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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三章 日落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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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湖派,五谷峰。

燕驚鴻站在崖邊,眺望著遠方的海面,身形一動不動,仿佛化作燈塔,忘記了時光的流逝,暑氣跟著陣陣海風徐徐地遠離,夕陽也漸漸收斂了光芒,變得溫和起來,像一只光焰柔和的大紅燈籠,懸在海與天的邊緣,化作一副山映斜陽天接水的美景。

“師傅,你什麽時候回了山門?難怪我到處找你不著,除了拜師那會兒,我就沒從你口中聽過鼎湖派,還以為你早忘了,根本沒往這個方向想過,還是找淩師叔問了才知道你在這裏。”

背後傳來了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立時打破了山風如筆飽蘸夕陽的落寞意境,燕驚鴻從苦思中回過神來,轉過身就看見自己引以為傲的徒弟拎著一個餐盒龍行虎步的走過來。

司明走到旁邊,打開餐盒,只見放著一根根白裏透紅的糕點,被切成了一節節,看起來有點像卷糕。

“這是紅糖麻糍,徒兒特地給您帶的地方風味小吃,軟糯甘甜,雖然吃多了會膩口,但偶爾吃幾口就覺得很美味,另外我還帶了一只脆皮烤鴨和一壇上品汾酒,有酒有肉有糕點,保管您滿意。”

烤鴨的香氣和汾酒的酒香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來,這下夕陽西下的落寞氣氛是徹底蕩然無存了,燕驚鴻不由得啞然失笑,但也不好批評,只得道:“你倒是有心了。”

“孝敬師傅是應該的。”司明連筷子都準備好了,遞了過去,順口詢問,“師傅你在這做什麽,我聽說你已經在這裏站了好幾天了,莫不是要當望妻石?”

“沒大沒小,師傅的婚姻是你能調侃的?”

燕驚鴻笑罵了一句,用筷子夾起一段紅糖麻糍塞入口中,滿意地點了點頭,品評道:“明明材料很簡單,就是糯米做的麻糍和紅糖,還有調味用的松花粉,偏偏做的別有風味,外焦裏糯,甘甜可口,能用普通的食材做出美味,這就是老百姓的智慧。”

墨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但凡事追求效率,如果有急事就趕緊把飯吃飯,不著急就慢慢吃,此時師傅兩人便無甚交談,只是細細品著美食。

待酒水和食物都入了肚子後,燕驚鴻才道:“我這幾日都在參悟劍法,自創的英雄劍法前三式‘兇星高懸神鋒出’、‘乾坤翻覆蝗蠹屠’、‘丹心如故熱血盡’皆已完善,唯獨最後一式怎麽也創不出來,前幾日故地重游,來到此處時恰逢太陽落山,突然有了幾分靈感,於是便留了下來,想要借景悟意。”

“那師傅可曾悟出?”

“沒,明明已經把握到脈絡,偏偏隔著一層霧紗,大概是我積累不夠,無法薄發,又或者需要某個契機。”

燕驚鴻轉過身來,指著西邊的海景道:“你看這片夕陽,可有什麽感悟?”

司明順手望去,此時太陽已經半邊沈入海平線,一小片晚霞鋪蓋在海平面上,昏昏蒙蒙,波光粼粼,當即道:“弟子只覺得這夕陽噴湧如血、火紅耀目、肆意張揚,似乎在迸發全部的力量,要將這世間的塵囂滌蕩,唔……似乎還有兵馬嘶嘯,風烈槍寒的味道。”

燕驚鴻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了然道:“難怪你身上一股濃烈的殺伐氣,看來在妖皇之亂後,你在蠻洲也經歷了一番大戰,還是前所未有的強敵,所以胸中仍有清蕩諸般邪惡,為萬世開太平之意。”

“是這樣嗎?弟子倒是沒什麽感覺,只是覺得前路雖然坎坷,荊棘遍地,可只要滿懷希望,堅持不懈,早晚能開出一條康莊大道,抵達終點。”

“年輕人是應該有這樣的精氣神,更難得的是,你並非誇誇其談,而是身體力行,這便遠勝那些只懂得習武逞威的天才了。”

“哇,師傅你這麽稱讚我,弟子可是會驕傲的。”

司明擡頭挺胸,擺出一副“師傅你接著誇,弟子受得住”的表情,令燕驚鴻無奈搖頭。

“師傅是否無心留念俗塵?”司明忽然問道。

燕驚鴻楞了一下,反問道:“你怎會有此想法?”

司明眺望著遠方海天一線的淒美景色,道:“我猜的,有道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是老頭子喜歡看的風景,幸虧這麽裏沒有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不然我真要擔心您為情所傷了,就算依照普通人的標準,師傅你也是屬於青年,應該多看點朝陽日出,看晚霞日落有什麽意思,心境不對怎麽悟得出劍招。”

燕驚鴻沈默片刻,長嘆一聲,道:“我入門時是同輩中年齡最小的,比其餘人小了至少八歲,當時的鼎湖派遠不及現在昌盛,約莫百來號人,但每日清晨我都會跟諸位師兄爬山看日出,大家一起嬉戲打鬧,鬥酒鬥劍,載歌載舞,玩得興起,甚至會從這山頂一躍而下,墜入海中,看誰濺起的浪最高,大家把這事成為‘跳海’,並約定只有能做到無傷跳海的人才算出師。

那時候我比較頑皮,會趁師兄們不備一腳將人踢下海,有次差點鬧出人命,被師傅狠狠批了一頓,罰我到後山面壁思過兩個月,結果到了半夜,被我踢下海差點沒命的那名師兄偷偷拎著燒雞燒酒來找我,兩人鬼哭狼嚎玩了一整夜,第二天來不及收拾幹凈,被師伯發現,於是那位師兄也來陪我一起面壁思過了……”

似是想起了少年時的荒唐趣事,燕驚鴻總是緊繃的臉上也不禁浮現笑容,變得無比柔和。

“後來,一直被墨俠衛打壓,逼入絕地的邪道聯手反撲,一些視墨家為眼中釘的勢力趁機渾水摸魚,又逢妖潮入侵作亂,更兼洪水幹旱等天災,那段時期是素國自武學公開以來最艱難的日子,每日都有數以千計的無辜者喪生,而鼎湖派奉黃帝為祖師爺,以為生民立命為己任,於是毅然決定入世……”

燕驚鴻情不自禁的皺起眉頭,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憂傷。

“漸漸的,身邊一起陪我看日出的人越來越少,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只剩下自己一人等待日出,沒人再陪我練劍,忍不住心酸萬分,打那開始就喜歡看看日落,每當這時就會想起往日的師兄們,總覺得他們就在我身邊,一樣的鬥酒鬥劍,每一次的日落讓我心中分外安寧……”

司明忙打斷燕驚鴻的回憶,道:“師傅想得太多了,我看你是平日工作太累,神經繃得太緊,以至於身體向大腦發出了抗議,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我現在不就是在休息嗎?”

“有誰休息還在悟劍招的?我又不是沒自創過武功,那種有力無處使,絞盡腦汁壓榨自己的痛苦,簡直比跟強敵廝殺還要折磨人,師傅你覺得累,就把所有的東西放一放,工作是永遠做不完的,有道是,吾生也有涯,而工作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燕驚鴻失笑道:“你說的是道家的歪理,我們墨家可不興這一套。”

“就算是墨家,也承認‘磨刀不誤砍柴工’的道理,弓弦一直繃得太緊就會壞掉,師傅我建議你不妨來一趟收走就走的旅游,外出看看山看看水,別老盯著這裏的夕陽看,唔……一個人容易寂寞,得找人陪著,我覺得淩師叔肯定很樂意陪你一起游山玩水。”

“不準拿長輩開玩笑。”

事關義妹的名節,燕驚鴻就很嚴肅,警告一番後詢問道:“你今日找我有何事?”

“師傅瞧您這話說的,沒事我便不能找你盡盡孝心嗎?”

“你自己捂著胸口想想看,過去可曾在沒事的時候找我盡孝心?”

司明想了一下,還真沒有,但立即辯解道:“這是因為師傅你沒給我盡孝心的機會,我連人都找不到,上哪盡孝心?再說了,你那麽忙,我也怕耽擱你正事。”

“好了,我也不是要責問你,直說來意吧。”

司明立即道:“不行!我得替自己正名,不能平白背上一個不敬師長的罪名,今天我就不談正事了,反正也不是急事,明天我陪師傅你一起看日出,感受一下年輕人的朝氣。”

說完,不給燕驚鴻挽留的機會,司明縱身一躍,從崖頂跳了下去,經過數百米的滑翔後,一頭栽入海中,濺起二十多米高的浪柱。

“這小子。”

燕驚鴻看著似曾相識的畫面,不覺莞爾。

……

翌日清晨,燕驚鴻如約來到五谷峰崖頂,便聽到有人在引吭高歌。

“傲氣傲笑萬重浪,熱血熱勝紅日光,膽似鐵打骨似精鋼,胸襟百千丈,眼光萬裏長,誓奮發自強做好漢,做個好漢子,每天要自強,熱血男子熱勝紅日光,讓海天為我聚能量,去開天辟地,為我理想去闖……”

歌聲中透著無盡的瀟灑,有一種豪氣沖天的大氣魄,令燕驚鴻也不禁精神為之抖擻,生出熱血沸騰之感,忍不住想要拔劍演練一番。

唯一微妙的地方在於,歌聲居然自帶回音,要知道五谷峰的一側是大海,沒有峰巒疊嶂的山壁,不存在聲音反彈的自然條件,而且每次的回音都是末尾三字,比如“傲氣傲笑萬重浪(萬重浪~)”,硬是唱出了MV的感覺。

這一招,其實是司明從幽冥蟲姬身上學來的,大佬說話就應該自帶回音,這樣比較有逼格。

有歌曲相伴,燕驚鴻覺得往日看慣了的風景也生出了別樣的韻味,擡頭看去天空一碧如洗,微紅的陽光從密密的松針的縫隙間射下來,形成一束束粗粗細細的光柱,把飄蕩著輕紗般薄霧的林蔭照得蒙蒙亮,詮釋著何為破曉。

等司明唱完後,燕驚鴻點評道:“這歌不錯,雖是平鋪直敘,用詞簡單,卻是豪放不羈,壯懷激烈。”

他來到崖邊遠眺,發現海邊沙灘上有數百名鼎湖派弟子在練武,個個揮汗如雨,呼喝聲連成一片,熱騰騰的汗氣冒出來,在陽光照射下赤如紅霞,令人看了後,恨不得也加入其中。

燕驚鴻笑道:“如今發現,看看日出倒也不錯,很能提振精神,感覺自己都變年輕了許多。”

司明連連點頭,附和道:“沒錯沒錯,所以師傅要多看日出,少看日落,就您現在的相貌,不認識的人肯定會稱呼您一聲少俠啊。”

“貧嘴。”

燕驚鴻笑罵一聲,繼而擡手指道:“你觀東邊海島上的山丘,沐浴在陽光中,如同上天所賜,與天空之雲,海上之霧渾為一體,萬物自然,我觀了許久卻是找不出一點瑕疵,半點破綻,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是攻無可攻。”

司明道:“弟子的感受卻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天空之雲、海上之霧終究要化水落入大海,海島山丘也都在大海環繞中,無謂來者不拒,無量無垠。”

燕驚鴻道:“大多數人聽了我剛才的話,必定會試著從自然的角度思考,悟性高者或能有所精進,但你從來都極有主見,有自己的想法,不會盲從權威。”

司明從懷中拿出一本小冊子,道:“既然師傅你要領悟新招,不妨博采百家,取其精彩去其糟粕,如此肯定勝過閉門造車,這是弟子自創的一門武學技巧,希望能給師傅帶來幫助。”

如果可以的話,司明也想將自己通過聖劍學會的劍法都寫出來,如此才是真正的博采百家,師傅如真能全部吸納精華,指不定給創出一招“萬劍歸宗”來。

可惜,他也就是想想而已,一者根本沒那麽多時間,二者他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劍法能隨意用,但不明白為何要這麽用,畢竟他跳過了修煉的階段,直接把成果拿過來。

當然,司明也可以憑借自身的武學經驗進行反推,由果及因,可這麽做同樣要花很多時間,反正不是一個晚上就能做到的。

最後他想了想,別人的武學終究是別人的,他理解得再深刻也只是一名學生,相比之下,自己自創的武學才是真正理解透徹,可以清楚闡述其中原理。

司明最得意的招式自然就是“歸邪轉曜移星鬥”,幽冥蟲姬用了都說好,因此他用了一晚上的時間,將招式的技巧、奧秘、原理都用文字歸納總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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