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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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十月的某一天,司驍騏忽然認真地對蕭晨說:“寶貝兒,你現在可以開始思考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了。”

“什麽?”蕭晨心不在焉地問,他正在書架子上找一本手術案例集。最近一年他買了很多書,打印了無數資料,家裏的那個四門書櫃早就塞滿了。他們又從宜家買了兩個邊角櫃放在客廳和陽臺的角落裏,但是很快那裏也塞滿了蕭晨的書,弄得司驍騏成天說要“做好防火工作”。

司驍騏看著蕭晨從這個架子翻到那個架子,半天沒說話,倒是蕭晨扭過頭來奇怪地問:“你讓我想什麽?”

“想……”司驍騏楞了一下,忽然說,“你每次打掃房間累不累?”

“廢話!”蕭晨翻了一個白眼,“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司驍騏摸摸鼻子說:“我估計我打掃完之後你還得再返一遍工,為了不浪費資源,還是你來吧。”

“懶死你算了!”蕭晨從客廳移師到陽臺繼續翻書架,司驍騏想,自己的計劃恐怕得更改一下,要不依照這貓咪潔癖的個性,真能把他自己累死。

月底的一天,蕭晨走出醫院門口的時候看到司驍騏正站在那裏,指間一只香煙裊裊地燃著,臉上架著一副碩大的墨鏡,牛仔褲長t恤薄外套,瀟灑得招引了不少姑娘的視線。

“又抖騷,”蕭晨走過來說,“一會兒你再把蝴蝶招來。”

“那是香妃!”司驍騏笑著說,第一時間把沒抽完的煙扔進了身邊的垃圾桶。

“你挺像的,”蕭晨正色道,“香妃烤雞!”

“瞎扯!”司驍騏嗤笑一聲,伸手搭上蕭晨的肩頭,“寶貝兒,我帶你去個地方好嗎?”

“你又找到什麽新館子了?”蕭晨問,最近司驍騏熱衷於美食,有空就滿城轉悠著去找好吃的。

“跟我走吧。”司驍騏勾搭著蕭晨的肩往停在路邊的車那裏走,又說又笑全然不在意路過行人的目光。

路邊停著的依然是那輛小小的銀色鋒範。蕭晨不止一次跟司驍騏建議讓他換一輛車,說你現在好歹也是個擁有幾十名員工的公司老板了,生意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成天跟人談生意就開輛鋒範實在是有點兒撐不起面子。

司驍騏嗤之以鼻地說:“撐什麽面子?我開輛大黃海去夠不夠撐面子?不就是一個代步工具麽,開小車多好,隨便一個犄角旮旯都能停進去。”

“可是生意人不都挺在意這個的嗎,要不你換個沃爾沃s?”

“快拉倒吧,”司驍騏揮揮手說,“我有錢再投資做個項目好不好,換什麽車啊。”

蕭晨笑著說:“司總,您該不是沒掙到錢吧?”

“小瞧我,”司驍騏使勁兒撇著嘴角,撇得跟鯉魚須子一樣,他得意地說,“你沒看你那小存折上的錢都六位數了麽?”

那個小存折是蕭晨的工資折,司驍騏把自己的工資和獎金也全都放了進去,小家庭裏的所有家底兒就都在這裏了,蕭晨每次看到那個存折都會覺得很暖。

對於一個同性戀家庭來說,剝離了法律的約束,兩個人在一起完全就是依靠情感和道德。無論說多少句“我愛你”,說多少遍“一生一世”,那都是只是“誓言”而已。蕭晨向來覺得這個“誓”字非常的精準,一個“折”字,加上一個“言”字,就是“打了折扣的話”,聽聽即可,誰要拿它當鐵律,那是一定要吃虧的。

司驍騏也很喜歡說“我愛你”,但他不僅僅是說而已,自從知道了蕭晨和趙凱的過去,他便用各種方法讓蕭晨安心,比如把自己的錢放在蕭晨的名下,理由就是“萬一又要資產清算呢”。在沒有法律制約的情況下,還有什麽比這個更能表明“我要一輩子和你在一起”的決心呢?蕭晨並不在意司驍騏掙多少錢,但是他在意這種態度,這讓他安心。

所以,直到現在司驍騏還是開著這輛小小的鋒範,盡職盡責地當著蕭晨的司機,每天管接管送,冬天準備熱紅茶夏天準備冰紅茶,周到細致得完全符合他專職司機的身份。

司驍騏帶著蕭晨一路往靜海馨苑開,蕭晨說:“你又想念你的地下室了?”

“你猜?”司驍騏神秘兮兮地一笑,把車子停在了靜海馨苑c座,這是全小區唯一一座擁有覆式戶型的樓,蕭晨跨出車廂的時候恍然意識到了什麽,不知道為什麽,他第一反應竟然是某人曾經說過:“我再給你買一件消毒水,你把整個家泡進去都行。”

這句話之前說了什麽什麽?蕭晨認真想了想,似乎某人還說“我能給你一層樓,讓你隨便折騰去。”

蕭晨難以置信地任由司驍騏牽著他的手一路走上12樓。司驍騏掏出鑰匙打開一扇門,把蕭晨推進去說:“寶貝兒,我說過我可以給你一層樓,隨便你折騰去。”

蕭晨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套房子,一樓是寬大的客廳,帶有獨立的餐廳和一個客臥、衛生間、餐廳,陽光從大大的落地窗鋪洩進來,滿滿地撲在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簡潔明快的家裝風格……都是自己喜歡的。

“司……”蕭晨有點兒楞神。

“跟我來。”司驍騏牽起他的手,一路帶著他上了二樓,路過主臥時司驍騏並未停腳,走到走廊盡頭時他才推開一扇門:這是一間書房,兩面墻是頂天立地的大書櫥,窗戶下放著寫字臺,房間的一角還有一個小布藝沙發。

司驍騏指著書櫃說:“你的那些寶貝書這回就有地方安置了,以後你就在這裏看書看資料,我就坐在這裏一邊數錢一邊陪你。”

“司驍騏,”蕭晨震驚地轉過臉來問,“你哪兒來的錢?”

司驍騏垮下臉,沮喪地說:“寶貝兒,你真不會聊天。這個時候你應該感激得熱淚盈眶地撲進我懷裏,然後說‘親愛的我愛你’,而不是站在這兒查賬!”

“別廢話!”蕭晨瞪著眼睛說,“你到底哪兒來的錢,咱家存折上哪兒那麽多錢?”

“真棒!”司驍騏滿意地點點頭,“我喜歡聽你說‘咱家’。”

“你到底哪兒來的錢?”蕭晨認真地問。

“掙的,”司驍騏攤攤手,“你要看賬本嗎?”

“怎麽會……有那麽多?”

“不多啦,”司驍騏笑瞇瞇地說,“跟我計劃的差遠了,我本來想給你一棟別墅的,不過要是買別墅,咱們就得還房貸,我的私房錢只夠首付的,不過要是買這個就可以全款了。”

“司驍騏……”蕭晨有點兒哽住了,他還是沒有從這個震驚中恢覆過來。他知道司驍騏的公司運作良好,也知道他掙了一些錢,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短短兩年就能掙出一套房子來。

“蕭晨,”司驍騏正色道,“我說到做到,雖然不是別墅,但是我還是可以給你一間書房的。”

“不要!”蕭晨猛烈地搖頭,“絕對不要別墅,臥槽,打掃衛生能累死我!”

“所以啊,這房子雖然是覆式,不過總面積倒也不算太大,兩個人住足夠了。”

“夠了……”蕭晨走過去,站在書桌前,窗外疾風卷動流雲,碧空如洗。

“寶貝兒,”司驍騏蹭過去抱住蕭晨,把下巴放在對方的肩頭,輕聲說,“我一直覺得很對不起你。”

“嗯?”蕭晨拍拍司驍騏交握在自己腹部的手,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說。

“我知道你不在乎房子啊、車啊什麽的,但是……那時我什麽都沒有,沒房沒車也就算了,可連飯錢都沒有……這兩年我其實一直在靠你養著。”

“挺好,”蕭晨笑著說,“你吃的不多,還能湊合著養養,養雞不費錢。”

“以後我養你好不好?”

“好啊,”蕭晨嘆息一聲說,“反正我那點兒工資也不多,勉強糊口而已。”

“我養你一輩子好不好?”

蕭晨側過臉來,迎著窗口傾瀉而來的陽光吻住了司驍騏。

司驍騏在一片目眩中聽到蕭晨輕聲說:“小雞,你有私房錢!!”

呃……沒有私房錢的男人還是男人麽?

司驍騏翻了半天黃歷,在新的一年開年的時候挑了個好日子準備搬家。所謂搬家,其實就是搬書,蕭晨所有的書籍加起來有將近一千本,正經衣物雜物什麽的倒是不多。喬鑫他們搬得腰酸背痛一個個哀嚎不已,紛紛抱怨大哥嫁什麽人不好,非得嫁個學霸。

說話間,程子把一本圖冊掉在地上,書頁翻開時裏面一片紅紅白白的嚇得他臉都白了。程子無限同情地看了司驍騏一眼,覺得跟醫生談戀愛實在是需要一顆堅強的大心臟。

蕭晨和司驍騏又搬回了靜海馨苑,這裏距離安海醫院非常近,便於蕭晨上下班。最重要的是,距離小喬的火鍋店也很近,便於兩人犯懶不願意做飯時蹭飯吃。只是現在吃飯再也不能白吃了,每次吃完飯都得當一會兒全職保姆來抵飯錢。

小糯米團子徹底黏在了司驍騏家裏。

這一年的春節是在新家過的,他們叫來了喬鑫程子他們,在一樓的客廳裏鬧成一團。小糯米團子尖叫著從程子華的手上飛到司驍騏手上,趙宇新的兒子不依不饒地也要抱抱,糯米高傲地抱緊司驍騏的脖子大聲宣布:“不給抱,這是糯米的爸爸。”

喬鑫在一邊忙著給老婆剝榛子,抽空問一句:“糯米,誰是你爸爸?”

“騏爸爸,晨爸爸,”糯米用胖乎乎的小手指過去,細聲細氣地說,“都是糯米的爸爸。”

司驍騏抱著小公主,爆發出爽朗的大笑,豪爽地拍出一個厚厚的大紅包塞在小姑娘手裏,喬鑫沖菲菲擠擠眼睛說:“怎樣,我就說吧,讓糯米叫他一聲‘爸爸’咱不吃虧。”

蕭晨覺得很幸福,更讓他高興的是,蕭媽媽拿著司驍騏的特別優惠價飛去了塞班。

◇◇◇

這年四月的一天,蕭晨值完夜班接到司驍騏的電話:“寶貝兒,你下班了嗎?”

“下了,正準備回家呢。”蕭晨打個哈欠說,“有事兒”?

“你回趟七家橋唄,幫我去拿個東西。”

蕭晨收了電話溜達到公交車站等那輛29路車,自從搬來靜海馨苑,七家橋的房子就又被閑置了下來。蕭晨提議要不要把它租出去,司驍騏堅決反對:“咱們不是缺錢花,租了幹嘛?那是咱倆的房子,不給別人住。”

於是那房子到現在還閑置著,偶爾蕭晨會回去打掃打掃衛生,有時司驍騏加班加得太晚了,會回那裏睡一晚,畢竟距離車場很近。落下點兒東西也就不奇怪了。

蕭晨站在五月明媚的陽光下,春風開始有了熱意,道路兩邊的花卉已經開得一片燦爛。車站旁邊的早點攤數年如一日地賣著雞蛋灌餅,那輛熟悉的29路車還是準時準點地出現在視線之內。

蕭晨揉著眼睛上車刷了卡,車輛裏依然很空,他徑直走向自己熟悉的那個座位坐下,把頭靠在車窗上。

一切都如此熟悉,熟悉得讓人有種溫暖如家的感覺。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失眠,無論是在值班室還是在家裏,無論身邊有沒有那個叫司驍騏的人,他都能睡得又沈又安心。

蕭晨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景色,他不想睡也不敢睡,因為今時今日,坐在駕駛位上的那個人不會再是司驍騏,不會有一個低沈又動聽的聲音再三提醒自己:“七家橋到了,請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也不會有人用無可奈何卻又滿含笑意的聲音說:“蕭晨醒醒,下車了”。

蕭晨在晃蕩著車廂裏想,命運的軌跡還真是神奇。

車子在前方要拐彎了,蕭晨聽到喇叭裏發出“喀拉”的聲音,這是駕駛員接通了車內擴音器時電流的聲音。

很快,一個低沈而動聽的聲音響起來,“前方車輛拐彎,請您扶好坐好。”

那聲音仿佛有質量一樣,是流動的而且還帶著暖意,慢慢地順著耳道滑進心裏,一路熨帖。

蕭晨猛然坐正了身子,難以置信地看著駕駛座的方向。

駕駛座上,一個男人飛快地扭過頭來,他穿著公交公司的制服,一頭熟悉的黑發桀驁不馴呢地立著,寬大的墨鏡遮了半張臉,但嘴角那抹流氓兮兮的笑容能和蕭晨心底的印象完美融合在一起。

“司……”蕭晨噌地站起來,驚得心跳不止,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周年快樂!”車廂裏的一個男人站起來扭頭沖蕭晨嚷了起來,剩下兩個顯然是真的乘客,和蕭晨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三……”蕭晨楞楞看著那些人,完全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司驍騏扭過頭去看著前方的路,把車子慢慢開進了車站,打開車門後從駕駛座直接躥到了後門。

“快走,萬一碰到監察就麻煩了。”司驍騏攥著蕭晨的手蹦下了車,還不忘回頭沖車廂裏一個正在往身上套公交制服的男人嚷一句,“謝了哥兒們!”

蕭晨在一片迷茫之中被司驍騏拽下車,“司驍騏……你這是……”

“還記得今天嗎,”司驍騏說,“三年前的今天你上了我的車……啊不,賊船。”

“今天嗎?”蕭晨喃喃地說,他腦子裏轟隆隆亂成一片,心跳得很快。

“嗯,”司驍騏點點頭,嬉皮笑臉地說“我記得很清楚,我對帥哥過目不忘。”

“都三年了啊……”蕭晨眨眨眼睛,在人來人往地公交車站,在車水馬龍的馬路邊上,他輕輕地嘆息一聲,“真幸運上了你的車。”

司驍騏看著蕭晨的眼睛,瞳孔裏倒影出了整個世界,在四月明媚的春光下,他沈聲說:“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兒就是三年前的今天成了你的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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