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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一點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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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分,司明一行人回到客棧,還沒進門就被店小二通知有人自稱是他的朋友,正在大堂二樓的包廂等他。

通風報信是店小二的職責之一,自稱朋友不代表真的就是朋友,也可能是仇家,尤其面對這些江湖人,一言不合就開打,也不管什麽時間和地點,到時候弄壞了桌椅,倒黴的都是他們這些開店的,對方若執意不賠,難道他們還能有膽量去告官不成?

先行通知,如果客人被人追殺,或者知道仇家就在附近,心中有底,便會謹慎行事,選擇掉頭就走也可以躲掉不少麻煩。

不過,司明事先從司鏡玉那裏得到過指示,知道是自己人,他們分前後兩批趕路,為的就是前人探路,後人應變。

“你小子可真會享受啊,我這邊連夜帶信趕路,飯都沒吃上一口,你倒好,帶著姑娘逛夜市,瀟灑快活。”

來者赫然是郝帥,他點了一大桌的菜,此刻正吃得不亦樂乎,嘴巴咬著一根大雞腿,嘎巴嘎巴兩下,連骨頭帶肉一起吞進肚子裏,狼吞虎咽的架勢證明他的確是餓慘了。

“我身上沒帶錢,這賬你可得幫我結了,不然我就只能吃霸王餐了。”

“反正你皮糙肉厚,讓他們打幾下出出氣也是好的。”

司明從郝帥手中接過信,拆開後看了一遍,很快收起了輕松愉悅的表情,皺起眉頭,臉色變得格外凝重。

“餵餵,表情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嚴肅,信上到底寫了什麽?”郝帥問道。

司明將信收起,沒有回答郝帥,稍一思考,很快有了決定,說了一句:“你在這等我。”然後帶著萬紫鈴往房間走去。

“看你的臉色,難道真遇見棘手的事情了?”萬紫鈴關心的問。

司明欲言又止,雖然已經下了決心,事到臨頭又不免有些猶豫,對當事人說出來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過於殘忍?

“罷了,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你終究還是會知道的,何況作為家人,你也有知情權。”

萬紫鈴聞言,心頭一動,焦急地問:“難道是我弟弟出事了?”

“目前還不好說,鄭景元、周安平、你的弟弟和父親,這四人中至少有一人有問題,”司明遲疑了一下,決定還是把真相說出來,“很可能被犴野獸王取代了。”

萬紫鈴臉色一白,雙手握成拳頭,用顫抖的語調問:“能確定嗎?”

“有七八成的可能性,所以我們打算進行試探驗證,我的朋友借口說我被月魔王和龍魔之子困住,需要得到援助,現在誅邪劍派派出了鄭景元、周安平和你弟弟,只有你的父親因傷留守,而我的朋友會帶著他們三人在山中繞上一天,最後假裝得到我脫身的消息,前來與我匯合,到時候我會假扮重傷,試探他們的反應。”

司明看到萬紫鈴動搖失神的神情,不由得停頓下來,心生憐惜,但轉念一想,都已經說到這裏了,再遮遮掩掩也沒什麽意義,與其編一個善意的謊言,倒不如告知所有的真相,以免對方抱有僥幸,畢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受到的打擊也越嚴重。

於是他強逼自己硬起心腸,補充道:“如果他們三人都沒問題,那麽出問題的就是你的父親萬夜白……事實上,我的朋友也認為你父親被取代的可能性最大。”

萬紫鈴張了張嘴,面無人色,突然心臟一陣收縮,好似被無形的大手攥住,神魂為之震蕩,昨天被遺忘的記憶重新浮現腦海,逐漸變得清晰。

鬼門、呼喚、回歸、父親的身影……

“不、這不可能!為什麽會這樣?我只是希望我的家人能平平安安,為什麽連這點希望都不給我,呃啊啊啊——”

萬紫鈴手捂臉,仰面發出淒厲的叫聲,濃烈的怨氣從她體內湧出,腳下的影子如魔鬼張牙舞爪,神魂開始畸變厲化。

“糟糕,操天道、化兩儀,生陰陽、轉乾坤,應赦令!”

司明連忙打出符咒,落在萬紫鈴的眉心,轉化陰氣。

然而,這一次萬紫鈴的精神動搖得非常嚴重,加上她在陽世停留的時間太長,早已抵達了極限,在體內積蓄了足夠多的戾氣,因此這一回的爆發遠比之前厲害得多,如同大壩洩洪一般,符咒轉化的那點陰氣不過九牛一毛,而轉化出來的陽氣也轉瞬就被吞沒,完全是杯水車薪。

司明見狀,只能再添術力,開啟陣法。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太一拔罪,斬妖護身!”

太一拔罪陣應聲而開,將萬紫鈴籠罩其中,落下的光芒照在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戾氣上,立即產生腐蝕般的效果,令戾氣快速消融。

但與此同時,萬紫鈴的神魂變得更加狂暴,如同受傷的猛獸,被激發出了兇性,喉嚨中發出不似人類的低沈嘶吼。

“不妙,太一拔罪陣是克敵之陣,而非轉化之陣,攻擊性太強,若是以外力強行將厲化的過程中止,必然會傷到萬紫鈴的神魂……為今之計,只能靠她自己的意志。”

這種神魂厲化的過程就好像癌癥病毒一樣,萬紫鈴現在早已是癌癥晚期,藥石無醫,而司明的術法相當於化療,頂多只是緩解癌癥擴散的速度,讓萬紫鈴多支撐一段時間,但相應的,她也會承受化療般的痛苦。

以萬紫鈴現在的險惡情況,司明必須加大劑量才能將她拉回,但這也意味著要讓萬紫鈴承受更多的痛苦,稍有不慎,可能會導致神魂崩潰,到時候連厲鬼也做不成。

“死!死!死!你們都得死——”

眼見萬紫鈴陷入暴走的狀態,雙目閃爍著嗜血的赤光,要破壞看到的一切事物,柳青青突然躥出,化作繩索將自己的軀體牢牢捆住。

司明快速思考喚回對方理智的辦法,靠愛和正義顯然不行,又不是魔法少女,現在萬紫鈴的意志明顯陷入混亂之中,必須用一種感情將它統一起來,哪怕負面情緒也好過混亂無序,而人類最強烈的感情是——

“你不想報仇嗎?”司明運轉夔鼓雷音的法門,聲聲振聾發聵,直入靈魂,“你的心願不是徹底誅殺犴野獸王嗎?現在你有機會親手實現這一切,如果獸王真的奪舍了你的弟弟或者你的父親,那他便與你產生了血緣聯系,雖說你現在占據的是青青的身體,但別忘了,有一滴萬穢汙血是用你的肉身精血煉制而成,只要以這滴萬穢汙血為媒介,你就具備了徹底殺死犴野獸王的前提!”

“犴野獸王……”萬紫鈴對這個名字產生了反應,身子突然停了一下。

司明見狀,立即趁熱打鐵:“是啊,他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想想你們誅邪劍派跟他之前的血海深仇,數百年的廝殺,無數人喪生在他的手中,難道你不想替他們報仇嗎?

你父親曾同我說過,誅邪劍派立派初衷,就是為了消滅怪族,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除此以外,名聲也好,權勢也罷,皆是虛物,若能達成‘誅邪’初衷,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現在你有機會實現你父親的誅邪之願,難道你要放棄嗎?”

“父親……誅邪之願……”

萬紫鈴原本渾濁的雙眼突然變得清晰而堅定,象征仇恨的情感開始侵吞其它的負面情緒。

這種以毒攻毒的法子,很容易從一個極端跳到另一個極端,絕對不是正道,但眼下司明也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只能硬著頭皮進行下去。

“我知道你能做到,不要放棄!想一想,你的仇人正占據著你父親的身體,頂著他的面孔,堂而皇之地在誅邪劍派內行走,內心還在嘲笑你們的無知。

犴野獸王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他想要從內部,徹底毀掉你們誅邪劍派,你能容許他頂著你父親的長相,犯下這等滔天罪行嗎?你甘心嗎!”

“不!他休想——”

萬紫鈴咬牙切齒,雙手相抱,十指指甲嵌進肉裏面,拉出一道道血痕。

“現在你有機會親手終結他,阻止他玷汙你父親的名聲,保護誅邪劍派上下所有弟子,實現傳承數百年的誅邪之願,一切的一切,就在你的面前,你要在這裏停步嗎?”司明就像瘋子一樣在旁邊大吼著。

柳青青也說道:“你說過,讓我再把身體借給你幾天,現在你便要毀約嗎?”

“呀——”

萬紫鈴仰面發出驚天尖叫,聲音無比尖銳高亢,幾乎要將人的耳膜擊穿,無法想象這是從人類的身體中發出來的聲音。

仇恨的情緒徹底吞沒了所有的怨氣,先是一下子高漲,如有烏雲遮天蔽日之勢,令司明不禁擔心對方會不會從厲鬼變成惡魔,但很快便向內回縮,消失不見,一切恢覆平靜。

“你……怎麽樣?”司明關心的問道。

萬紫鈴將手放下,雙瞳中燃燒仇恨的火光,堅定道:“還好,至少在大仇得報之前,我不會倒下。”

接著又對柳青青道:“抱歉,弄傷了你的身體。”

“你沒事就好。”

司明強忍悲傷道:“這是最後一次了,下一次你若發生厲化,便不可能在救回來了。”

萬紫鈴臉上卻無絲毫畏懼之色,平靜道:“我知道,現在就如同回光返照,我的精神處在最好的狀態,思緒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不過有一事我也得說清楚,盡管方才我說你具備了徹底殺死犴野獸王的前提,但終究只是我的同伴的猜測,倘若獸王沒有奪舍你的父親或者弟弟,你們之間便不存在血親的因果聯系,到時候還要找鄭景元或者周安平的家人。”

“不用了,我能確定,犴野獸王取代了我的父親。”

萬紫鈴將昨天晚上自己遇見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接著用飽含悲痛的語氣道:“我父親站在鬼門的另一邊,證明他已經遇害了,他看見我以後,錯以為我還活著,不顧一切地想讓我離開……”

司明安慰道:“他的人雖然不在了,但他的意志還留在我們心中,薪火相傳,現在我們能做的便是為他報仇,若能踐行誅邪之願,想來他在九泉之下也會覺得欣慰。”

“你說得對,現在不是悲傷難過的時候。”

萬紫鈴抹去眼角的淚水,咬著嘴唇,雙手握拳,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郝帥捂著耳朵,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你們剛才在做什麽,整個客棧的人都被震暈過去了……就算身上沒錢,也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吃霸王餐吧。”

當他看到萬紫鈴的臉後,立即產生了誤會,露出了古怪的表情,道:“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要不,我現在轉身離開,你們就當我沒來過?”

司明懶得解釋,道:“不,現在正需要你出馬。”

當下拿來紙和筆,飛快寫了一封信,內容主要是萬紫鈴剛才說過的話,相信有了這些情報,司鏡玉就能做出更為準確的判斷。

“你趕緊出發,以最快的速度把信交給司鏡玉。”

“不是吧,我剛來不到半小時你就趕我走,這屁股還沒坐熱乎呢!”

司明威脅道:“你再不走,你的屁股就不只是熱乎了。”

郝帥雙手繞到背後捂住屁股,緊張道:“你想對我的屁股做什麽?”

司明此時可沒閑心跟對方開玩笑,當即飛起一腳:“走你!”直接把郝帥踹飛出去。

“這家夥,連一點看場合的眼力勁都沒有。”

不過,被郝帥這麽一鬧,氣氛倒也不再那麽凝重。

司明道:“我估計留給我們的時間還有兩個時辰,你有什麽想做的事情嗎?”

萬紫鈴搖了搖頭。

“那有什麽想去的地方,有什麽想要吃的東西,或者想要見的人?”

萬紫鈴開口道:“什麽都不需要,只要你再陪我聊聊天就行了。”

司明點了點頭,然後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小時候,我弟弟是個愛哭鼻子的小鬼,稍微受人欺負,就會找人撒嬌,我母親死得早,父親又是個嚴父的做派,所以他便總是來找我,求我替他討回公道,從那時候起,我就下定決心要練好武功,既要保護好弟弟,也不能讓別人小看了我父親,做一個能保護別人的人,而不是受別人保護……”

萬紫鈴從小時候談起,一件件她覺得有趣或者難過的事情,盡管語氣過於平淡,語調也是毫無起伏,缺乏那種調動人情緒的渲染力,但是透著一種真誠,讓人一聽便知道這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而不是編出來的故事。

司明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當一名聆聽者。

“……我跟我爹說,與其浪費時間找冷笑話來逗我,倒不如好好教弟弟武功,讓他有能力自保,別再受人欺負,現在我才明白,其實我爹只是想借此跟我多說幾句話而已,如果沒有這個借口,他連怎麽開啟話題都不知道,別看他在外人面前是一派之主,威嚴有度,在家人面前連話都說得很笨拙,只會裝模作樣的擺架子……”

時間飛逝如梭,轉眼兩個時辰已到盡頭。

司明沒有提醒,但萬紫鈴主動停了下來,她沈默了一會,開口問道:“你說,既然人都已經死了,那麽活著的時候說過的話,立下的規矩,是不是就不用遵守了呢?”

司明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

“以前我說過,自己不需要男人,也不想依靠他們,但,只有現在,能不能借給我一點勇氣呢?”

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捧住了那張明明相識不久,卻令她為之傾心的臉。

四目凝視,四唇重合。

“謝謝……我們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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