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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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開車下山時已經快九點了,司驍騏百般不情願地在山頂磨蹭了半天,死皮賴臉地跟蕭晨磨:“寶貝兒,你看這花好月圓的良宵佳夜,就這麽回去多可惜?”

蕭晨看看周圍黑魆魆的一片樹林子和小徑旁昏慘慘的幾盞破路燈,這環境拍《聊齋》都不用布景。他毫不客氣地說:“司驍騏你連想都不要想。”

“試試嘛,試試嘛,”司驍騏繞著蕭晨轉,沒羞沒臊的模樣讓蕭晨必須拿出全部的意志力來才能克制住狠狠抽他一頓的沖動。

“你走不走?”蕭晨轉著車鑰匙說,“你要不走就一個人在山上看星星、看月亮,我走了。”

司驍騏不甘不願地跟在後面,嘴裏嘀嘀咕咕地說蕭晨沒有生活情趣。蕭晨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看起來在山頂上做這麽有‘情趣’的事兒,你是駕輕就熟啊。”

司驍騏立刻閉了嘴,乖乖地坐好扣上安全帶,甜笑著說:“寶貝兒,開車當心點兒,山路不好走。”

本來蕭晨也就是順口一說,都三十多歲的人了,誰還沒點兒過去啊,這種事情彼此心知肚明也都能理解。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緣分也好時機也罷,總之那幾年陪在對方身邊的那個人不是自己。而最重要的是,眼下是“我”和你在一起,“我們”才是一個整體,而且有計劃、有信心能一起走到最後。所以除了司驍騏主動招供的以外,蕭晨從來不打聽對方的過去,同樣,司驍騏也絕對不去翻蕭晨的舊賬。有事兒沒事兒地翻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除了給自己添堵,讓雙方感情受到影響以外還有什麽意義呢?

可是,眼下司驍騏這個反應倒是蕭晨來了興趣,他調侃著問:“瞧你這一臉心虛樣兒,過去到底都幹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

“怎麽會?”司驍騏正襟危坐,“我是自覺倡行核心價值觀的社會主義好青年。”

蕭晨瞥他一眼:“好青年在山頂幹過幾次?”

“沒有!”

蕭晨想了想:“在山頂的車裏幹過幾次?”

“不超過五次。”好青年誠實地回答。

蕭晨瞥一眼車窗外,這地兒殺人放火,劫財劫色倒是都挺合適的。

“司驍騏,”蕭晨不急不慌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說,“你說你以前那位是個畫畫兒的?”

“美院學生,”司驍騏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剛剛才在山頂上真情告白,怎麽一轉眼的功夫就要上演“醋海生波”了?

“學生啊,”蕭晨嘆息一聲,接著說,“我念書那會兒也挺折騰。”

“寶貝兒?”司驍騏眨眨眼說,“好好地說這個幹嘛,這是要‘秋後算賬’?”

“不是那個意思,”蕭晨認真地說,“你跟我說過你的事情,但其實我的事兒你並不知道。”

司驍騏聳聳肩膀說,“我才不關心你過去的那個是張三還是李四呢,八百年前的事兒了。”

蕭晨笑了,也是,過去的事兒了誰在乎呢?

蕭晨沈聲說:“司驍騏。”

“嗯?”

“滾過來讓我親一下。”

司驍騏樂顛顛地把嘴撅起來,隔著手剎玩命湊過去,蕭晨飛速地湊過去在對方嘴上啃了一口,右手松開方向盤拍拍司驍騏的臉:“真乖。”

車子一路往城裏開,街道上越來越亮,燈紅酒綠紅塵擾攘。蕭晨忽然說:“司驍騏,我明天下午請你吃飯吧。”

“為什麽?”司驍騏驚訝了。

“因為我想讓你明天上午陪我去見我媽,下午我請你吃飯算是安撫你必定會受傷害的脆弱小心靈。”蕭晨淡淡地笑著說。

司驍騏立刻想到了大明湖畔的容嬤嬤和她一把一把的銀針,他悚然而驚。

“別緊張,”蕭晨淡定地說,“我早就跟我媽媽打好招呼了。”

司驍騏心裏,容嬤嬤手裏的針又多了一倍。

◇◇◇

晚上,蕭晨洗完澡躺在床上刷丁香園的論壇,司驍騏躺在另一邊也抱著pad刷,蕭晨偷眼看過去,屏幕上顯示出各種高檔化妝品和女包的圖片。

“你幹嘛?”

“明天先去趟商場買點東西討好丈母娘……哎呦,寶貝兒輕點兒踹,殘了怎麽辦?”司驍騏蜷在一起“哎呦哎吆”地叫喚。

蕭晨理都懶得理他:“別想那麽多了,我估計你連進家門的機會都沒有。”

“你媽喜歡什麽樣的?”司驍騏指指屏幕,意思是買個什麽東西能討好丈母娘。

“長頭發、大眼睛、身高170以上,本科以上學歷,工作穩定,本地人,嘴甜懂事會做家務,月收入不低於6000。”蕭晨極為流利地報出一串條件,覺得自家的母上大人能開出這個條件倒真是“母不嫌兒醜”。

“身高夠格了,也是本地人……”司驍騏點點頭,“我這算基本滿足咱媽的條件了吧。”

蕭晨嗤笑一聲揚揚眉看他一眼,說:“我勸你別費勁了,這些東西看了也白看,送這個要有用就好了。”

司驍騏愁苦萬分地嘆口氣:“要不我去做個整容手術?戴個發套?我倒是不介意穿裙子,就怕沒這麽大尺碼的。”

蕭晨側側身子,把手臂伸過去環住司驍騏的腰,貼上他說:“可是我介意,你現在這個樣子比較順眼。”

“寶貝兒,”司驍騏嘿嘿地笑,“我就知道你最喜歡我了。”

蕭晨立刻松開手躺回去繼續刷論壇,司驍騏也重新開了一個頁面繼續刷,蕭晨瞥一眼,上面的圖片全是各種黃金飾品。蕭晨也懶得管他,他願意看就讓他看去,反正自己也不會真讓他買的。

一直到十點多熄燈,司驍騏還躺在床上嘆氣,心裏一個勁兒地後悔。去易縣三天,居然就沒認真想想要準備點兒什麽東西去見丈母娘!蕭晨聽著他在旁邊翻騰,聽了一會兒實在是煩了,索性壓過去把人給辦了,這才讓司驍騏安靜下來。

第二天早晨八點多司驍騏就醒了,洗完澡後赤著身子,腰上圍一條大浴巾站在衣櫃前翻騰。蕭晨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你幹嘛呢?”

“你說我穿什麽去合適?”司驍騏特別認真地問,“西服會不會太隆重了?”

“婚紗!”蕭晨又閉上了眼睛,翻個身背對著司驍騏說,“抹胸魚尾婚紗配珍珠我媽最喜歡了。”

半個小時後蕭晨起床了,又半個小時,蕭晨都已經穿戴整齊地坐在客廳裏看電視了,司驍騏才最終確定了自己要穿西褲襯衣而不是牛仔褲t恤衫。蕭晨說:“平時看你自信得接近厚臉皮,怎麽今天緊張成這樣?”

司驍騏斂起來了一貫的嬉皮笑臉,嚴肅地說:“蕭晨,你得記住咱倆人可就只有一個媽。”

這句說起來輕飄飄的話卻裹挾著重逾千軍的力量,蕭晨被這句呼嘯而來的話狠狠地擊中了,內心最柔軟的一角迅速崩塌。他覺得嗓子裏堵著好大一團東西,讓他幾乎呼吸不過來,心裏立刻酸楚委屈得一塌糊塗。

蕭晨微微低下頭,躲開了司驍騏的視線。司驍騏走過來蹲在蕭晨跟前,把手放在蕭晨的膝蓋上:“母子哪兒隔夜仇呢,”司驍騏說。

“不是仇……”蕭晨哽了一下說,“她就是不能接受,她這輩子太要強太要面子,她不能接受我居然做出這種的事兒來……她理解不了。”

“你給過她理解的機會嗎?”司驍騏說,“我剛出櫃的時候跟我父母鬧得那才叫一個兇,其實我那不叫出櫃,我是被撞破了。你可以想象當時那場面,絕對比你帶個男人回家沖擊力大多了。我也鬧過,也特牛逼哄哄地說要離家出走,可那根本沒用。”

司驍騏把蕭晨的手握在掌心,慢慢地說:“你總歸是需要一個親人在身邊保護你的,你需要在有一個人,當所有人都跟你反目成仇的時候他還會無條件支持你,這個人只能是你媽媽。”

“你做不到嗎?”

“我做得到,”司驍騏說,“但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兒。我對你好,就會希望你對我也這麽好,但是你媽媽就不會有這種要求。”

蕭晨慢慢張開手指,反過來抓住司驍騏的手,他說:“我離開家已經快兩年了,我每月給她匯款,過年過節一定會去看她。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讓她理解,我不是故意要和她作對,也不是不想給她長臉,我玩命地念書、讀研,努力進本市最好的醫院,工作上一點兒也不敢松懈,恨不得一步登天直升主任醫師……我就是想讓她能接受……可是我……還是做不到。”

“你覺得我是怎麽追到你的?”司驍騏問,嘴角又慢慢地掛上了笑容。

蕭晨楞了一下,苦笑:“你那臉皮古今獨一份,我覺得我這輩子難以企及,再說,那也是給我給你機會。”

“你媽也給你機會了,逢年過節肯在家裏等著見你就是機會了,這要真是恩斷義絕你連登門的機會都沒有。”司驍騏一伸手拽起蕭晨,“走吧,在這兒坐著唱‘詠嘆調’可不是咱家的風格。”

蕭晨跟著站起身,手被司驍騏攥著,熱熱的,力度很大,這讓他踏實。

◇◇◇

司驍騏是真的做好了隔著防盜門見丈母娘的準備的,所以當蕭晨的母親拉開房門時,他覺得自己就是站在藏寶洞門口的阿裏巴巴!

蕭媽媽開門的一瞬間,司驍騏心目中容嬤嬤的形象立刻被潘虹阿姨刷屏了。高高挽起的發髻,金絲邊眼睛,精致淡雅的妝容,合體的裙裝,滿是挑剔和蔑視的目光……

“蕭晨,你媽媽是不是姓潘?”司驍騏趁蕭媽媽去倒水的功夫悄悄問蕭晨。

蕭晨瞪他一眼。

“司先生在哪兒高就啊?”蕭媽媽優雅地坐下來,手掌隨意地搭在膝蓋上,指甲一看就是精心修過的。

“阿姨,我開了一個小公司,剛剛開始運營還沒什麽成績。主要是做客運的,跑一下固定的長途線,偶爾也做旅行社的短途。”

“哦。”蕭媽媽不鹹不淡地哼出一個字,仿佛剛剛司驍騏說的那一長串全是廢話。蕭晨的臉色立刻有點兒難看。

“司先生認識我家蕭晨多久了?”

“半年。”

“哦。”蕭媽媽仿佛跟兩個孩子沒話說一樣,沈默了幾秒後說,“家裏知道嗎?”

“我父母都過世了。”

“哦,怪不得呢。”

蕭晨終於繃不住了,從蕭媽媽蹦出第一個“哦”字起他就一種屈辱感,這種屈辱感比過去自己一個人面對母親時還要來得強烈。雖然他明明知道只要帶回來的是個男人,這種難堪的場面就一定會出現。可當他真正面對母親的冷淡和輕視時,依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蕭晨說:“媽,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能有什麽可說的?”蕭媽媽從茶幾上端起小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我就是奇怪這回你怎麽絕口不提‘永遠在一起了’?”

“因為有些事兒不用說,做到了就行。”蕭晨針鋒相對地頂回去。

“哦,”蕭媽媽又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那聲音裏明顯含著不屑和不信。

蕭晨心裏瞬間就窩著一團火,燒得他無比憤怒卻又不知如何發洩,他憋屈想要大叫出聲,又想要奪門而去。這種情緒燒得他渾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委屈、不滿、憤怒、壓抑、恐懼說不清什麽情緒洶湧而來,山呼海嘯。

司驍騏鎮定地開口了,那聲音依舊沈甸甸的,緩緩地流進蕭晨的耳朵裏:“阿姨,我知道您不相信我。每一個當媽的都不相信兒子領進門來的對象會一輩子死心塌地地對自己兒子好,這個我懂,人之常情嘛。”

蕭媽媽這回沒有“哦”,她不說話,銳利的目光透過鏡片盯著司驍騏。

“我剛念大學那會兒我媽媽還在呢,她也不知道我的情況。有一天她跟我講她心目中未來的兒媳婦。說了半天,我越聽越耳熟,後來發現她是把好幾部韓劇裏的女主角的優點給合一塊兒了。”

蕭媽媽嘴角的線條柔和一些,目光依然冷淡。

“我說媽,照你這個標準,你兒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都得打光棍。我媽說‘為什麽啊,我兒子那麽好’。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在每一個母親眼裏,自己的兒子都是最好的,您肯定希望蕭晨能找到一個‘完美’的媳婦。”

蕭晨看了看司驍騏,目光中滿滿的都是情緒。

“所以您不信任我,您覺得我會像以前那個一樣扛不住壓力離開蕭晨,對嗎?您就是生氣蕭晨不聽勸,吃了一塹卻不長一智”

蕭媽媽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說:“他自己願意就行,我是管不了了。至於你嘛,你要想離開誰也不能把你腳砍了不是?”

司驍騏說:“其實有時候蕭晨煩我煩得恨不得給我安個火箭助推器,然後直接把我發送到冥王星上去這輩子都回不來。但是,我還是想呆在他身邊。”

蕭媽媽說:“類似的話有人說過。”

“我努力不給別人說這話的機會”

蕭媽媽把目光轉向蕭晨,淡淡地說:“司先生的意思是不是又在保證‘永遠’了?”

蕭晨剛要張嘴說話就被司驍騏拉住了,司驍騏誠懇地笑著說:“這種事情,我跟蕭晨的看法一樣,做到了就行,沒有必要說出來。”

“是嗎,那我拭目以待。”

蕭媽媽這句話仿佛是一句總結陳詞,尾音落下的時候整個房間裏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大家的耳朵裏只聽到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敲得蕭晨心煩意亂。司驍騏當機立斷地說:“阿姨,快中午了,我們出去吃點兒飯吧。蕭晨說您喜歡吃魚,咱們去江邊吃魚好嗎?”

蕭媽媽心情覆雜地往蕭晨那邊瞥了一眼,但還是說:“算了,我下午還有點兒事兒。”

蕭晨擡起頭看著蕭媽媽,半晌說:“媽,你是不是對我特失望?”

“你願意就行。”

“我不想讓您失望。”

蕭媽媽默了下,說“你自己好之為之吧。”

◇◇◇

從蕭媽媽家出來,蕭晨沈默地坐進副駕駛座,司驍騏自動自覺地發動車子一路向北開過去。蕭晨也不問他要開去哪裏,就是這麽沈默不響地坐著,直到司驍騏把車子停在一家ktv門口。

“幹嘛?”

“唱歌啊,”司驍騏認真地說,“今天第一天見家長,高興,要慶祝一下。”

蕭晨看司驍騏笑得格外誇張的臉,明知道他說的不是事實可也不想拂他的意。他覺得今天司驍騏受了委屈,自己應該順著他、安撫他,怎奈又實在提不起情緒來。於是蕭晨跟著下了車,開了一個小包間看著司驍騏點歌。

“寶貝兒你要唱什麽?”

“隨便。”

“嘩,真牛,隨便什麽都能唱。”司驍騏啪啪關上房間的燈,然後拿著話筒蹦到沙發的另一邊沖蕭晨擠擠眼睛說:“好久沒唱了,我先過過癮,你唱下一輪啊。”

蕭晨根本就不想唱歌,只是一個人縮在沙發一角發呆。

司驍騏一口氣點了十幾首歌,一首比一首節奏慢,他一把好嗓子,唱歌竟然也不賴,悠揚舒緩的曲調伴隨著字字戳心的歌詞輕輕回蕩在這個小小的包廂裏。他雙眼盯著屏幕,絕不往蕭晨那邊瞥一眼。幾首歌過去後,司驍騏知道,蕭晨哭了。

於是他把音樂的聲音調得更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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