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百六十章 多元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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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我們以後不再做壞事了,請放過我們吧。”

“神醫,我們是真心悔改,求你給我們一次機會吧。”

金蛟幫眾人一聽自己的命就捏在那名少年手中,紛紛求他饒命,涕泗橫流,若非雙足失去知覺,不受控制,只怕要當場下跪磕頭。

他們也都看出來了,那位女童是個心狠手辣之輩,心性跟長相全然不符,倘若由其裁決,自己的小命必定不保,求饒也沒用,但換成這位一臉秀氣的少年就不同了,只要自己裝得可憐一些,對方很可能就會心軟,這時候講什麽男子氣概,寧死不屈,十有八九是死定了。

慕容武本是滿腹委屈,好心救人,卻被恩將仇報,縱然他心性純良,也不可能沒有怨氣,但一見這些人可憐兮兮望著自己,又不自覺的心軟,他從未殺過人,一下想自己的一句話,就能決定這些人的生死,便連開口說一句報覆的話都變得艱難。

雖然巫岫說這些家夥是套著人皮的畜生,不必同他們講道理,可慕容武一個連小動物都不願殺的人,又如何能做到這一點。

“我知道你們中的絕大多數只想著糊弄我,並非真心認錯。”

慕容武一開口,便令金龍幫眾人一顆心涼了半截,連忙賭咒發誓,稱自己是真心悔改,求神醫給他一個做好人的機會。

“聒噪!”巫岫聽得心煩,一揮袖,撒出一蓬綠霧,凡是沾上的人皆感身體麻痹,連說話都做不到了。

她轉頭對慕容武道:“接著往下講。”

“但醫生不是劊子手,沒有權利定人生死,我覺得,只要有一人真心悔改,我的善心便算有了價值,便是那些繼續回幫派做事的人,以後做壞事的時候,也請想一想今天發生的事情,給別人留三分慈悲,便是給自己留三條退路。”

慕容武轉身對巫岫道:“師傅,把商幫主留下,放其他人離開吧。”

商震眼珠子瞪圓,想要替自己分辨,奈何說不了話。

“哦,這些家夥都是幫兇,你確定要縱虎歸山?”這種半吊子的回答令巫岫有些不滿,卻也算不上失望。

“小懲大誡,總歸要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傷我的人是商幫主,不是他們,不該遷怒,雖是幫兇,但這些底層的幫眾有時候也是迫不得已。”

“有什麽迫不得已的,不願聽令就退出幫會唄,有手有腳還怕活不下去?無非都是一群欺善怕惡的廢物,上面的人壓迫他們,他們就壓迫更底層的平民。”

“以師傅你的標準,世上九成九的人都是廢物,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人才是絕大多數,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他們一條生路吧。”

“哼,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認為天道有好生之德不過是人們的一廂情願。”

“師傅,那是道家的說法,醫家的態度不該是醫者父母心嗎?孩子有錯,打一頓便是了,督促其改正才是正道,豈有一棍將孩子打死的,虎毒尚且不食子。”

“年紀不大,語氣卻是老氣橫秋,大道理跟老母豬戴胸罩似的,一套又一套,真是奇了怪了,相同的教育,明明你姐姐行事爽利,殺伐決斷,半點也無婦人之仁,怎麽你就成了迂腐君子?”巫岫摸了摸下巴,“難不成是血統上的問題,你跟你姐姐其實並非親姐弟?”

慕容武嚴肅道:“師傅,這等攸關父母名節的玩笑可不能開!”

巫岫自知失言,道:“嘁,人小,想的東西倒是挺多的,算了算了,以後不開這種玩笑就是了,這些人就照你說的辦。”

她袖子一抖,完全看不出做了什麽,但金蛟幫的幫眾全部解除了麻痹,恢覆正常,只有商震一人還定在那裏。

“謝謝神醫!神醫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神醫妙手仁心,一再寬恕我等,若是再不知悔改,當真是狼心狗肺。”

“幫主他……”

有人將目光投向商震,欲言又止,似是想為他求情,巫岫立即道:“要麽現在就滾,要麽一起留下來,給你們三息時間做決定。”

這群人立即跑了精光,他們敢跟慕容武討人情,糾纏不休,卻不敢在巫岫面前多說一個字,哪個人好說話,哪個人不好說話,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巫岫哼了一聲,但沒有出手刁難,其實就算把人都放了也沒關系,她早就想好了後續的安排,等這批逃回去的家夥好了傷疤忘了疼,繼續作惡害人時,就帶著慕容武去見受害者,指著受害者的屍體說“這個人就是被你害死的”。

然後再帶著慕容武去見受害者的家屬,逼著他去向道歉,把真相告知家屬,直面家屬的悲憤,再加幾句“這個家庭就是被你毀了”“你的一時不忍害得別人家破人亡”“你的善心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之類誅心的話。

這一套猛藥下去,不信這弟子改不了爛好人的性格。

在巫岫看來,慕容武之所以能說出“要給別人改過自新的機會”這種話,是因為他沒有親眼見證,如果對方沒有改過自新會帶來什麽樣的結果,就好像人會因為鄰居家的小孩摔傷而心生同情,卻對萬裏外死了上萬人的饑荒無動於衷,不是這個人冷血,還是兩者帶來的刺激感不同,前者能見到小孩受傷的樣子,聽到小孩的哭嚎,後者卻只有冷冰冰的文字。

慕容武能看見惡人在自己求饒的可憐模樣,卻看不見受害者向惡人求饒的模樣,因為人只能活在當下,無法活在未來,他不是不會對惡人生出憤怒,而是無法預見還沒發生的事情,不能“感同身受”。

當慕容武明白,做出寬恕惡人的決定,自己需要承擔什麽樣的責任後,自然就會對做這樣的決定慎之又慎。

要糾正一個同情心泛濫的人,靠嘴巴說是沒有用的,得用強烈的負罪感將他擊潰,巫岫能成為虞疏影的師傅,在心理、人性方面又豈會毫無建樹,她甚至做好了打算,即便這批被放走的金蛟幫成員真的全部受到了慕容武的感化,決意改邪歸正,也要蠱惑其中一個去害人才行。

如果慕容武在見過受害者的屍體,直面過受害者家屬的悲憤,還能一如既往的無底線寬恕惡人,證明他其實是大惡似善,寬恕惡人只是為了自我滿足,而非出自慈悲。

當然,這樣的人某種意義上也是可造之材,只是巫岫會換一種培養方式。

“好了,接下來我們要考慮的是,如何處置這位幫主,”巫岫瞥了一眼慕容武,“一個恩將仇報,泯滅良心,無可救藥的惡徒,你不會還想饒他一命,縱容他繼續為惡吧?”

“我……”

慕容武正猶豫著,突來一道指氣,正中商震的氣海,透體而出,破滅氣海,盡廢功體。

“不用煩惱,我來替你做決定,廢了此人武功,放他回去便是。”司明不再遮掩氣息,緩緩走到兩人面前。

巫岫撇了撇嘴,道:“我就覺得好像有某個家夥鬼鬼祟祟地藏在角落裏,原來是你小子。”

她隱約能感受到隱藏者的強大,小心戒備了半天,直到在屋子做好了避險的措施,隨時能帶著慕容武逃跑,才敢出來。

“司大哥。”

慕容武見到司明,仿佛找到了依靠,不由得喜笑盈腮,只是配合他那張容易讓人誤會性別的臉,令司明有種勾搭了小姨子的罪惡感。

他是男的,他是男的……

再三提醒自己後,司明伸手摸了摸慕容武的頭,道:“一段日子不見,沒想到你居然闖出了小神醫的名號,看來是金子總會發光,讓你待在家裏實是浪費了你的天賦。”

慕容武有些害羞道:“其實都是師傅在旁邊指導我,靠我一個人的話,碰到一些學校沒提到的奇癥怪病就會束手無策。”

“人總是要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沒誰一開始就是全知全能,你姐姐和我初出茅廬的時候也是兩個菜鳥。”司明轉頭對巫岫道,“巫前輩,請解開這位商幫主身上的毒,讓他離開吧。”

巫岫哼了一聲:“他打了我徒弟一拳,就這麽放他離開,連一只手一只腳都不留下,未免太便宜他了。”

“便宜不了,他是一幫之主,沒了武功如何服眾?我敢斷言,回去不出三天,下面就有人提議要換幫主了,而等他失去了幫主之位,樹倒猢猻散,過去的那些仇家也會找上門,到時候能不能保住性命,就得看他有沒有給自己準備好後路。”

慕容武看見商震一張臉慘無人色,便知司明所說為真,忍不住道:“那豈不等於我……”

“跟你有什麽關系,是他以前造的孽,如果他過去與人為善,落魄後就該有人伸出援手,雪中送炭才對,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難道你認為善惡有報是不對的?”

“自然不是,但……”

“醫生的責任是救死扶傷,你只要給人治好傷病就行了,其它的事情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又不是他爹娘,他欠了錢,你難道要幫他還債?他害死了無辜,難道你要替他償罪?如果病人是個單身漢,你還要負責給他找老婆不成?”

“……司大哥你說的對,這些事情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亦非醫者的責任,我愛莫能助。”

慕容武想通之後,一下子變得輕松起來,這些日子師傅給他施加的壓力,可是令他頗為苦惱,不知如何是好。

司明見狀,立即明白自己猜對了,慕容武並非同情心泛濫,他只是想單純的做一個醫生,有病人來了,就替對方治病,至於病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他不想管那麽多,那太覆雜了,超出了他的閱歷。

“臭小子,你別搗亂。”巫岫敏銳的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忙警告司明。

“這怎麽能叫搗亂呢?”司明報覆地一笑,“接下來才是真的搗亂,小武我問你,如果沙江幫的幫主找你治病,你要不要替他治?”

“我……不知道。”

有了前車之鑒,慕容武又不是受虐狂,自然無法像剛才那些說出替對方治病的話。

“其實沒必要那麽煩惱,現實又不是做卷子,沒有固定的選項,不要用二元論束縛了自己的思維,大可跳出思考,惡人來求醫,要不要給他治?我覺得可以,醫生的責任就是治病救人嘛,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有能力就該去做。”

這番話完全符合慕容武的價值觀,不由得用力點頭。

“你給我閉嘴!”

巫岫正要暗中下毒,司明提前一步拉上慕容武,躍上樹梢遠遠躲開,繼續教育。

“救是一定要救的,但怎麽救是關鍵,比如對方不相信你的醫術,覺得找別人更好,你會不會攔住他,強行給他醫治。”

“這當然不會。”

“這樣就簡單了,當惡人來求醫時,你就跟他說,我可以治好你的病,但是會內功全失,由對方自行選擇,是否接受你的醫治。”

慕容武詫異道:“咦,這樣做不是騙人嗎?”

司明反問道:“醫家的準則裏有不準撒謊這一條嗎?”

慕容武楞了一下,回想了一會,發現還真沒有。

因為有“善意的謊言”這種說法,如果醫生不準撒謊,那麽遇見病入膏肓的病人時,總不能跟對方說“你沒幾天好活了,趕緊回家訂一口好棺材,讓家人準備後事吧”,豈不說病人的反應如何,病人的家屬都會忍不住動手打人。

“對方如果選擇拒絕,那就是不信任你的醫術,想要找更高明的醫生,反之,就是同意失去武功,既然病人都同意了,那還有什麽可說的,你又沒逼他,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身為醫生不該尊重病人的選擇嗎?”

其實,如果慕容武提出這樣的要求,對方十有八九會拒絕,因為好人沒了武功,尚有同伴幫襯,惡人沒了武功,分分鐘被仇家滅口,但這種事就沒必要說那麽清楚了,反正已經給了對方選擇的權利,沒有強迫。

“好像有道理,但又好像哪裏不對……”

以慕容武的見識,顯然還不足以看破司明的詭辯。

“醫生的責任是救死扶傷,沒武功又死不了人,世上沒武功又長命百歲的人多得去了,而且還可以讓惡人失去為惡的能力,豈不是兩全其美?我們要尊重病人的選擇,不該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對方,你說對不對?”

這個時候還能說不對嗎,慕容武已經徹底被繞暈了,當然,他自己也不想再煩惱這個問題了,既然眼前有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且不違本心,采用一下也沒什麽不好的。

“司大哥言之有理,我以後就這麽做。”

“記住了,以後別讓自己陷入‘做和不做’‘救和不救’這樣的二元論思維陷阱裏,要學會以多元論的思維去看到問題,如此你就能發現,原本難以抉擇的問題立即迎刃而解。”

忽悠成功,司明滿意地將慕容武放下,但隨之而來的就是巫岫那張憤怒的臉。

“你這混蛋都向我徒弟灌輸了什麽?”

“當然是參考答案了,雖然有取巧之嫌,可也不失為一種正確的答題技巧。”

“重要的根本不是這個問題!”

巫岫真正想改變的是慕容武的性格,或者說三觀,而不是如何應對惡人求醫這件事,被司明這麽一幹擾,問題是解決了,可慕容武也不會做出改變了,她這些日子的辛苦可謂付諸流水。

“我覺得讓慕容武保持現在的善良沒什麽不好的,現實雖然殘酷,但還沒到舉世動亂,末日災荒的地步,依舊有良善者的容身之地,何必非要讓所有人都成為那種殺伐決斷,除惡務盡的人呢?每個人都是同一種性格,這樣的世界豈不是很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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