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與赭紅石磚，錯縱鋪成文藝廣場上美麗幾何的無限延伸。

踩在石磚上，撲面的春日暖風擁著若有似無的花馨拂過鼻尖，猛地心頭一滯……似乎少了些什麽？

驀地停下腳步，「朱……」回首的剎那仿若夢醒，這才發覺那無端來的空虛原來是少了如影子般跟隨在身側的好友兼導游，以及那張時時刻刻不停歇的話語。

思及此，簫中劍漂亮的嘴角輕輕一勾，一道暖流淌過心房，像是一壇陳年的福建浣香酒，又醇又慰人，在心頭漫溢開來。

憶起這陣子的生活，有朱聞蒼日的日子，很少有機會耳根清靜，他就像是會講話的麥芽糖，怎麽甩也甩不開，甚至會被他牽著走。

更令自己驚訝的是，沒想到才幾天時間，孑然一身的自己竟開始習慣有人陪伴的感覺。

雖然自己跟冷醉同居，冷醉倒沒有像朱聞蒼日三不五時黏著他。

朱聞蒼日沒法在他身旁時，電話照三餐打；朱聞蒼日在他身旁時，三餐外加點心宵夜共五頓，每頓都要跟他一起吃，其餘時間，朱聞蒼日像只無尾熊寶寶整天巴著他不放，活像是個沒斷奶的嬰兒緊捉著母親衣襟那般……該不會朱聞蒼日的幼兒時期真的缺乏母愛？

話說回來，因為有朱聞蒼日，自己也比較容易融入人群，這算是好事吧？否則冷醉每次都調侃自己，說自己在這樣「冰塊」下去，老了之後一定會變成老孤單……怎麽聽起來像是50歲男人才會說的金玉良言？

簫中劍一邊想著一邊走進文藝廣場旁的古董和果子咖啡館。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他可以直接觀覽廣場上的表演活動。

剛坐定，一名俏麗的女服務生拿著menu走了過來，笑容可掬地問道：「請問要點什麽？」

「一杯黑咖啡，熱的。」薄唇微抿，翡翠色眸子漾著溫溫的笑，垂在兩鬢的幾綹雪絲柔和了冰冷淡漠的俊容，就像是在冰天雪地裏驀地出現一朵寒梅，柔和了這一片冷鋒肅殺之氣。

仿佛觸電般，女服務生頓時看得癡了，在簫中劍眼底冒出疑惑投向她後，她才紅著一張蘋果臉緊張又靦腆地記下餐點，然後快步離開簫中劍的視線範圍。

簫中劍則一臉莫名所以，看著女服務生匆忙離去的背影，他暗忖店裏的工作效率真高，為了讓客人能夠馬上用餐，連服務生走路都像在奔跑。

咖啡館裏流洩著巴哈的小提琴協奏曲，和諧的音程與和聲沈穩流暢，融合了咖啡館裏特有的咖啡香氣，裊裊飄散在空氣裏，淡淡地彌漫在口鼻。

簫中劍品嘗著香氣濃郁的黑咖啡，享受這難得悠閑的上午時光，看著咖啡館裏來來往往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好久沒有來咖啡館了。平時都是自己沖咖啡，假日時端著一小壺，自個兒坐在門口的竹藤椅上消磨時間。來往古巷的人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一人看著門前的花蒲或是望著藍天做白日夢。若非這次度假，他也沒機會體驗別人為自己沖咖啡。

但是……他還是認為自己沖的比較好喝。

「蕭……無人？」

溫潤的嗓音從頭頂傳來，上揚的尾音沾了些疑問的情緒，輕輕的仿若棉絮，卻像道電流竄入簫中劍的耳膜，夾帶沖擊性。簫中劍擡起頭循聲源望去，映入眼簾的人更差點讓他把甫入口的咖啡給噴了出來！

「！？」還以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瞪著一雙美目瞬也不瞬地瞅著眼前這位擁有一頭水草綠發色的清秀男人，「鳩……槃……？」

自從鳩槃與他的情人分手後，幾乎崩潰的鳩槃過了一個月行屍走肉的生活，然後，像是人間蒸發般，整整消失了六年。他換了所有的電話，搬了家，連工作都辭了，也不與任何人連絡，他幾乎成了朋友們間一張泛黃悲傷的舊照片。

然而，現在他竟然像變魔術般突兀地闖進簫中劍的視線，驚得簫中劍一時無法反應，一張嘴開開合合卻講不出半個字來。

確定自己沒認錯人，鳩槃松了一口氣，看著好友被他嚇得傻了，鳩槃抿唇一笑，眼底全是笑意。他逕自拉開椅子坐在簫中劍對面，點了一杯拿鐵拉花後，才將眼睛對上簫中劍：「跟你一樣，來度假。」手背托頰，那雙杏仁般水亮的靈動眼睛以由下往上的角度覷著簫中劍。

「你真的是……鳩槃？」簫中劍微微偏頭，眼神很懷疑。那位失魂落魄、失蹤了6年的好友，現在突然蹦了出來，還一副重獲新生的模樣……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看出了簫中劍的疑惑，鳩槃也不急著解釋。正巧這時服務生端著兩人的咖啡走來，打斷了這吊詭的氣氛。

鳩槃慢條斯理地執起瓷盤上的小湯匙，放進杯裏，攪碎了拿鐵上可愛的小熊拉花，過了一會兒，才幽幽道：「我跟吞佛……在一起了。」

簫中劍才利用剛才服務生送上咖啡的時間來好好打量這位脫胎換骨到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的好朋友，確定眼前這位真是鳩槃，簫中劍怔忡了好半晌才從震驚中平覆過來，現在又被鳩槃那句話給驚得差點摔下椅子。

「什麽！？」簫中劍端著咖啡的手像是被急速冷凍僵在半空，那雙總是冷漠的眼睛瞬間住滿難以置信的情緒。

眼看自己就要被好友連珠炮似的披頭痛罵，鳩槃那副悠哉樣立刻被緊張取代，趕緊向服務臺招手，好讓服務生來當緩沖。

「請問要加點什麽嗎？」年輕的女服務生強忍快流出的口水與滿天亂飛的粉紅泡泡，親切地詢問。

「一份提拉米蘇，一份烤布丁。」避開簫中劍似要噴出火的眸子，鳩槃把視線放在女服務生身上。

「好的，還需要什麽嗎？」

「不用。」

「謝謝，祝你用餐愉快。」女服務生甜甜一笑。天啊～今天真是太幸運了！竟然遇到兩位帥哥！還說到話呢～～

服務生打斷了欲沖口而出的話，簫中劍也稍微冷靜下來了。他輕輕地放下精巧的咖啡杯，輕輕地擡起眼望進鳩槃那雙與自己相同的翡翠色眸子，輕輕地開口：「你跟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被好友直問的眼神一瞅，鳩槃心底一抽，有些澀、有些痛，連充滿奶香的拿鐵入口後都變得苦了。他把頭轉向窗外，思緒飄飛到那段混亂卻又甜得心痛的回憶裏，忍著眼中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傷的晶瑩，將這六年的經過徐徐道來。

＊＊＊＊＊

國際會議室裏，銀鍠朱武坐在軟椅上。現在是會議中場休息時間，等下又要接著下一場會議了。他翻閱著會議報告，似是專心看著裏頭的文字，其實心神早已飛得老遠。

每回與簫中劍的相遇總令他驚奇，沒有預兆，沒有約定，就這樣碰上了，像是上天開他玩笑似的，總在他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將那美麗的人兒強行註入自己的視線。

他是不相信緣分的，卻在認識簫中劍後改變了想法。

或許，真的有緣份存在。

如同那古老的傳說，每個人的指上都綁著一條線，線的彼端是在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不管你走多遠，那條無形的線永遠牽著另一端的人，直到你死去。

多麽不切實際的迷信，多麽浪漫綺麗的說法。

他笑著搖搖頭，但心底的某一處卻相信這樣的虛幻故事。

目光終於又對焦到白紙黑字上，眉宇卻輕輕蹙起。捏著手中資料，力道不覺加重。

原以為今天可以與簫中劍一起度過，昨晚深夜卻收到一封簡訊說是今天臨時有場會議，時間從上午十點持續到下午五點。

真令人無奈呢。

今天是在朝露之城的最後一天，明天一早就得回臺中，有些舍不得。

不知簫中劍的行程如何？也是明天回去？他今晚應該沒有行程吧？邀他一起吃晚餐嗎？

正當他想拿起手機撥打那串令他魂牽夢縈的號碼，突來的話語打碎他的動作，將他拉回現實。

「抱歉，能打擾您一會兒嗎？異度總裁──銀鍠朱武。」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地走上前來，那頭如赤炎火紅般的長發被高高束起綁在腦後，白皙的面容上漾著一抹公事的微笑。

銀鍠朱武好奇地擡起頭，雖然他不喜歡參加企業界的宴會與聯誼茶會，不過他至少會記得曾經跟自己敬過酒或打過面照的企業鉅子，不過……他的腦海裏卻記不得有這號人物。「請問你是？」

「您好，我是此次六天界企業的出席代表──吞佛。」

『原來是九禍他們公司……』銀鍠朱武抿唇笑問：「你好，不知貴公司有什麽事？」

「今晚在朝露會館有場宴會，不知敝公司有無這個榮幸邀請您參加？」不亢不卑的說詞，溫文優雅的姿態，沒想到九禍旗下也有這樣優秀的人才，銀鍠朱武不禁在心裏讚嘆。

雖說是宴會，其實是變相的交際應酬吧。六天界……既然是九禍的企業，這下不參加也不行，畢竟兩家企業已簽下合約，這次宴會內容應該與條約脫不了關系。

哎，原本想與簫中劍一道吃晚餐的，只好放棄了。

斂去眼底那份惋惜，他帶笑道：「我會去的，不知時間是？」

「晚上七點在朝露會館。」吞佛微微一笑。

＊＊＊＊＊

「所以你跟吞佛來渡假？」小湯匙裏的烤布丁隨著簫中劍的動作而晃動，鮮黃的色澤閃耀著夏天才有的陽光。

「不，應該是說……他來開會，我來渡假。」鳩槃將一小塊提拉米蘇送進口中，濃郁的香甜在嘴裏化開，底層脆餅更是香酥得將他的舌頭送上天堂。

將快被甜點融化的神智抽出一絲清明，鳩槃覷向他，問道：「你呢？自己一人來？」

「原先是自己一人，後來遇到朋友。」

「那你朋友呢？」

「他也是來這裏開會的，有空才會一起到處逛逛。」

聞言，鳩槃眼帶笑意地瞅著簫中劍，問道：「真難得聽見你會在外頭遇到朋友，他是什麽樣的人？」

「是個……像麥芽糖的人。」瞥見鳩槃不懷好意的笑容，簫中劍驀地警覺起來，眼神有著戒備：「你那什麽表情？」

置若罔聞，鳩槃笑道：「剛剛看到你，還以為你是跟冷醉來。」

「怎麽說？」

「你們同居這麽多年，關系不單純吧？」

「……鳩槃，開玩笑也要有限度。」

「因為你一直沒有女朋友，不禁要讓我懷疑你是不是對～」

「你想太多了。」攔截鳩槃未及出口的驚人之語，簫中劍甩過一記眼刀，不慍不火地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沒女朋友？」

「呃……」糟糕，說溜嘴，這下只好將事實全部拱出來了。鳩槃尷尬地紅了臉，笑道：「其實我現在在幼稚園當老師，宵是我的學生。」

「！？」簫中劍頓時瞪大眼，湯匙上的烤布丁啪地一聲掉回盤裏，那晃動的頻率有如簫中劍目前的心跳。「你竟然瞞著我躲了六年！」不覺提高了音量，嚇得鳩槃伸手去捂住簫中劍那張漂亮的嘴。

鳩槃一臉慚愧到無以覆加的表情，顏色比黑咖啡還黑：「我也知道這樣很不好……我很抱歉。」

簫中劍五味雜陳地瞅著鳩槃，嘆了口氣，「罷了，反正我現在也知道了。」為了不讓氣氛太過尷尬，簫中劍轉移話題：「你晚上有事嗎？」

「我想去做SPA，聽說這裏的SPA非常有名。」頓了下，笑問：「你那位朋友是哪家公司的？」

「不清楚，我沒特別問。」

「這樣啊，因為這次來露城開會的都是一些有頭有臉的大企業家。」

「你還真了解。」

「哎？還好吧，你跟你那位朋友認識多久了？」

「數面之緣而已，原本是發廊的客人，後來就熟了。」該怎麽說？平時也不會跟朱聞蒼日連絡，每次都是巧遇，他跟他的緣分還真是特別。

「能介紹一下嗎？竟然有辦法跟你這冰塊變成朋友，我還滿好奇的。」

冰塊？簫中劍的嘴角抽了一下，「下次吧，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開會，明天一早就回臺中了。」突地一股失落湧上心頭，他……有點想見他，那個麥芽糖。

「沒關系。」鳩槃笑道：「既然是你的客人兼朋友，下回到你的發廊喝咖啡，看看能不能遇上？」

「那你就等吧。」

咖啡館裏播放著巴哈的小提琴協奏曲已經重覆了無數次，久違重逢的兩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無邊際的閑聊。

簡單的點心杯盤妝點著木色桌面，窗外的陽光映灑在廣場上，混有碎玻璃的石磚耀眼著銀河般的光彩。

難得的悠閑、難得的愜意，兩人享受著六年前相知相惜的感動。

預計好打算在咖啡館消磨上午時光的兩人，很有默契地決定延伸到整個午後。

＊＊＊＊＊

一小時前。

「冷醉，把這疊資料拿去影印。」

「喔。」

48分鐘前。

「冷醉，這份文件key好，連同包裹一起寄掛號到這個地址。」

「好。」

23分鐘前。

「冷醉，去公司對面的星巴克買一杯卡布奇諾。」

「嗯。」

12分鐘前。

「冷醉，到一樓餐廳買份松餅。」

「……喔……」

1分鐘又36秒前。

「冷醉，書櫃上那本企劃拿給我，嗯……再順便幫我沖杯茶。」

「……」

沒有任何應答，冷醉安靜地推開椅子，一臉肅殺地走到伏嬰師身邊不到30公分處的書櫃拿下企劃檔案，放妥，然後端起伏嬰師右手邊的茶杯走向門口。

「喀啦」轉開門把而後輕輕將門帶上，一切就像晚夜的涼風吻過湖面般輕柔、靜謐。

靠夭！棉被男當他是誰啊！傭人嗎！自己是上司就了不起，故意虐待勞工啊！打公文寄包裹送文件也就算了，連拿本書也要叫，櫃子就在後面不會自己拿嗎？又不是手殘！真他媽的OOXX#&%$^%&^$！

冷醉把茶杯當成伏嬰師，洩憤似地往流離臺重重一放，「鏗！」鋼杯裏冷掉的茶水濺到冷醉手上，濕濕涼涼的觸感像是水蛭爬過皮膚留下的黏液，他的心情更惡劣了。

倒出茶葉，嫌惡地將鋼杯沖洗幹凈，重新沏了一杯。

「醉仔，你知道咖啡豆放哪裏嗎？」算天河翻開櫃子尋找。

「赫！你什麽時候進來的？！」嚇得差點被熱水燙到手，冷醉趕緊放下杯子。見算天河東翻西敲，非但沒找到咖啡豆，還把櫃子上排放整齊的物品弄得東倒西歪，看不下去的冷醉指示道：「在左邊下面第一格。」

「謝謝。」拿出咖啡豆，再從右邊的玻璃櫃取下虹吸式管，「從你故意敲伏秘書的杯子時就進來了。」

「……」默默地收拾好流離臺，把茶端到一邊的茶幾上。『算天河應該不會去告狀吧？』冷醉額頭冒了冷汗。

「你要咖啡嗎？」將咖啡豆倒入磨豆機。

「好。」

「你先把茶端去給伏秘書吧，我沖好會放在桌上，你再過來拿。」又舀了一匙的豆子。

「沒差，棉被男沒喝到茶死不了。」拉了張椅子坐下，趴在桌上看算天河運用虹吸式咖啡壺沖咖啡。

「你不怕到時被他念？」將磨好的咖啡倒入上座。

「念就念，他還能拿我怎樣？」冷醉從櫥櫃裏拿出兩只杯子，分別是自己的與算天河的。

「你不怕他將你辭職？記得……這是你上班第三天吧？」拿起竹匙將咖啡粉與水拌均勻後，關火，移開酒精燈並用濕冷抹布擦拭玻璃下座。

「怕啊……大不了再找工作。」哎～好久沒看到簫中劍沖咖啡的樣子了，好懷念啊～～他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度假度到忘我了？連通電話也沒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樂不思蜀」？

「看得真開。」處理完後續動作，將咖啡倒進杯裏。「喝黑咖啡嗎？」

「拿鐵。」冷醉從小冰箱裏拿出牛奶，再從架上取下砂糖罐。

算天河把虹吸式咖啡壺歸回原位，轉頭問道：「你今天中午有空嗎？」一副希望冷醉有空的眼神。

「如果棉被男沒找碴的話應該沒事，怎麽了？」愛吃甜的冷醉舀了三大匙的砂糖入杯。

「就～你剛進公司對這裏也不熟，不如大家一起吃個飯認識一下。」

「好啊！」冷醉答應得爽快，臉上笑出兩個小酒窩：「要去哪裏吃？」

「公司樓下的餐廳。」

「嗯！沒問題！」

「那就到時見，我先去工作了。」算天河笑道，拿著自己的黑咖啡走出茶飲室。

「嗯，掰。」一手端拿鐵，一手拿伏嬰師的茶，冷醉也離開茶飲室。

冷醉走回總裁秘書室，由於沒有手開門，幹脆就踢門了，順便在配上大嗓門：「餵！開門！」

坐在裏頭的伏嬰師笑著搖搖頭，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全公司裏敢對他沒大沒小的人也只有一位──冷醉。

他離開座位走去開門。

「借過借過！是沒看到我手上端的都是熱的嗎？」閃過伏嬰師，刻意避開他的視線，冷醉將咖啡與茶放在會客用的玻璃桌上，隨後把自己拋進柔軟的米色沙發裏。God！他完全不想回來，尤其是看到伏嬰師的臉……

「怎麽去那麽久？」關上門，伏嬰師走到玻璃桌前，端起冷醉剛沏好的茶，啜了口。那表情閑適得令人不爽！

冷醉冷冷地瞟他一眼，沒好氣道：「因為我要泡好喝一點啊……」惡～～我竟然說得出這種話！好、惡、心──

笑笑地聽著冷醉破綻百出的違心之論，伏嬰師也不戳破。他將冷醉的一舉一動都收進眼底……因為不敢看他而故意偏頭看向窗外市容，還有緊張時會兩手交錯搓揉的小動作。

一切是如此熟悉，如此習慣，如此令人莞爾。

「你跟算天河說了什麽嗎？」伏嬰師端著茶回到座位上。

「沒啊，就今天中午要一起去吃飯……餵！你怎麽知道我跟算天河聊天？！」他不是一直待在辦公室嗎！？難不成被跟蹤！

「嗯？我不知道呀，是你自己說的。」低頭，翻開文件批閱。

「……」

發現自己上當了，冷醉又氣又懊惱，鼓著腮幫子，一張小臉像顆熟透的可口番茄。他沖到伏嬰師的辦公桌前，啪地一聲雙掌同時拍上桌面，義正辭嚴道：「中午是員工休息時間，你不能找些奇怪理由來打擾我！」

聞言，伏嬰師抿唇一笑，終於擡頭瞅著他：「你覺得我會打擾你？」

「我只是提醒你而已，沒別的意思。」被伏嬰師看得有些不自在，冷醉甩過頭，故作鎮定地端了自己的拿鐵回到辦公座位。

「冷醉。」語氣很輕松。

「幹嘛？」口氣很不耐。

「今天中午我要吃這家餐廳的套餐，12點10分前要買回來，你過來拿名片。」

『就跟你說我中午要聚餐啊！』冷醉在心裏咆哮。他怨懟地走上前取了伏嬰師手中的名片，一秒、兩秒、三秒──

「開什麽玩笑！你知道這家店有多遠嗎？要吃你不會叫外送啊！」冷醉氣炸了，好不容易緩和下來的情緒又立刻上揚，若非伏嬰師是他的主管，他肯定當場送他一拳！

「他們沒有外送的服務。」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冷醉看得更火了，心中一把怒火熊熊燃燒，如果把頭上開個洞，應該會發出汽笛聲吧？

忽略冷醉的憤恨模樣，伏嬰師若無其事的抽出一份文件：「這份檔案夾拿到公關部給五色妖姬，請她下禮拜一前把資料匯整好給我。」

忍著揍人的沖動，冷醉接過文件，隨後覷了伏嬰師一眼，發現他依舊埋在公文堆裏。

聽其他員工說總裁上臺北開會了，公司裏重要的事情全部轉移到伏嬰師這位代理總裁的秘書身上。上班族不都是朝九晚五？伏嬰師卻是朝九晚十一，說不定還更晚，還有人說伏秘書根本沒在休息，作息表都是以分秒計算。

這未免也太操太拼了吧？

與自己這個助理相比，伏嬰師的工作壓力的確挺大的。

「棉被男。」

「嗯？」沒有擡頭，眼睛死盯著公文上每一行字，執筆的手也沒有停頓的跡象。朱武不在，工作更多了，雖然有冷醉幫忙其他雜務，工作分量還是跟喜馬拉雅山一樣高。

「你最近都熬夜晚睡喔？」彎腰，手掌撐在桌面上，冷醉一雙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瞳漾著好奇的水波，瞬也不瞬地盯著伏嬰師略顯疲憊的容顏，「有熊貓眼耶。」

「你要幫忙？」依舊沒擡頭，只有以口詢問。

「有加班費嗎？」

「沒有。」

「切，小氣。」嘟起嘴，很不客氣地端起伏嬰師的茶大喝一口。原以為伏嬰師會因此有些反應，卻見他像是被下咒似的黏在公文上，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小動作。

雖然知道伏嬰師現在很忙，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去煩他……這算是劣根性嗎？不知道，但是看伏嬰師那蹙起的眉宇，心中就像是有塊什麽東西梗住般，非常不快。他想要讓伏嬰師有如僵屍般的表情有些變化，算是娛樂吧！他是這麽想的。

冷醉坐上自己那張有輪子的椅子滑到伏嬰師的辦公桌邊，一臉像是偷腥的貓笑得調皮又開心。

「棉被男～」

「什麽事？」

「沒事。」

過了兩秒。

「棉～被男～～」

「嗯？」

「沒事～」

又過了兩秒。

「棉被～男～～～」

「……冷醉，你可以先把檔案夾交到公關部。」這小家夥是故意煩他嗎？

「我等一下就拿去～」笑得很開心。冷醉還是坐在椅上，在寬敞的辦公室滑來滑去制造噪音。

伏嬰師的頭瞬間大了起來，他發現冷醉是故意的！沒關系，他也有法子對付這只頑皮的小貓。「冷醉你過來。」

喔！終於有反應了！

冷醉計謀得逞的表情在臉上綻開，滑著椅子湊到伏嬰師一旁，「有事嗎～～」

下一秒，伏嬰師手臂一伸將冷醉連人帶椅攬了過來，一記熱辣的吻印上冷醉柔嫩的雙唇，趁他傻楞的瞬間侵入了他的口，糾纏住滑溜的丁香，徹徹底底的將他的齒貝溫柔愛憐地洗過一遍。

像是品嘗最上等的奶茶幕斯，柔軟、香甜，直到冷醉快喘不過氣來，他才意猶未盡地放過那張美味的小嘴。

壓根沒料到伏嬰師會突然吻住自己，冷醉的腦袋像電腦當機瞬間停止運作，防毒軟體被那記熱吻瓦解殆盡，輕易地讓外來者侵蝕全身的防衛機制，當他終於找回被嚇跑的意識並察覺自己應該挺身反抗時，他已經暈得一蹋糊塗，像團軟泥灘在椅子上了。

「你、你……」瞠著一雙杏眼充滿震驚，腦袋暖烘烘的，那兩瓣遭洗禮過的雙唇瀲灩著緋澤，支支吾吾好半晌卻講不出完整的句子。

伏嬰師瞅著滿臉通紅的冷醉，笑得邪佞。他故意壓低身軀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冷醉渾身一震，像只受到驚嚇的貓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縮在椅上完全不敢動，一雙水亮眸子警戒地瞪著眼前的上司、社團的副社、高中的好友。

「如果你覺得事情不夠多，可以直接跟我說，不用在我面前繞來繞去的，嗯？」

屏息，受制於人的冷醉只有乖乖點頭的分，即便他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看冷醉也被他嚇得夠了，伏嬰師戲謔地笑著，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上，一副沒事的模樣執起鋼筆，翻開文件──批公文。

『嗯，果然很好吃。』他愉悅地在文件上簽上名字。

「……！！────」在伏嬰師退離自己的下一瞬，冷醉的腦袋轟地一聲炸開，原本酸軟的雙膝立刻恢覆正常，像是被十萬伏特劈中般從座椅上彈了起來，他抓著椅子塞回辦公桌前，撈起桌上要交到公關部的文件後，捂著嘴，以跑百米的速度沖出辦公室。

＊＊＊＊＊

晚霞燦爛，海與天相會之地渲染著水晶杯裏的鮮紅雞尾酒色澤，在火紅夕陽逐漸消淣於海平面後，簫中劍回到房裏簡單用了晚餐。

他有晚間散步的習慣，在時針指向九時，他套上了件薄外套，打算到外頭晃晃。

夜晚，簫中劍獨自一人漫步在沙灘。

拎著鞋，赤足踩在柔軟的細沙上，些許碎裂的浪花沾濕了腳，冰冰涼涼，如同那帶著鹹味的海風，沁人心脾。

遠處的戶外餐廳燈火閃爍，空氣中飄來歡愉的喧騰，正好與此刻的心境形成強烈對比。

第一天來到這裏是深夜，第二天就遇見朱聞蒼日，接下來的日子全被他的身影填滿，不管是強迫的，不經意的，或是刻意的。

像慢性中毒，一點一滴慢慢侵入，等發現時，已經完全淪陷，無法擺脫。

習慣獨自一人的自己，逐漸習慣了朱聞蒼日的存在。

好可怕的習慣。

他將視線轉移到墨色的深邃大海，遠眺，已分不清海天交界，只聽得見陣陣海濤聲，廣闊、深沈，如海底神獸的嗚咽低鳴。

夜裏的海讓人看不清，仿佛失去視覺，使得其它感官更加敏感。

濕冷帶鹹的海風撲上面頰，拂亂了發，也拂亂了平靜的心緒。是什麽引動了那不曾波蕩的心湖？他自己也不清楚。

那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像風中微塵，像光影裏飄忽的棉絮，纖細、幽微，說不上過分的質量，又是不可忽視的具體存在。

到底是什麽呢？

甩甩頭，想讓冷空氣吹散阻塞胸口的煩躁感，卻引來……莫名的冷寒。

是風變大了吧？

他將披散的長發用紅色發緞隨意束起，拉緊了外套，刻意忽略那怪異的情緒波動。「已經這麽晚了……」看了看表，時針指向11。「晚上的戶外海灘都這麽熱鬧嗎？」讓他以為時間還很早呢。慢步走向燈火亮處，他要沿著原路回去，不然又要迷路了。

洗凈沾了細沙的雙足，離開了沙灘，他沿著石板路穿越中古歐式花園，踏上羅馬廣場。

他邊走邊看深怕認錯了路，暗忖自己只有在「認路」的時候才意識到朱聞蒼日的存在有多重要。其實剛才莫名的煩躁感是源於沒有導游帶路吧？簫中劍如是想著。

終於在一個轉角後，他走到了那條通往游客住宿大樓的小路上。

那是條鋪滿礫石的小徑，兩旁植滿當季奼紫嫣紅的花卉，只可惜有些花兒只在白天綻放，夜晚無法欣賞它們的美好。每走幾步就會有盞昏黃的日式風格路燈佇立在旁照明，某些路燈旁還設有長板凳供人休憩。

簫中劍踏在礫石上，放空著腦袋，只是走著。

突然，空氣裏飄來一股令人作嘔的酸味與酒臭，正巧風向又是朝他這兒來，簫中劍蹙起眉，忍不住用手捂住口鼻。『是哪個酒鬼在路邊喝醉？』他繼續往前走，心想等下一定會看到某人坐在這條路的某張長椅上。

就在他想著的同時，那位「酒鬼」出現了，而且與他想象中的形象有很大的落差。

他只看過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醉漢，倒沒看過西裝筆挺的醉漢。

那人抱著肚子坐在長椅上，濃濃的酒臭從他身上發散，椅下有些許濕溽與殘削……是嘔吐物。

簫中劍看了這景象，也跟著一陣反胃。

趁那醉漢還沒發出可怕的嘔吐聲時，他最好快點離開，否則連他都要跟著吐了。

簫中劍加快腳步，在走過那醉漢不到兩步得距離時，猛地一個緊急剎車！

等等……怎麽有些熟悉？

像是影片倒帶，他捂著鼻子又走了回來，藉著昏黃的路燈勉強辯認那人的樣貌。這不看還好，一看，簫中劍整個張臉都綠了！

「朱聞蒼日？！」

被點名的人已呈現無意識狀態，五官只是拿來裝飾用，除了會呼吸心跳，他已經與外界失去連結。醉得一蹋糊塗的他咕噥一聲，重心不穩地晃了下，像壞掉的不倒翁往前栽去。

「餵！你……」接住那笨重的身軀想將他推回椅上，怎知下一瞬──

「惡～～……惡……咳咳……」

食物被消化液分解的味道融合著胃酸與酒液，像尼加拉瓜瀑布般一瀉千裏，全數濺到了簫中劍那單薄的身上……原本就穿得不多，穢物沾上胸口的瞬間還感覺到黏稠的溫熱，下一秒轉變成冰涼濕黏的觸感。

低頭看著狼狽的自身，簫中劍的臉像是被烏雲籠罩，隨時會有雷電出現的模樣。

他冷笑一聲，額角冒出青筋，仿若被惡鬼附身，體內的邪惡因子像是流感立即擴散開來，彌漫著一股悚人的殺氣。簫中劍脫下外套折成碗狀，將癱在椅上的朱聞蒼日毫不溫柔地一把抓起攙扶著，然後將外套捂在他那張隨時會吐出可怖穢物的嘴上，一步一步地往自己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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