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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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晨最近有點兒頭疼,那是被一個“挖掘機”給煩的。

胸外前年新進了一個叫段世昕的畢業生,性格活潑開朗,辦事又認真嚴謹,很快就得到了全科上下的歡迎。就連一向嚴格的郭宏也很欣賞他,郭宏欣賞人的方式很特別——往死裏虐。所以段世昕在第二年就被扔到了急診“鍛煉”,雖然醫院裏有急診專科,但是鑒於安海醫院胸外的“名聲”,還是在急診單獨設了一個分診專門看胸外,段世昕就跟著資深急診醫生長期駐紮在2診室——當初這是蕭晨的診室。

段世昕對蕭晨格外“敬重”,只要沒事兒就會跑去蕭晨那裏問東問西,蕭晨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麽放著這麽多老資歷的醫生不請教,非要跑來纏著自己這個剛剛回到胸外不久的“新人”。

段世昕認真地說:“蕭大夫,我特佩服你,當初你給我的震撼實在太大了。”

蕭晨大驚失色,完全不知道這話從何說起。段世昕說:“那年我來安海醫院實習,跟著大外科主任交班查房時正好遇到你處理了一起突發心梗,我一下子就佩服得不行,覺得你簡直是神了!”

處理突發心梗這種事情不說每天都要碰到,至少一個星期也能碰到個兩三次,所以蕭晨完全不記得段世昕說的是猴年馬月的事兒。在段世昕再三提醒下,才想起來那大約是剛認識司驍騏的時候,有一天晚上遇到一個摔倒的老人來看急診。本來都已經在寫病歷準備開點兒跌打藥就讓他回家了,卻忽然察覺到老人背部疼痛,自己多了一個心眼兒,讓他去查了一個心電圖又強令留觀,結果老人幾個小時後心電圖異常差點兒就救不過來了。第二天主任帶著一群實習生來查房,還就這個病例給那幫學生上了一課。

蕭晨仔細想想,終於想起來這個段世昕就是那天追著自己像臺挖掘機一樣刨根問底沒完沒了的那個實習生!

看著段世昕滿臉的崇拜,蕭晨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這臺挖掘機碾壓了。

果然,段世昕趁機拜了師,瞬間化身“十萬個為什麽”,天天問得蕭晨幾乎要殺人。有時候蕭晨回家跟司驍騏抱怨“今天又被挖掘機問得去圖書館翻書”,或者“挖掘機非要看我的手術”時,司驍騏就會特驕傲地說:“老婆,這說明你很牛逼啊!”

“難道他不問我就不牛逼了嗎?”蕭晨斜睨著司驍騏說。

“不不不,”司驍騏把腦袋搖成一個電風扇,然後認真地說,“我老婆在什麽時候都牛逼,那個姓段的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蕭晨嘆口氣說:“成天被他追著問,弄得我心理壓力大得要命。”

司驍騏笑著說:“你那會兒天天跑去看人家的手術,跟監工的似的戳在手術樓,怎麽沒見人家抱怨過心理壓力大?”

蕭晨一下子被問住了,覺得司驍騏這話說的簡直太戳心窩子了,他竟然無法反駁。曾幾何時,死小雞居然如此機智了,這讓蕭晨大為不滿。

“那能一樣嗎?”蕭晨說,“那些做手術的都是大拿,個個身懷絕技,他們都被看習慣了,誰不是成天被實習生包圍著看手術的?我又沒那個水平,這才剛混上主刀,自己站在臺上都有點兒心虛呢。再說了,你怎麽知道他們心理壓力不大?”

“誰不是從那一步走過來的?”司驍騏安慰蕭晨,“沒事兒,等再過兩年,你也會成大拿的。”

蕭晨不說話了,他想,也對啊,誰不是從那一步走過來的呢?

◇◇◇

這天,蕭晨正好值班,接到段世昕的電話說有個急診病人要收住院,問蕭晨的病區有沒有床位。蕭晨點頭答應把人收進來,安頓好以後翻了翻急診病歷,有幾處有些問題,於是想著反正住院部這邊也沒事兒,不如過急診那邊去看一眼,也跟挖掘機說說病情。

可沒等他走進急診大廳,就聽到裏面傳來尖銳的叫罵聲以及嘩啦啦物品傾倒的聲音。在急診呆了一年的蕭晨立刻意識到,這是有病人鬧事兒。他緊走了兩步,沖進急診大廳的時候正好看到三四個保安拼命拽著兩個膀大腰圓的男人,那兩個男人嘴裏罵著極為不堪的語言,同時玩命地想去踢踹已經倒在地上的段世昕,那力道之猛,保安竟然有些按不住。周圍的同事正擋在段世昕前面,不住地喊著“住手”,孫婧她們正努力想把段世昕扶起來。

其他病人遠遠地圍在一邊,正指指點點地說著什麽,也有人大聲嚷著“報警報警”。

蕭晨根本來不及多想,緊跑兩步沖過去,幫著孫婧拽起段世昕往後連退幾步,把人塞進縫合室。

“老劉,過來看一下小段。”蕭晨大聲招呼著。

一個醫生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蕭晨責備地說:“你自己心臟就不是很好,跟著拉什麽架,一會兒你再倒下了怎麽辦?”

老劉搖搖頭,嘆口氣說:“這回這事兒還真有點兒麻煩。”

蕭晨聞言皺了皺眉頭,低頭看一眼段世昕。段世昕蜷在診療床上,額角有血跡流下來,眼眶已經開始紅腫起來,要不了多久就會青紫一片,左側臉頰上有個清晰的印子。他閉著眼睛,身體在發抖,拳頭攥得死緊。

蕭晨看一眼老劉,老劉做了個“一會兒再說”的手勢後低頭去檢查段世昕的傷,蕭晨轉身走出了縫合室。外面的那兩個壯漢已經被保安制服了,正坐在地上叫罵著,蕭晨聽來聽去就是“庸醫”、“草菅人命”,還有各種威脅。

“孫婧,”蕭晨扭頭問,“這怎麽了?”

孫婧扶起一把椅子,嘆口氣說:“小段實在是點兒背。”

不到一小時前進來一個酒後腹痛的急診,病人自己以為是吃壞了肚子,懷疑是腸胃炎。可是段世昕看他疼的那個樣子,覺得不像是普通的腸胃炎,倒有點兒像闌尾炎。但是腹痛這種病況可大可小,有時候可能就是普通的腸胃炎,有時候可能是結石,有時候卻可能是胃穿孔、闌尾炎,有時候甚至是心絞痛、心梗死的癥狀。所以一般對於腹痛難忍的病人都不能直接止痛,而是要做個血常規、血生化、腹部b超和心電圖。

段世昕牢牢記得這一點,他深知心源性腹痛的危害性,也清晰地記得當年蕭晨是怎麽處置了一起心梗的。所以他堅持要做完那些檢查後才給止痛。

病人痛的滿地打滾,涕淚橫流,而醫生堅持要驗血常規和做心電圖,不懂醫的通常都接受不了這個,再看看病人那痛苦的樣子,家屬更是憂心如焚。於是兩個家屬就跟段世昕吵了起來,段世昕生生扛著巨大的壓力,面對無端的辱罵和指責堅持要病人先做完檢查,為此,甚至病人家屬推搡了一把,胳膊肘狠狠地撞在了墻上,鉆心的疼。等段世昕拿到化驗單報告時,病人已經疼得連呻吟的氣力都沒有了,只是癱軟在平車上不斷地抽搐著,而那兩個家屬也憤怒地擼胳膊挽袖子地隨時要動手。

段世昕終於被罵的有些坐不住,他迅速檢查完所有的報告單,判斷應該是急性胃穿孔。於是便先依照急性胃穿孔的病癥進行初步治療,同時開始聯系普外和手術樓,準備進行急診手術。可就在這個時候,本來還在痛苦的喘息的病人忽然不動了,心跳血壓全都沒了,再要進行急救已經晚了。

“小段的處置沒有問題。”蕭晨果斷地說,“如果是心源性腹痛肯定不能先止痛。”

“疼痛性休克的話……很快。”孫婧遲疑了一下說。

蕭晨扭頭看一眼依然蜷在診療床上的段世昕心裏一涼,這個年輕人對工作有著特有的熱情,他是真心喜歡這個職業,他不止一次地跟蕭晨說過希望能用自己的力量挽救更多的生命。

“看到他們健健康康地離開,我覺得特有成就感,”當時段世昕有點兒羞澀地笑著說,“雖然平時壓力大一點兒,但是看到病人出院我就覺得自己還真是挺了不起的。”

蕭晨了解那種感覺,雖說醫生和其他工作一樣只是一份職業,但是這個職業的特殊性會讓人有種終生無法擺脫的使命感。而段世昕顯然更在意肩上的這份責任,他的嚴謹有目共睹。就好像今天,即便面對病人家屬如大的壓力,他也堅持做完了所有的檢查而沒有先止痛,為此受到了無端的指責和謾罵也只是默默忍耐著。

可是,這個病人還是死了!

蕭晨苦笑一下,這得是多麽巨大的打擊啊,他開始非常擔心段世昕。

◇◇◇

司驍騏一大早就等在醫院門口準備接蕭晨下夜班。

雖然醫院距離家只有一站地遠,但是司驍騏還是堅持來接蕭晨下夜班。現在公司的運營已經上了正軌,程子華和喬鑫各管一攤,貨運那邊逐漸交給了張昊,他一個總經理成天就是各個部門晃一圈兒,大事兒拿拿主意,小事兒撒手不管,反而倒是比以前閑了。

閑下來就要生事兒的司驍騏把註意力全都放在蕭晨身上,總覺得自己的寵物自從去了那個見鬼的胸外科,成天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看書的時間都比看他的時間多。司驍騏覺得自己正在失寵,本來牢不可破的地位如今岌岌可危,再不做點兒什麽的話,躺在蕭晨身邊的就不再是自己而是一摞一摞有著無比血腥惡心圖片的書籍!

所以司驍騏決定全天候侵占蕭晨的時間,以便更好地爭寵,接媳婦下夜班,然後一起去吃一頓好吃的早飯那簡直就是必須程序。

這天,司驍騏照例等在醫院門口,看著蕭晨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後迎上去幾步說:“你今天怎麽了,看起來沒精打采的。”

“挖掘機出事兒了,”蕭晨簡單地說貨,“昨晚他死了個病人。”

司驍騏松口氣:“你們成天見死人,不是都習慣了嗎?”

蕭晨深深地看一眼司驍騏,慢慢地搖搖頭:“怎麽可能習慣?”

司驍騏看一眼蕭晨難看的臉色,明智地轉了話題:“咱們去吃什麽?”

蕭晨搖搖頭:“我想回家睡覺,一晚上累死了。”

司驍騏陪著蕭晨慢慢往家走,他知道蕭晨心情不好不願意說話所以也就明智地閉上了嘴。蕭晨回家洗了個澡後倒頭就睡,司驍騏翻了半天冰箱決定給老婆燉點兒湯。

下午四點多鐘的時候蕭晨醒了,他坐在床上看著窗戶外面發呆,司驍騏輕輕推門進來陪他坐在床上:“寶貝兒,你想什麽呢,說來聽聽。”

蕭晨還是搖搖頭。

“不願意跟我說?”

“不是,”蕭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醫院裏死人很正常,趕上病人家屬接受不了情緒激動也很常見……可我總有點兒不好的預感,我覺得這次挖掘機可能真的出問題了。”

“什麽問題?”

蕭晨又搖搖頭:“不知道,這得法醫檢查了看,昨晚病人家屬報警了,提出了醫療事故仲裁,小段……很受打擊。”

司驍騏伸手按住蕭晨的頭,使勁兒地胡嚕胡嚕他的頭發安慰他:“不管怎樣,也得等結果出來再說啊,你現在著急擔心也沒用,來,先把飯吃了吧。”

蕭晨被司驍騏拖著下了樓,吃了一碗食不知味的粥。司驍騏看著蕭晨有點兒恍惚的神情,他篤定這貓咪心裏藏著事兒,事情絕不像他說的那麽簡單。

果然,一周後結果出來了,病人死於主動脈夾層。

蕭晨聽到消息時第一個反應就是——段世昕,他撐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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