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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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驍騏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人來人往紛紛攘攘,每一個人從他身邊走過時連目光都不曾晃動一下。司驍騏摸出一只煙點燃,咬在嘴角叼著,他瞇著眼睛想這麽多人,每天來來往往的,一輛公交車在早高峰時都能把人擠出狂犬病來,可就在這麽多人裏,居然就能和他碰上,居然就貼在一起分不開了。

我操,自己上輩子一定拯救了銀河系。

司驍騏交換一下重心腳,笑著跟從醫院裏走出來的一個人打了個招呼。這些年,他無冬歷夏,只要時間允許就戳在醫院門口充當“望夫石”,醫院裏的很多人都對他很熟悉了,出出進進的經常會有人跟他打聲招呼。一開始大家的目光裏充滿了鄙視和嘲諷,可時間久了,大家的嘴角便有了真誠的笑意,態度也溫和了起來,有幾次趕上時機巧合,司驍騏和蕭晨還做東請了晚飯。

司驍騏這麽做讓蕭晨在醫院裏的壓力小了很多,許多抱著看笑話心態的人漸漸變了想法,這世間最難的事就是“持久”,司驍騏持久不斷的愛戀和照顧讓很多人對蕭晨的鄙視變成了羨慕。

為這事兒蕭晨很感謝司驍騏,司驍騏摟蕭晨,拽得二五八萬似的說:“老子的老婆,我樂意天天守在醫院門口當門神守著,這有什麽可說的?”

蕭晨笑笑說:“我沒什麽可說的,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回回都堵在正門口,戴副墨鏡裝逼裝得跟特工似的,那群號販子一直懷疑你是警方臥底,萬一哪天再給你堵在黑胡同裏打了悶棍。”

司驍騏大笑著把人摟過來吻住,很多事不用說出口,一個眼神交錯間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那個愛字你不用說出口我就能懂,你也能從你我不在乎的調侃中聽出無限的情意。

所以時間久了,司驍騏跟醫院門口停車場的保安都混得溜熟,停車都不用花錢了。

“又等蕭大夫?”保安大哥晃過來招呼一聲。

“啊,”司驍騏點點頭,隨手丟過去一支煙,“來一根哥兒們!”

被一個開大奔的人稱作“兄弟”,可想保安大哥有多麽的激動,也就是因為蕭晨的車是停在員工停車場的,否則他肯定天天給蕭晨留最好的車位還不收錢。

“司老板今天來的還挺早。”

司驍騏點點頭,今天沒什麽事兒,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司驍騏跟保安大哥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雖然司驍騏這幾年因為“生意”的緣故被蕭晨捯飭得人模狗樣的,可是只要性子上來,一張嘴還是一副胡同串子的口吻,兩人聊得倒歡實。

正說著呢,司驍騏一轉眼就看到一個人正往大門這邊走,他楞了一下,但瞬間就反應了過來,立刻腳下一旋想要轉過身去。但顯然他的動作慢了一步,那個人猛然站住腳,隔著往來的人,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跟司驍騏打了個照面:“司……司驍騏?”

司驍騏扯扯嘴角,不尷不尬地點點頭:“你好。”

邱曄緊走兩步過來:“我……你……你……還好麽?”

司驍騏這會兒想躲都躲不開了,只得把那副滿不情願的樣子收起來,站直身子點點頭:“挺好的,你呢?”

邱曄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面放著幾瓶藥。穿一件長袖t恤衫,領口的扣子扣得嚴嚴實實的,他臉上戴著一副挺大的墨鏡,遮了快有半張臉,要不是這副墨鏡,司驍騏或許還能早點兒認出他來。

這會兒兩人面對面了,司驍騏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對跟前這個人沒了感覺,無論是恨還是厭惡都沒有。曾經,在邱曄剛剛走的時候,他每天都能想到一百種方式在再次見面時狠狠地懲罰、羞辱他,可現在真的再見面了,他也有了羞辱他的資本,司驍騏卻全然沒了那種心情。現在的他,只希望眼前這個人從未出現過,以後也不再出現。

邱曄扯扯嘴角,笑得有點兒力不從心,他用拎著塑料袋的手推了推眼鏡,連帶著袋子嘩啦啦地響起來,在司驍騏跟前晃悠了一下。他勉強地說:“我……也……好。”

這個口吻,加上那個顯眼的塑料袋,只要是個正常人都會順嘴接一句:“來醫院看病啊?”

可惜,司驍騏就不是一個正常人,他嗯了一聲之後竟然不說話了。事實上,司驍騏一心盼著這人趕緊走,他一點兒也不希望蕭晨跟他碰上。他當然不擔心蕭晨會誤會什麽,他跟蕭晨之間已經過了會互相猜忌的階段,準確地說,他們之間從來不用猜忌,“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幹事兒”是他們的相處方式,相愛相殺的戲碼他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司驍騏只是懶得跟蕭晨解釋,都是前塵舊事有什麽可說的呢,兩個人感情再好也經不起折騰,這些糟心事兒能少一件算一件。所以司驍騏打定主意閉上嘴,巴望著邱曄能有點兒機靈勁兒趕緊走人。

邱曄冷了幾秒,發現司驍騏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於是點點頭說:“那……那我先走了。”

司驍騏松口氣說:“好,那你……哎哎,慢點!”

完全是下意識地,司驍騏伸手攔了一把,把腳下一軟的邱曄一把扶住了。邱曄靠在司驍騏的手臂喘了一會兒才站穩,他伸出手壓住自己的太陽穴,仿佛頭很暈一樣。

司驍騏清晰無誤地看到,在邱曄的手腕上有一大圈紫黑色的瘀痕,還滲著這血絲,看起來猙獰而恐怖,應該是用粗制的繩索捆綁後的痕跡。司驍騏瞇了瞇眼睛,低頭看著抓著自己手臂的邱曄:“你怎麽了?”

“沒事兒,”邱曄搖搖頭,“沒走穩,絆了一下。”

“是嗎?”司驍騏微微用力把人扶穩站好,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發現邱曄折起的領口處露出一圈淡紫色的痕跡,他皺緊眉頭看一眼邱曄:“眼鏡摘了我看看。”司驍騏淡淡地說。

“司……司大哥?”邱曄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稱呼都變了。

“摘了。”司驍騏擡擡下巴。

邱曄慢慢地摘下大墨鏡,露出青紫紅腫的眼眶,左眼最厲害,腫得幾乎睜不開,紫紅色一大片,還掛著血絲。

“被誰打的?”司驍騏問。

“嗯……”邱曄遲疑了一下,聲音忽然一些發哽,帶著幾分哭腔說,“沒事兒的,昨天不小心在酒吧跟人打起來了。”

“真的?”

“驍騏哥你別問了,”邱曄的哭腔更重了,“真的沒事兒的驍騏哥。”

司驍騏看著這個二十四、五歲的大男孩,很多年前他一直叫自己“驍騏哥”,叫得百轉千回的,叫得自己都當了真。這麽多年過去了,再聽到這三個字,司驍騏沒了當初的悸動,倒有了幾分世事無常的感慨。

邱曄不肯說,司驍騏自然也不會問。只是這個世界上誰也不傻,這傷怎麽也不能是在酒吧跟人打架打出來的,倒像是……司驍騏在心裏嘖嘖舌,看不出來林放還好這口。

他擡手看看表,這會兒蕭晨該出來了。邱曄一如既往的聰明,他低聲說了句“謝謝”便跟司驍騏告別。司驍騏坦然地跟他說“再見”,沒有追問也沒有空洞無聊的慰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他邱曄又不是七八歲的小孩子,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吧,司驍騏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果斷扭過去頭繼續看著蕭晨即將出現的方向。

如同往來而過的行人,擦肩而過也就過了。

◇◇◇

但是司驍騏萬萬沒想到這事兒居然沒完了,過了一周,他又在安海醫院門口看到了邱曄。這次邱曄的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依然帶著墨鏡,只是換了一副小一點兒的墨鏡。

邱曄頗為尷尬地站在司驍騏跟前,遲疑了一下說:“驍騏哥。”

“又跟誰打起來了?”

“我……”邱曄欲言又止地看著司驍騏,眼睛裏快要滴下淚來。

邱曄長得很帥,非常帥,正是這幾年非常流行的那種精致美男,一哭起來真是我見猶憐。以前他一紅眼眶司驍騏就跟著心疼,可現在一看見他紅眼眶司驍騏就想狠狠抽他後腦勺一巴掌!你丫一大男人,有事說事兒哭個屁啊,什麽大不了的事兒能哭得跟兔子似的,司爺我的老婆受那麽大的委屈也沒見他點一滴淚,你至於的麽你?

邱曄很快就從司驍騏的眼角眉梢看出一絲不耐煩來,於是他清清嗓子,指指腦門上的紗布,作出堅強的樣子咧咧嘴說:“沒事兒,腦門被砸了一下,縫了幾針。”

司驍騏說:“你這受傷的頻率夠高的啊。”

邱曄沒說話,笑了笑,嘴角都有些抽搐。

司驍騏忍不住嘆口氣說:“姓林的幹的?”

邱曄震驚地瞪大眼睛,這是真的驚訝,他沒想到司驍騏竟然知道自己跟林放的關系。

“我,我,我……”

“我什麽啊,”司驍騏說,“是不是林放?”

邱曄苦笑一下:“沒關系,驍騏哥你別管,我會找到辦法的……啊,我先走了。”

說完踉踉蹌蹌地走了。

司驍騏在他身後楞了幾秒後嘟囔一句:“誰……誰想管了?”

司驍騏的確沒想管這事兒,也根本管不了,說到底不過是人家的家事。不過通過這事兒司驍騏覺得林放這人人品實在有問題,跟這種人做生意就跟吃蛆蟲一樣,雖然能補充蛋白質但……司驍騏自覺沒有貝爺那樣強悍的神經和腸胃。

再者,兩個人中間扯著一個邱曄,早晚是要碰頭的,司驍騏不想越攪越亂。

可是生意談到這個時候,再罷手又有點兒於心不甘,現在的安捷不是二三十個人小車隊,從上到下百來人都指望這司驍騏的一個決定來墊家底。說起來有錢就任性,那不過是一句玩笑話,站得越高,底下墊腳的人也就越多,要保全的人也就越多,司驍騏有點兒煩。

司驍騏的煩躁很快就被蕭晨看了出來,這天大家都沒什麽事兒也就早早地回了家。晚飯後司驍騏橫躺在沙發放上,枕著蕭晨的大腿拿著手機打游戲,蕭晨一邊看新聞一邊狀若無事地問:“媳婦兒,最近有什麽事兒麽?”

“嗯?”司驍騏兩只眼睛盯著屏幕,擡了擡下巴哼一聲。

“說吧。”蕭晨帶著笑意說,可眼神告訴司驍騏,如果趁早坦白還是有從寬的機會的。

“那你聽完不會把我甩了吧?”

“不甩。”

“寫保證書。”

蕭晨斜他一眼:“再不說我現在就把你甩了。”

“老婆,”司驍騏把手機丟到一邊,向上看著蕭晨,伸手摸摸他的下巴,說,“我碰到邱曄了。”

蕭晨挑挑眉,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兒熟,但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聽到過。

“你這心啊……也忒大了,”司驍騏好笑地說,“你連情敵的名字都記不得麽?”

蕭晨目光一閃,忽然就想起來了,他低頭盯著司驍騏的眼睛,眼睛裏帶著溫暖的神色,他說:“那個姓邱的算是我的‘情敵’嗎?你確定是他‘情敵’?”

司驍騏揪著蕭晨的領子把人拽下來深深吻住,溫柔得簡直不像他的風格。他在開口前就知道蕭晨一定會是這個反應,可真的聽到那句話入耳,他又覺得有些不敢相信,在商場混久了,習慣了“不信任”,身邊有這麽一個對他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倒讓他有些受寵若驚百般珍惜。

“老婆,”司驍騏戀戀不舍地離開蕭晨的唇,慢慢地把事兒說了一遍,末了嘆口氣說,“我本來以為我挺恨他的,不過見面的時候發現……居然沒什麽感覺。”

蕭晨說:“這不挺正常的嗎?他奔著錢去的,你奔著性去的,誰也沒對誰動真心,分了也就分了,有什麽可恨的?他又沒坑了你的公司也沒卷了你的錢跑路。”

“被你這麽一說……我還挺渣的。”

“沒事兒,”蕭晨把手指插進司驍騏的濃發,用力擼了兩下,“我不介意你渣就行。”

“那是因為你比我還渣。”司驍騏小小聲嘟囔一句,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睛,蕭晨也沒再追問下去,不過是兩次意外重逢而已,自己跑去六百多公裏以外的洛溪都能碰上前任,更何況在一個城市裏呢?遇到了就遇到唄,這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與其揪著那個問,不如來“聊聊”今晚要怎麽過,難得兩個人都那麽閑!

可是蕭晨還是把事情想簡單了。

◇◇◇

幾天後,司驍騏又一次在醫院門口碰到了邱曄,簡直跟中了埋伏一樣。

司驍騏說:“啊,真巧啊。”

邱曄有點兒尷尬地笑笑說:“不是巧,是我故意的。我隔一天來換一次藥,每次都掐這個時間點,我覺得應該能見到你。”

本來司驍騏覺得自己是中了邱曄的埋伏,可這話從邱曄自己嘴裏坦坦然說出來後他反倒覺得有點兒“想多了”。

“你等我幹嘛?”

“沒事兒,”邱曄尷尬地笑一下,“就是想看看你,人總得吃幾次虧才知道誰對你好誰對你不好……我現在……後悔也晚了,這世界上就沒有後悔藥。”

“邱曄!”司驍騏有點兒不耐煩,這戲碼挺眼熟,電視劇裏看得太多了。

“驍騏哥,”邱曄笑一下說,“你別激動,我不是來找你重修舊好的,我也知道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兒,你能站在這兒跟我說話已經算是涵養好了。我單純就是想看看你,反正我也得來看病不是?”

說到看病,邱曄舉了舉自己的胳膊,司驍騏發現他的右手掌被紗布包了好幾層。

“這又是怎麽了?”

“刀劃的,”邱曄苦笑一聲,“因為我畫畫忘了跟他約的時間。”

司驍騏皺皺眉問:“你為什麽不走?”

“驍騏哥……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這麽好麽?”邱曄的聲音裏帶哭意,“我申請了去意大利留學,可我身上沒有錢……”

邱曄頓了一下,擡起含著眼淚的眼睛看著司驍騏,有點兒激動地說:“司驍騏你就是個冤大頭,超級好騙的那種,我要什麽給什麽,我說原版畫冊幾千塊一本你居然就真的信……又不是鑲金的書,哪兒有這麽貴的。所以啊……我現在才相信一句話,‘不信擡頭看,蒼天饒過誰’,真的這樣的。”

司驍騏聽了心裏有點兒堵得慌,算起來邱曄跟自己的時候還是個大學新生,現在也不過二十四、五歲,何必把這輩子過成這樣呢?他這麽想著,也就這麽說出來了。

邱曄自嘲地笑一笑:“有錢的時候,我覺得幾千甚至幾萬都是過眼煙雲,現在你讓我讓我拿兩千塊錢出來買機票都不可能。”

他偷眼瞥一眼司驍騏,發現司驍騏有些懷疑的眼神後,追了一句:“我看個病都是刷信用卡,這邊走哪怕一塊錢他那邊都能知道。”

這話剛說完,邱曄就趕緊說:“不過沒關系,我會畫畫,我自己慢慢掙點兒錢,等我掙夠了就走。”

“要掙多少?”司驍騏問,“一張機票能有多少錢?”

“不是一張機票啊,”邱曄說,“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我想去意大利,總得有點兒錢……不過驍騏哥,我現在已經掙得差不多了,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走了。”

司驍騏驚訝地一挑眉。

“驍騏哥,我現在我覺得你當初說的對,我記得那會兒我成天瞎混,你就勸我好好畫畫,你說‘技多不壓身’,實在不行將來去給人畫廣告版都能掙錢……我現在就是這樣,我最近在給人畫廣告,也掙了些,不過……”

他舉了舉自己的手,露出手上裹著的紗布:“不過得歇兩天了。”

司驍騏看著邱曄坦然的笑,心裏倒舒了一口氣,這個人總算是懂點兒事兒了。

他剛想說點兒什麽的時候,看到蕭晨從長廊那邊走過來,大概是看到司驍騏在跟人說話,便停止了腳步站在一邊等著。司驍騏沖邱曄點點頭:“那……好好保重,我先走了。”

邱曄沒有糾纏,幹脆地走遠了。

蕭晨慢慢走過來:“熟人?”

“邱曄。”

“他……就是!”蕭晨看著漸漸走遠的那個身影,“司驍騏你可以啊,這小子真是夠帥!”

“紅顏即枯骨,”司驍騏賤兮兮地說,“奴家現在只愛簫爺你這款的。”

雖然蕭晨什麽都不說,但是司驍騏也是懂得進退的人,瓜田李下的避嫌最重要,於是他跟蕭晨說這些日子就不去醫院接他了,省的碰見邱曄尷尬,蕭晨不置可否地笑笑說“瞧你那一臉心虛樣”,言語間頗有幾分不屑,可那天晚上卻格外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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