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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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很黑,司驍騏關掉了所有的燈,只有電視、電腦屏幕發出亮光。蕭晨坐在最黑暗的一個角落裏,默默地流淚。司驍騏唱到第九首歌的時候蕭晨忽然說:“你唱得還挺好聽的。”

司驍騏楞了一下扭頭看過去,蕭晨依然在那個角落裏,但是他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傳過來:“唱個快歌來聽聽。”

司驍騏一時之間竟然有些楞神,他知道蕭晨需要發洩一下情緒,他點了十幾首歌,打算讓蕭晨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個小時。他記得自己剛剛玩倒了公司的時候,笑容滿面地結算完資產,約著幾個兄弟去吃散夥飯,吃完飯後自己一個拎著一瓶酒跑去父母的墓碑前哭了整整一夜。眼皮就是一個閘口,牢牢地把淚水阻攔在眼睛裏,可一旦開了閘,一切便再也不可控制,不把蓄積的那點兒水量全放幹凈了就不算完。

玩倒了公司跟和親媽反目相比,司驍騏自覺還算是幸運的,所以他想蕭晨這一哭即便不至於一宿,那怎麽也得一、兩個小時吧。

可這會兒,蕭晨已經平平靜靜地開始“點歌”了。

司驍騏丟下話筒,兩步竄過去,就著房間裏微弱的燈光把蕭晨的臉捧在手心裏。蕭晨的眼睛水亮,臉頰還是濕的,呼吸也並不平穩,身體還在微微發著抖。可是,司驍騏驚訝而驕傲地看到他的貓咪——嘴角有一抹笑意。

“你想聽什麽?”司驍騏輕聲問,輕輕在蕭晨的唇上討了一個吻,他的舌尖抿到了鹹澀的味道。

“高興點兒的吧,”蕭晨說,“要不你唱個小蘋果?自帶伴舞的那種。”

司驍騏頗為認真地想了想說:“我唱另外一個,不過你別笑。”

“哈哈哈!”蕭晨故意大笑三聲,然後說,“我笑完了,你可以唱了。”

司驍騏狠狠地瞪了蕭晨一眼蹦回去點歌,等房間裏she的《波斯貓》旋律響起來時蕭晨真的忍不住笑了:“司驍騏,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喜歡裏面一句歌詞。”司驍騏耐心地等著前奏,然後說,“跟你說了別笑。”

“我,我盡量,不笑。”蕭晨努力壓住自己的笑意,但是他一想到這個膀大腰圓的男人搖擺出一個年輕女子婉約曼妙的曲線他就忍不住。

司驍騏又瞪他一眼,開始唱。

他唱:“想出現就出現,想不見就不見,想睡就睡一天不理任何人,不回電不上線不會和任何人爭辯”,蕭晨想起自己拒絕的那十幾個電話。

他唱:“任誰都不會是他愛情的主人”,蕭晨想起當初自己走的義無反顧毫無轉圜的餘地。

他唱:“有時候沈默冰冷有時候溫柔靦腆”,蕭晨想,其實在愛情的領域自己是“被動者”,只有在撤退的時候主動而決絕。如果司驍騏不曾“厚顏無恥”地接近,自己註定是要錯過他的。

“司驍騏,”蕭晨開口說,聲音不大,但是司驍騏立刻就聽到了,他停下來問,“怎麽了寶貝兒?”

“你喜歡哪句?”

“‘愛上他危險危險,不愛他思念思念’,我就喜歡這句。”

“為什麽?”

“我自虐!”司驍騏丟下話筒蹭到蕭晨身邊,伸手把人摟進懷裏,“我覺得我真自虐,真的,我就是喜歡你這個樣子。所以蕭晨你不要變,你就這樣,你想幹嘛就幹嘛,你願意怎麽活著就怎麽活著,反正我陪著你。”

“我又不是孫猴子,我沒有七十二般變化,”蕭晨的手臂慢慢環上司驍騏的腰,然後說,“不會變。”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房間裏只有《波斯貓》的背景音樂在響,等這首歌走完,切下一首的時候司驍騏低頭親親蕭晨的頭頂,說:“寶貝兒,你也來一首唄。”

蕭晨堅定地搖頭。

司驍騏安心想要逗蕭晨開心,見蕭晨搖頭便來了興致,死活非要他唱一首,賴到最後司驍騏說:“我都唱了那麽多了,你就算是為我唱一首都不行嗎?”

蕭晨抹掉胳膊上暴起的一層雞皮疙說:“我唱得沒你好聽。”

“只要是你唱的我都喜歡。”司驍騏軟磨硬泡地賴著,磨得蕭晨終於煩了。

“松開,”他掙了掙身子,從司驍騏的手臂裏脫出來,嚴肅地說,“說好了我就唱一首啊。”

司驍騏拼命點頭。

蕭晨走過去點了一首《向往》,司驍騏嚴重抗議:“這首歌完全體現不出來你對我深沈的愛!”

蕭晨丟下話筒,司驍騏立刻陪笑著說:“不過沒關系,我對你愛得深沈就行。”

我知道並不是,所有鳥兒都飛翔。

當夏天過去後,還有鮮花未曾開放。

我害怕看到你,獨自一人絕望。

更害怕看不到你,不能和你一起迷惘

……

蕭晨的歌聲響起來,司驍騏目不轉睛地盯著蕭晨,蕭晨在唱這首歌時有種特別的神采,他晶亮的眼睛裏透著對未來無盡的“向往”,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他唱“多想你在我身旁,看命運變幻無常,體會這默默忍耐的力量。當春風掠過山崗,依然能感覺寒冷,卻無法阻擋對溫暖的向往”時,司驍騏覺得有一種被電流擊中的感覺,他能聽出蕭晨的“向往”,他想要呼應蕭晨的“向往”,告訴眼前這個驕傲的男人:你的“向往”就是我的“向往”。

我會陪在你身旁,看命運變幻無常。

蕭晨幾乎嘆息著唱“我知道並不是耕耘就有收獲,當淚水流幹後生命還是那麽脆弱。多殘忍,你和我,就像流星劃落。多麋爛,飛馳而過,點亮黑夜最美焰火”,司驍騏幾乎忍不住想要站起來撲過去,在蕭晨的耳邊大聲說“淚水流幹後,生命再脆弱也有我陪你”。

但是司驍騏動彈不得,他被幾乎被蕭晨的眼神凝固在那裏,他有一種強烈的沈重感。他明白,這個男人把他的“向往”無比鄭重、無比小心地放在了自己的手心裏。這個人對待愛情認真得異乎尋常,他絕不輕易開始,但也不會隨便結束。他可以面對命運的變幻無常,但是自己必須站在他的身邊。

司驍騏幾乎屏氣凝神地聽蕭晨唱完,聽他的尾音漸漸低下去,電視裏的配樂消失。蕭晨扭過頭來看著司驍騏,司驍騏依然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你看什麽呢?”蕭晨問,難得的有些扭捏,“我唱完了。”

“蕭晨,”司驍騏慢慢站起身走過去,把話筒從蕭晨手裏拿下來,他認真地說,“這歌詞寫的真好。”

“我很喜歡這首歌。”蕭晨笑一笑,臉頰有點兒紅。

“我也很喜歡,”司驍騏的下巴輕輕抖動著,玩命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然後顫抖著聲音說,“所以求求你以後你別再唱它了好嗎?”

“你什麽意思?”蕭晨斜著眼睛看著司驍騏,語氣非常猙獰,但是眉眼卻彎了起來。

司驍騏終於忍不住了,一下子跌坐在沙發上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以後、以後你要是、愛聽,我、我、我唱給你聽好了,你、就別唱了,真的,別唱了。”

蕭晨努力做出生氣的樣子,可是自己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動起來:“你嫌我唱的難聽?”

“你……你別糟踐……難聽……這個詞了。”司驍騏斷斷續續地說,“我要、不看歌詞,根本、不知道你在……唱什麽。”

蕭晨沈默了兩秒,走過去踹了司驍騏一腳,可是自己的嘴角也挑了起來:“我說我不唱,你非要我唱。”

“你成天在家聽音樂,我以為你恨不得能唱歌劇呢,誰知道你五音不全能到這個程度?”

“聽音樂就應該會唱歌嗎?你要是會開飛機的話,是不是也得會飛啊。”

司驍騏笑得喘不過氣來,拼命搖頭:“哎,寶貝兒,不行了,你、先讓我笑會兒。”

蕭晨看著明顯在裝瘋賣傻的司驍騏滿沙發打滾兒,剛剛心裏的那點兒委屈和憤怒奇跡般的煙消雲散了,心裏堵著的那一團煙霧迅速散開,現在胸懷大開無比舒暢,渾身都充滿了鬥志。

簡直可以和司驍騏打一架了。

◇◇◇

兩人本來也不是為了唱歌才來的,這會兒心情好了同時也覺得饑腸轆轆。司驍騏堅決要求蕭晨兌現承諾,請自己吃飯。蕭晨痛快地拍拍錢包說“隨你點”。

蕭晨結完帳,一邊跟司驍騏商量著吃什麽一邊沿著狹長的走廊往外走,轉個彎時竟然看到迎面走過來一個非常熟悉的人——章天啟。

雙方都有些尷尬地站住了腳,司驍騏自動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站在蕭晨的身後。

“你……來唱歌?”蕭晨沒話找地打破沈默。

“啊,跟朋友來的,”章天啟似乎也沒想多跟他說什麽,倒是挺認真地看了司驍騏幾秒後皺皺眉說,“你們……這是準備走了?”

“嗯,”蕭晨淡定地點點頭,“一會兒還有事兒。”

“哦。”章天啟應了一聲,又打量了司驍騏一眼,一時之間大家竟然僵住了。

蕭晨發現了章天啟一直在打量司驍騏,他也知道章天啟可能有點兒奇怪,自己明顯是剛哭的過的樣子,再說也很少會有兩個大男人約著來唱歌的。蕭晨還想起,在自己剛認識司驍騏不久,有一天夜裏去醫院門口的小飯館吃宵夜,正好趕上章天啟也在買宵夜,兩個人雖然沒打招呼,但章天啟很有可能是看到了他倆的。

看到了……又怎樣呢?

蕭晨覺得自己跟司驍騏混的時間真是太久了,頗有點兒“混不吝”、“無所謂”的處事風格。當初在小飯館裏看到章天啟時自己還挺緊張,心裏只犯嘀咕。現在跟章天啟面對面,自己一臉的暧昧淚痕,身後就站著這個男人,可心裏卻異常平靜——看見就看見唄,天還能塌了不成?

蕭晨不知道這種變化會帶來怎樣的結果,不過……他覺得無所謂。

就在雙方發楞時,不遠處一個包房的門忽然被拉力拽開,一個年輕的女子從裏面沖出來:“天啟,有電話!”

章天啟的表情瞬間僵硬了一下,他倉促地回頭看過去,蕭晨也順著看過去,那姑娘長發披肩,妝化得有點兒濃,很難說好看不好看。

“你手機響了。”姑娘拿著一個手機奔過來,非常親昵地依在章天啟身邊。她看到蕭晨和司驍騏後問,“天啟,這是你朋友?”

“啊,對。”章天啟簡單地應一聲,接通了電話,做了一個歉意的手勢後退後幾步去接電話。蕭晨趁機示意“我們先走了”,雙方點點頭算是告別。

走出去不遠,蕭晨忍不住回頭看一眼,章天啟摟著那姑娘的肩頭正往走廊的另一邊走。蕭晨牢牢盯著那姑娘的背影,總覺得看著有點兒眼熟。

“看什麽呢?”司驍騏問,“甭管看那男的還是女的,我都不高興啊。”

“這不是他以前那個女朋友啊。”蕭晨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你連別人女朋友都惦記著?”司驍騏在一邊逗貧嘴,“你也太過分了,奴家不依嘛。”

“別鬧!”蕭晨板著臉說,“他現在這個女朋友看著有點兒眼熟。”

“臥槽,都畫成那樣了還能看出眼熟來?”司驍騏驚嘆著,“你解剖學的好,是覺得她的骨頭架子看著眼熟吧,也就那個偽裝不了。”

“他以前那個女朋友是我們科的一個小護士,他調去骨科後沒多久那小護士也走了,看來兩個人是分手了,現在這個看著怎麽那麽眼熟?”

“你還有閑心去管別人的情史?”司驍騏笑著說,“你還是先管管你老公的肚子吧,我快餓死了。”

蕭晨點點頭:“咱們吃什麽?”

“重慶九宮格火鍋!”司驍騏毫不猶豫地說道。

附近就有一家不錯的館子,司驍騏摩拳擦掌準備大開殺戒,捋著菜單點:鴨腸、毛肚、黃喉、鱔魚、酥肉……很快就鋪了滿滿一桌子。司驍騏亢奮無比看著紅彤彤的涮鍋,聞著空氣裏彌漫著的麻辣鮮香的味道,他美滋滋地說:“我在易縣就惦記著這個呢。”

“你走到哪兒都是一個‘吃’字!”

“民以食為天。”司驍騏拽過一個幹碟,痛痛快快地就開吃。蕭晨吃的有點兒心不在焉,司驍騏瞥他一眼也不打擾他,只是從鍋裏不斷地往蕭晨的碟子裏撈東西。

“我想起來了!”蕭晨忽然一拍桌子,嚇得司驍騏差點兒把一整塊血豆腐吞進去,他“咳咳咳”地咳嗽著,被麻辣味嗆得眼淚都下來了。

蕭晨忙不疊地遞過去一杯冷飲,不住地拍著他的後背“對不起嚇著你了……”

“你想起什麽了?”司驍騏面紅耳赤地問,“想起下一期雙色球的號碼了?”

“那姑娘是劉副院長的女兒。”蕭晨說,“我一直奇怪章天啟出了事兒劉院上上下下跑那麽勤是為什麽,敢情這是自己的乘龍快婿呀。”

司驍騏完全聽不懂蕭晨在說什麽呢,但他一直都知道蕭晨單位裏有些事兒不順心,只是蕭晨不說他也不問。就好像蕭晨不幹涉司驍騏公司的運營一樣,兩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這兩個圈子完全不同,也沒有融合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如果有煩心事兒想找個人說說,大家都會是雙方最好的聽眾,如果需要“狗頭軍師”出個主意,也都願意幫著想想辦法。但是雙方都給對方絕對的獨立空間,不會更多地打聽插手。

所以司驍騏對蕭晨的反應一點兒也不理解。

蕭晨簡單地把劉副院長和張副院長爭院長一職的事兒說了一下,他說:“章天啟在骨科職務級別不高不過地位倒是挺高,估計以後爬得也會很快。我一直以為他就是跟劉院有私交,現在看起來人家那倆就是一家人。照這個局面下去,骨科的事兒張院早晚插不上手。他們現在不想讓我回胸外,想把郭宏整下去,那以後胸外的事兒張院也就插不上手了。安海醫院就胸外和骨科最強,將來張院即便當上了院長,這工作也夠難做的。”

“權力嘛,”司驍騏把一筷子鴨腸放進嘴裏說,“‘商人逐利,官者逐權’,自古如此。誰當權不重要,重要的是誰當權對寶貝兒你有利。不過寶貝兒,這裏全是大咖在角力,你一小卒子別跟著摻乎。”

蕭晨苦笑一聲:“我現在是上了賊船的人,下不來了,甭管願不願意都得去摻一腳。”

司驍騏渾不在意地說:“那這樣啊,要摻乎就徹底摻乎一下,即便不成功也折騰個痛快的,過過癮也好。”

“別逗了,折騰完了丟了工作可怎麽辦?”

“有我啊,”司驍騏用筷子尖指指自己的鼻子,“有我呢,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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