沒笑很正常。」冷醉沒好氣道:「你看,他們連試吃個東西也要餵來餵去的!有沒有搞錯啊?」

簫中劍偏頭看了眼,「這是伏嬰師遭到強迫餵食吧?」餵來餵去?伏嬰師都擡手擋了……「冷醉,既然這是你說的『好消息』,那你是在氣什麽?」加上冷醉對這些『偷拍照』的解讀……他怎麽覺得冷醉的反應很像在……吃醋?

咳嗯,只是『很像』而已,除非冷醉真的對伏嬰師有什麽『特別的情感』……他不敢往下想了。

反觀被簫中劍點名的冷醉這才發現自己好像弄錯針對方向了,他幹咳了幾聲,表情很狼狽。「沒啊,我只是氣伏嬰師的行為很混帳,既然有女人了還跟我開這種玩笑。」

「照你這樣說,他的確過分了。」把手機還給冷醉,續道:「所以你的好消息到底是?」

冷醉哼哼笑道:「公司裏都以為伏嬰師是單身,還成立什麽後援會的。如果那家夥再騷擾我,我就公布這些照片,絕對會讓那混帳吃不完兜著走!」

「可是你是伏嬰師的助理……這些照片會不會很快就公布了?明天星期一要上班耶。」會不會明天就公布啊?

明白簫中劍在暗示什麽,冷醉哼了聲:「我明天就轉調到公關部,終於不用看到他了。」接著道:「我後來才知道我原本是公關部的,因為那時秘書室缺人手,伏嬰師才臨時把我調到他那裏。」

「聽起來像是伏嬰師刻意拉你過去。」

「所以我就說那混帳不只變態,還很心機!」

兩人又沈默了一會兒。

簫中劍重新翻開小說,邊看邊問:「你午餐想吃什麽?」

「你煮啥我就吃啥。」收起手機,窩回躺椅看游戲攻略。

簫中劍忍不住又瞟了冷醉一眼:「你是有東西吃就好了?」

「你不知道我很好養嗎?」冷醉挑眉笑道。

*****

大片的落地窗外,陽光耀眼於蔚藍的天空之上。透亮的光線跌落,被簾子的縫隙拉成一條條長長的梯子。潔白的大理石地板,竟被光影模糊了輪廓。

男人坐在書桌前,單手托頰,視線落在眼前的文書上。

翹了會議不代表可以翹掉報告,會議結束後,他那位盡責的秘書表弟將會議上討論的結果與資料全交給了他,要他務必在下禮拜一之前看完。

記得今天是星期日,所謂的假日……

性感薄唇微抿,很不優雅地嘖了聲,耐著性子將目前最緊要的本子看完後,丟了筆,重重地往後一躺,躺上柔軟的椅背。

書房裏很安靜,只有墻上吊掛的時鐘透露了時間移動的痕跡。

他的視線越過雜亂的書桌,有些失神地望著落地窗外的那片白,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連心情都愉悅了起來。

又在想他了,那美麗的人。

在露城的那段日子,是他少數快樂記憶裏,最美麗的一段。沒有對立、沒有利益關系,更沒有煩人的交際應酬壓力,純粹是朋友之間的情誼,那樣淡然而自在。在那人面前,他不用偽裝自己,也不用小心翼翼斟酌字句。

面對那人,他是全然的放松與信任,這種輕松悠然的感覺,就如他們初見時一樣,兩人相望的那眼,單純無心機的微笑,幹凈而潔白。

於是,自他們分別的那一刻起,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對那人放手了。他自私而強烈的希望,自己的世界裏有那人的身影,即便這過程會有困難,他願意挑戰。

他知道自己與那人的世界有多大差距,若非一次次偶然的巧遇,他們根本不會有交集。

……也許,他們也是可以有很多交集的。

他的兒子鯨武由於身子體弱,年幼時就送入臺北的荒城道館習武,師承道館館主蕭振岳。他那時還不認識簫中劍,只知道這位亞洲劍道名家蕭館主有個兒子名喚蕭無人。

聽聞蕭館主的兒子不想待在自家開的荒城道館當劍道老師,也不想留在蕭府當個受眾人保護的大少爺。這位擁有自我夢想也勇於挑戰困難的年輕人決定走出家門,從家人的羽翼之下飛離到外頭闖蕩,一面增加生活歷練,一面傳播荒城一派的劍道精神。

只是沒想到,因為一個機緣,處於兩條平行線的他們竟然相遇了,還因為一次次偶然的相逢而增加了兩人的友好關系。他更沒想到,這位自稱簫中劍的俊美理發師其實是臺中名聞遐邇的無疾道館的授課老師,更是荒城道館館主蕭震岳的兒子。

如果他在認識簫中劍之前,就知道簫中劍與蕭無人是同一人,也許在兩人第一次見面的『WEE』發廊,他就會以銀鍠朱武的身份自我介紹。他想,簫中劍會猜到銀鍠鯨武與他的關系(畢竟銀鍠這姓氏不多見),然後想到『銀鍠朱武』這個名字在社會上的地位與象征,進而對他產生一層莫名的隔閡。

或許這種臆測很誇張,但事實就是如此。他看過太多,也經歷太多。每個初見他的人只要聽到『銀鍠朱武』四字,便立刻聯想到『異度企業總裁』這個巨大的頭銜,接著,所謂的隔閡出現了。盡管那些人滿臉的笑容,盡管有人誠心依舊,但那隔閡並不會消失,只要那巨大的頭銜戴在他身上,異樣的眼光就會落到他身上,盡管藏得再好。

直到他認識了簫中劍,古巷弄的驚鴻一瞥,那抹純靜澄澈的笑容吸引了他,一時間竟移不開眼。在他踏進發廊的瞬間,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絕不會告訴那人他的本名,不管他是否早知道簫中劍與蕭無人是否同一人,說直白些,他根本不在乎那笑靨的主人叫什麽名字,他只知道,他想珍藏那抹笑,他只在乎那個人。

於是他為自己起了個名字:『朱聞蒼日』,他以朱聞蒼日的身份出現在簫中劍面前,他不希望簫中劍因他的本名對他產生隔閡,他害怕,也恐懼失去這樣一位單純沒有利益關系的朋友。當『朱聞蒼日』,他可以擺脫『銀鍠朱武』的身份,放心地與簫中劍聊天,自在地與他人相處,他的平凡身份不會給人壓力,也讓自己輕松。

但是,他也知道這樣的方法只是在逃避身為『銀鍠朱武』的責任,他不可能成為永遠的『朱聞蒼日』,也不可能永遠瞞著他人。終有一天,簫中劍會發現朱聞蒼日是銀鍠朱武,而那不可避免的隔閡一定會出現,就像他之前所經歷的一樣。

這樣類似欺騙友人的行為,他不願想象,也不敢想象。與其讓簫中劍發現,不如他自己開口說明。

他會向簫中劍言明的,但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沈重的思緒在他一個起身後,默默收藏到左心房的暗格裏。他走到落地窗旁,柔和的陽光潑灑在身上,整個人都暖活了起來。他抱著胳臂斜倚著窗,視線向遠處眺望。

今天晚上與簫中劍有個約會,但是他忙到現在都還沒想出晚餐要在哪兒吃?是要吃高級料理呢?還是簡單的家常菜?他不想要讓簫中劍連吃飯時都感到拘束,還是到小餐館用餐吧?

正舉棋不定時,一陣巨大的開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接著隱約還聽到門板撞回門框的嗡嗡震動。

他住的可是保全設備極度完善的高級公寓,若非是公寓住戶或是拜訪次數多到連管理員都以為是住戶的話,一般的閑雜人等是不可能進得來的。而這種可以簡單通過管理員的詢問進入,甚至不用按電鈴或敲門就直接闖進他公寓的只有兩種人,一:小偷;二、親戚。

很顯然地,會弄出比瓦斯爆炸還響的破門聲絕對不會是小偷,所以,這位不請自來的訪客就屬於後者『親戚』這類了。

「小朱朱──」高分貝女音伴隨著高跟鞋撞擊地面的聲響,像把斧頭連續砍在朱武的腦門上,撞得他太陽穴隱隱生疼。

還來不及走出書房迎接,房門就砰地一聲自動打開了……咳,被踹開了。

「你果然在家!伏嬰師總算沒騙我了!」朱聞挽月笑得開心又燦爛,一身粉色春裝像只花蝴蝶轉到銀鍠朱武面前。

「挽月,在玄關就要脫鞋了。」低頭看見那雙要價不匪的華麗高跟鞋,他淡淡掃向門板低處,然後心痛地收回目光。以後決定不關門了,免得這扇門提早報銷。

兀自沈浸在『我與兄長獨處耶』的美好氣氛的朱聞挽月壓根沒聽到朱武的提點,更不會註意兄長眼底為門板痛心的情緒,她擺出大小姐的氣勢,很有魄力地指著朱武的鼻子:「今天我大發慈悲要煮午餐給你吃,你就滿懷感激的接收吧!」

自動忽略那只很沒氣質的青蔥指頭,朱武低頭看著化身高傲小辣椒的妹妹:「你要煮午餐?」他沒聽錯吧?這位食衣住行育樂都需要專人打點的小妹竟然願意踏進廚房為他洗手作羹湯?呃,用錯比喻,洗手作羹湯好像是妻子做的事……等等!

朱武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他驚恐地問:「你會煮午餐?」

「呀,小朱朱你好討厭!」嬌羞地往他手臂一拍,「你先忙~我煮好叫你!」很歡樂的自轉一圈後轉出書房。

朱武根本來不及糾正挽月那麽壽的『小朱朱稱呼』,他對著門外大喊:「我冰箱根本沒東西,你要怎麽煮?」這問句已經間接地接受由挽月擔任今日的午餐大廚。

「放心啦,食材我都買來了!」廚房傳來鍋碗瓢盆的鏗鏘聲以及水龍頭嘩啦啦的水聲。「小朱朱~你不可以過來偷看唷~我會害羞的!」

正想走過去一探究竟的朱武立刻止了步伐,脊梁一陣惡寒,原來她這小妹也懂得害羞?「你自己小心點,別受傷了!」更別弄傷我的寶貝廚房啊──!

雖然被挽月『嬌滴滴』地警告不準靠近廚房,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從書房門口探出了半顆腦袋,悲憤地看著廚房裏閃爍的刀光劍影。

三小時過後。

餐桌上,媲美滿漢全席的五星級料理讓某人的下巴差點撞到地板。

「這……你做的?」朱武扶著餐桌旁的椅子,表情就像聽見伏嬰師告訴他可以永遠翹班那樣吃驚錯愕,咳嗯,他的意思是:怎麽可能?!

這個曾經用沙拉脫洗米,連糖跟鹽都傻傻分不清楚的天才小妹竟然做得出五星級料理?「挽月,你是買現成的嗎?」糟糕,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聽見朱武充滿懷疑的問句,挽月嘟起水嫩的櫻桃小嘴嬌嗔道:「哪有!就算買來騰熱,也不用花三個鐘頭。」

『重點不是這個吧?』朱武感到無力,他拉開椅子坐下,手裏拿著碗筷卻遲遲沒夾菜。他會不會食物中毒?書房還有一堆公務要處理,他可沒有時間住院!他盯著眼前那盤燉肉,又問:「這個……唔嗯!」

話還沒說完,嘴巴就被塞了一大口的燉牛肉。

「紅酒燉牛肉,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完成這道菜,你可別吐出來唷~」挽月笑著舔舔剛才餵朱武時用的筷子,呀呀~間接接吻耶~~

朱武錯愕地瞪著坐在對面的挽月。

「味道如何?」挽月閃著既期待又興奮的表情看他。

「嗯……」很認真地嚼了嚼,然後把嘴裏的牛肉吞下肚,「沒想到你真的會做菜。」老實說,味道還不錯。由於剛才的強迫餵食,現在他對眼前的五星級料理比較有信心了,雖然離真正的『五顆心』還有些距離……不過對小妹來說,程度已經很好了。他主動又夾了一塊:「你有上烹飪課?」

看見朱武終於願意主動夾菜,坐在對面的挽月笑開了臉,她捧著那張每個男人見了都會心動的蘋果臉,笑說:「因為芊嫿告訴我,想要抓住男人,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奶油焗白菜還停在盤子與碗的中間,朱武嘴角抽動,「挽月,我是你兄長。」他直覺挽月煮飯的動機不純。還有,那位法門千金……女孩子們的想法真難懂。

「討厭啦小朱朱~幹嘛講出來~」挽月喔呵呵地掩嘴嬌笑,「好吃嗎?」不死心地繼續問。

他能說不好吃嗎?但要是說『好吃』,他可能永遠都只能吃『紅酒燉牛肉』了。兩極化的答案永遠是殘忍的,所以他選擇『跳過』。「你有特別去做頭發?」回避話題的最高技巧就是直接轉移話題,「很好看呢,跟你今天的打扮很搭。」他一直對自己的笑容很有自信,尤其對象又是有戀兄情結的妹妹。

對挽月來說,美貌永遠比廚藝重要,果然,她立刻被轉移話題了。她先是驚訝了兩秒,然後在第三秒紅透了臉蛋。「我還以為你不會註意。」盡管害羞,身為大小姐的她還是秉持著淑女的氣質,端坐著夾著磨菇蛋卷來掩飾羞怯。

「呵,你每次都用心打扮,怎麽會看不出來?」朱武噙著笑,眼底盡是兄長對妹妹寵愛。「看來你對目前的美發師很滿意,難得沒聽見你抱怨哪位美發師又弄壞你的頭發。」

挽月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再度擺出大小姐的姿態:「又不是我愛發脾氣,他們如果聰明些,還需要我罵?」

看挽月一副錯不在我的模樣,朱武在心底暗嘆。唉,他真同情那些被挽月教訓的美發師們,遇到這種客人,只能安慰自己又多了些職場的待客歷練。話說回來,他還滿好奇那位『逃過一劫』的美發師,是誰如此幸運抽中挽月這顆爆破彈?又如此幸運沒被炸成重傷,甚至還把彈藥改成定時的,至少不會讓她在店裏爆掉。

高招啊!

「是哪一家發廊?臺中市的美發店幾乎都被你光顧了,還沒見過哪間深得你心的。」

挽月擡起頭瞟他一眼,她一面優雅地吃著碗裏的糙米飯,一面道:「店名我忘了,那間發廊小得可憐,要不是芊嫿跟我推薦,我根本不會想進那種店。」開什麽玩笑!她打死都不會告訴朱武那家『WEE』有多正點!小巧典雅精致得像是私人咖啡廳!更驚人的就是那位理發師,她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麽漂亮的男人。她參加過的聯誼比仙人掌的刺還多,認識的男人比人體毛細孔茂密,什麽樣的類型沒見過?但是那間發廊的理發師一站出來,她敢打包票,只要那人自稱第二,那麽她的美男子名單內絕對沒人敢說自己是第一。

既然知道『WEE』理發師的來頭不小(單指美貌),她怎麽可能讓愛美人的朱武知道這號人物?雖然對方是男的,但她也不能因此掉以輕心,所謂『食色性也』,追求美好的事物是人的天性,就連她自己也不例外(她好欣羨華顏大姊前凸後翹的傲人身材!),她可不允許朱武的眼睛飛到那些野花野草身上!朱武是她挽月的!其他人休想!

「雖然你這麽說,但你後來還是固定去那家。」不知道簫中劍的發廊有沒有被挽月光顧過?朱武笑問:「介紹一下吧?……挽月,如果不想吃就別勉強。」看到挽月拿著筷子一直戳弄碗裏的紅蘿蔔花生沙律,那神情像極了在虐待將被處以死刑的犯人。

「小朱朱……」她停止戳飯菜的動作。

「叫我兄長。」朱武皺起眉宇。

「今年我會去考美容乙級的執照。」自動把『兄長』二字過濾掉,也順便把話題帶開,她可不想再繼續透露那家發廊的任何資訊了。「如果考上,我想出國進修。」

「那執照不好考。」朱武很成功地被轉移焦點,並且對挽月語重心長道。

「哼,你不用擔心。拿到執照後,我會在國內先累積經驗,然後再出國進修。」挽月挑眉嬌笑:「小朱朱~到時候你要供錢讓我出國進修唷~」

挽月都是用那張水蜜桃似的臉蛋來對周遭的男性朋友撒嬌嗎?再加上那可愛到犯規的娃娃音?

不過朱武早就對以上兩項『甜蜜攻勢』產生免疫力,絲毫不受影響,至少不會臉紅心跳加快四肢酥軟。他點點頭:「沒問題,前提是,你是真的要出國進修,而不是出國找男人。」

「呀,討厭,我才不會找男人呢!我有小朱朱一個就夠了。」挽月甜笑道。

「……叫兄長。」

「小朱朱~~」

有個極度戀兄情結的妹妹,他真的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

「冷醉,你不要太過分。」耐著性子,聲音卻透露了即將失去的理智。

「啊?會嗎?」透過鏡子的反射看著簫中劍,冷醉笑得很開心。

一樓的客廳兼發廊,WEE的美型理發師因為答應了室友某件事情,所以以幫對方洗頭發作為條件交換。

「你明知道我六點要出門!」手上的力道加大。

「時間又還沒到……喔喔,對、對,那裏再大力一點,啊……好……」冷醉將好友的手勁當做按摩頭部享受,還很配合地嗯嗯了幾聲表示愉悅,看得簫中劍七竅生煙。

「還要多久?你還沒沖頭發耶!全部弄好就超過六點了!」要是朱聞蒼日來了,他還在處理『這顆頭』,那怎麽好意思?明明說好六點出發啊!

「好啦好啦~你再重新按一次就好!」

「重新?」音調高了半Key,簫中劍臉色沈了下去,大有當場掐死冷醉的打算。

雖然生命受到嚴重威脅,冷醉還是笑得一臉欠揍地看著鏡子裏目露兇光的好友,還很欠揍的提醒:「你自己答應的事就要做到~」風涼話的口吻。

「……」壓下送冷醉一記爆栗的沖動,他用最快的速度幫冷醉重新頭部按摩,接著拖著他像在拖行李般拉到屏風後的洗頭沖水椅上。

轉開水龍頭,沖頭!

「那個……你這樣很不專業。」躺在椅子上的冷醉張著眼睛抱怨。他覺得自己的腦袋仿佛變成了待宰的大西瓜──『表皮沖幹凈就好』。

「再吵,你就自己洗。」簫中劍瞪他。不專業?就快六點了,他是要怎樣專業?冷醉要的『專業』待遇很耗時間的!

「餵餵餵,我記得我們說好要『作全套』的,你這樣很不夠意思喔。」

「所以我才說改天啊!你硬要現在,我也沒辦法。」關上水龍頭,順手把冷醉拉起來後立刻往美發椅上推。「坐好。」完全的命令句。

冷醉意興闌珊地坐在椅上,看著鏡子裏的簫中劍拿著毛巾幫他把頭發壓乾。

「你自己堅持要現在洗的,不滿意可不能怪我。」對著一臉不滿的好友道。

「紅毛仔會來載你?」冷醉問。

「嗯,他說六點會到。」拿起吹風機。

「你幾點回來?」又問。

「吃飽就回來。」插上插座。

「那是幾點?」再問。

「我哪知道?」轉開開關。

「到底幾點啦?……」還問。

巨大的吹風機運轉聲封殺了冷醉的問句,簫中劍只看見鏡子裏的好友嘴巴開開闔闔的。

他把電源關掉:「你說什麽?」

就在這時,萬惡(?)的根源伴隨著玻璃門上的風鈴聲出現了。「打擾了。」一名打扮很休閑的男子推開了玻璃門。

「朱聞蒼日!」

「紅毛!」

驚愕的兩人同時轉過頭,這模樣反而嚇到剛把門帶上的朱聞蒼日。

「還沒六點!」簫中劍瞪大眼看他。

「我習慣提早到。」朱聞蒼日笑道:「沒關系,你先忙。」還沒進門就看到簫中劍在美發椅後幫那位『可愛工讀生』吹頭發。

吹頭發。嗯……莫名的,有醋味湧升的感覺,一絲絲的,很弱。

他真希望坐在那裏的是自己。

「不好意思,我馬上就好。」簫中劍苦笑。馬上按開電源繼續吹頭發的動作。

冷醉看著鏡子裏的好友,又用眼角餘光偷覷坐在沙發上的朱聞蒼日。

哼哼哼~哈哈哈~~他現下心底豈止一個爽字了得!簡直是爽斃了啊!!

等!你就乖乖坐在那裏等吧!等到簫中劍幫我吹好頭發就超過六點啦~哇哈哈哈~~

六點整。

「冷醉,這樣夠幹了吧?」關上電源,揉揉手下那頭羽絨般的柔軟發絲。

「謝啦。」算這麽準,剛好六點!冷醉離開美發椅後,接過吹風機收到塑膠籃。

「抱歉,說好六點還讓你等。」簫中劍對著沙發上的朱聞蒼日歉然道。

朱聞蒼日帶著滿臉的笑意站起身:「哈,別在意,是我自己提早來。走吧。」

「冷醉,我出門了。」簫中劍道。

「等一下~~」冷醉一個『滑步』,『滑』到到簫中劍身旁,右手大剌剌地環搭在好友肩上,轉頭對簫中劍狀似親密的咬耳朵,從朱聞蒼日的角度看去,他們倆的動作仿若情人間的呢喃:「你要小心紅毛仔,別讓他對你動手動腳的!」

「……你還在懷疑啊?就說不可能了。」伸手推開那顆充滿洗發乳香味的腦袋。

厚呦~~怎麽講都不懂就是了啦!這個遲鈍簫!冷醉一整個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既然『受害者』沒有自衛的意識,那他就直接警告『加害者』!

「紅毛仔,你今晚的約會對象可是我的親密同居人,你最好別想動什麽歪腦筋,不然你會很後悔你老母把你生下來。」說完,還很勁爆的在簫中劍溫潤柔白的臉上大大『啵』了一口。

「呃……是的。」朱聞蒼日被那個『啵』聲撞得有些頭昏,剛剛的『醋』味早煙消雲散了。暗忖,難不成簫兄所謂的『被親習慣』就是因為眼前這位『可愛工讀生』!

才想著,又有一聲哀嚎打斷他的思緒。

「你謀殺啊!」冷醉抱著腦袋大吼。

「哼,等我回來,你走著瞧!」簫中劍那珍珠白的面容緋紅得像三月桃花開,他一手猛擦臉上惡心巴拉的口水,一手拉著朱聞蒼日往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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