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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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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決定求和的消息一夜間傳遍大鄞, 裹著冬襖縮在家中預備南逃的百姓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把一塊塊銅錢重新從包袱裏摳出來,吩咐孩子上街買米。

大戰時人命賤, 別的東西倒是樣樣地貴起來,哪怕坐在皇城底下, 也一樣愁吃愁穿,懸心吊膽。

這家的小孩捧著一把銅錢, 小心翼翼地跑去隔壁街上的糧鋪, 對面恰巧是間規格不大不小的茶館,一眾文士擠在裏頭高談闊論,論——大鄞的武將是一代比一代的不行, 東邊打不過,西邊也打不過,朝廷年年從老百姓頭上盤剝麽多的賦稅,六成以上拿去養兵, 結果養的就是這麽一幫不中用的東西。

間或也有人反駁,易州一場,咬咬牙也還是能守住,可是金人刁鉆哪, 眼瞅著一批批的精騎折在他褚家軍的城墻下, 心疼了, 不打算跟他褚家熬了,就派使臣跑去前朝跟官家談和,拿休戰來換他褚家守得跟鐵桶一樣的城池。

有人鄙薄:“不休戰,東邊都要一徑地殺入汴京城來了,合著最後他褚家自個守著易州,擱官家在這京城裏椎天搶地嗎?”

人也鄙薄:“他大金要真有能耐從東邊一徑地殺入京城裏來, 又還犯得著去跟朝廷談和嗎?”

前頭人一下給他詰住,嘈雜的茶館裏重又七嘴八舌

“怕是這回又中計了!”

“緩兵之計呀……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大金本想東西兩線一並侵入京中,奈何在西邊給褚家軍堵得寸步難前,東路軍殺至石嶺關,也已折損大半,不跟西路軍會合,哪敢輕易渡過黃河啊?”

“唉喲!儒臣誤國,儒臣誤國!”

他大呼“儒臣”之過,卻忘了自己也是個靠文章博功名的儒生,何況這小小的茶館裏又還有大批的儒生也在,當下一堆人面紅耳赤,憤然相譏起來

“怎又是儒臣之過?要是軍方真能打?朝廷也犯不著行此下策呀!”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兩害相權取其輕!不想給大金滅國,只能暫忍屈辱,保住根本,以圖來日再戰了!”

“……”

便在這哀聲起伏之時,突然有一人火急火燎沖入茶館,高聲宣告道:“最新消息,最新消息!忠義侯在易州城下對傳旨的侍臣大打出手,一桿紅纓槍撕毀聖詔,公然抗旨了!”

話聲甫畢,有如平地驚雷,館內一寂之後,爆發哄聲。

“撕毀聖詔?公然抗旨?這……這不是要造反嗎?!”

“褚家軍造反?他忠義侯尚的可是官家最疼愛的嘉儀帝姬,這要造起反來,還了得呀!”

“都別亂吵!當務之急是易州城,主將不奉旨,三州還割是不割?盟約還簽是不簽?仗還打是不打啊?……”

“打什麽狗屁的仗,這再折騰,就該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了!”

不知是誰頭一個爆起粗口來,原本辭采華茂的一眾文士一楞之下,茅塞頓開一般,剎間唾沫橫飛。

“日他娘的,這種時候鬧內訌,不是坐等著由人宰割嗎?!”

“匹夫之怒,不堪大任,不堪大任哪!”

“……”



殘陽似血,禁軍守衛的文德殿外,嘉儀帝姬趙容央挺直腰桿跪在地磚上,一雙澄凈明眸盯著殿內飄拂的垂幔,素來昳麗的臉上凝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一人突然從後而來,撩袍在身邊跪下,容央側目看去,冷道:“你走開。”

趙彭毅然:“官家不見你,我便跟你一起跪。”

不知從何時起,他們不再稱裏面的個人為“爹爹”了。

容央冷然的神色不變:“朝廷決議談和,你可以跪,但褚悅卿公然抗旨,你不可以跪。走開。”

趙彭自知她話後何意,眸中流露掙紮之色。容央喝令錢小令:“還不帶著太子回去!”

錢小令進退兩難,趙彭道:“我今日便是要為褚家一跪!”

容央一震,冰冷的眸中洇開濕意,堅忍道:“不許你跪!”

說罷,便欲去推開趙彭,文德殿中終於走來一人,二人定睛看去,神色微變。

崔全海行至二人跟前,低聲道:“嘉儀殿下,官家召您入內。”

繼而又看向趙彭,眼神很深,輕微地搖了搖頭,示意不妥。趙彭胸前起伏,堅持道:“勞煩中貴人轉告官家,我有要事啟奏。”

崔全海嘆息,心知拗不過,應下後,領著容央入殿。

殿中,官家闔著眼皮仰靠在龍椅上,椅背後,是親自在給官家按摩腦側的呂皇後。

容央神情一怔,下一刻,臉孔更冷。

行禮後,殿中陷入沈默,半晌,官家淡漠地開口道:“朕不會殺他。”

容央垂著眼眸不做聲,藏在袖中的雙手緊了緊。官家道:“朕可以不治他抗旨之罪,但從此以後,大鄞再無忠義侯褚懌,只有你的駙馬都尉,褚悅卿。”

殿中闃靜,靜得只剩下呂皇後給官家按摩時衣袖摩擦的聲音,容央盯著漢白玉地磚上倒映的輪廓,聽到自己質問:“官家的意思是,從此往後,大鄞再也不需要安*邦定國的守將,只需要悠閑自在的駙馬,是嗎?”

呂皇後按在官家頭上的手指一頓,官家沈重的眼皮緩緩掀起來,對上底下雙熟悉的、陌生的大眼。

“你叫朕什麽?”

官家聲音低而啞,依稀藏著一絲薄怒,一絲恍惚。

容央道:“官家。”

官家失笑,越笑越涼薄,推開呂皇後的手。侍立殿中的內侍、宮女斂聲屏息,垂低頭一動不動。官家自嘲地道:“女大不中留……你終究還是成了褚家人了。”

這一句話講得似沒頭沒腦,又似證據確鑿,容央聽在耳中,只感覺悲哀又可笑。

“你怪朕褫奪他的爵位,罷黜他的官職,卻不怪他在戰場上公然挑釁皇權,撕毀朕頒發的聖旨。趙容央,你可曾還記得你的身份?”

容央全身發冷,心口卻又像被火燒:“我的身份,是大鄞人,是希望每一寸山河有關城相依,有將領相守的大鄞人。”

官家如聽笑話:“你太理想了。你當朕不希望這四境固若金湯,安如磐石嗎?”

呂皇後出聲勸慰:“嘉儀,官家召回褚懌,本就是為你,你不能這樣……”

“你閉嘴。”容央直言不諱,“與其用這份閑心管我,不如去管一管你位喪心病狂的女兒,看看她都做了什麽。”

“趙容央——”

官家橫眉呵斥,容央目光冷毅,看回官家道:“爹爹,難道您就不奇怪,為什麽金軍能夠在一夜間拿下賀家軍的薊州城嗎?”

官家一怔,不知是為這一聲覆雜的“爹爹”,還是這一句誅心的詰問。

容央道:“當初悅卿回京上報賀家軍軍情走漏一事,您不信,堅稱是賀平遠的惑敵之策,現在呢?賀平遠畏罪自裁,東線卻依舊一潰再潰,難道他大金真是天兵神將,所及之處望風披靡,而我大鄞將士就全是孬種夯貨,只能認栽投降麽?”

呂皇後變色道:“嘉儀帝姬這是什麽意思?!”

容央亦變色道:“令愛逃離大遼時全系小王爺耶律齊相助,而今耶律齊聯合大金向大鄞覆仇,您聰睿如此,還能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呂皇後慘然失色,不及反詰,官家厲喝道:“你夠了!”

容央瞋目不言,巍然不動,官家森然道:“慧妍昔日是曾算計於你,但她心中之恨從何而來,你最是清楚明白!當年若不是她替你和親,你豈有機會嫁給褚懌,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裏對朕、對皇後、對個曾替你蒙屈受辱的妹妹大相指責?!”

官家憤然拿起一份奏折摔至殿下。

“這就是你所護之人抗旨的結果,你自己看看罷!”

容央被猛然摔在裙裾前的奏折激得一震,彎腰撿起來後,雙手竟有一瞬間不受控制地發抖。

呂皇後居高臨下,靜靜觀望著,半晌後,終於如願地看到了趙容央臉上的錯愕。

容央盯著奏折上的軍情,一剎間,身如冰封。



跟大金開戰的次年三月,忠義侯褚懌率二萬褚家殘兵抗旨守城,六日後,彈盡糧絕,關城失守,大金回絕大鄞朝廷提出的休戰意見,破城而下,瀕臨黃河。

東路軍已駐紮在冀州,一旦跟西路軍會合,大金即可渡河南下,向洶洶黃水對岸的汴京城發動最後總攻。

一時間,朝野動蕩,人心惶惶,彈劾忠義侯褚懌妄自尊大、貪功誤國的奏章堆積成山。

不日,官家下旨,押送戰犯褚懌及麾下將領回京候審。



烈日懸在頭頂,一條黃土漫漫的官道上,官差押送著一隊囚車行過。

這裏是太行山最南處的邊界,再往前走個三五日,即可改換水路抵達滑州。從滑州去汴京,快,則最多便只需六日了。

衙役瞄一眼樹林上火辣辣的日頭,不明白為何四月都還沒到,這天就毒辣得像在燒火,不耐煩地誶過一聲後,衙役招呼同行的解差停下來休息。

一列囚車停在蟬聲起伏的樹林裏。

“都老實點啊!”

簡單交代過後,兩個解差跑去林裏頭方便,剩下的圍坐樹下,掏出酒囊、幹糧來小憩。

有一人瞄了樹下最前頭的囚車幾眼,提醒道:“這地方空得很,還是看牢點好。”

衙役無所謂道:“怕什麽,再他娘的官大也是個屢戰屢敗的罪囚,還抗旨……本事沒有,脾氣倒大!”

衙役顯然憤憤難平。先前人咳一聲,道:“兩萬殘兵打八萬金軍,能守麽久,也夠意思了,再說……”

驀地壓低聲音:“不是說是守城的時候,給通判擺了一道麽?”

“不是通判,是傳旨的內臣……”又一人探頭過來,很是秘密地補充。

“蒼天,這事情辦得!”得知真相的解差唏噓不已。

窸窸窣窣的交談聲混入聒噪的蟬聲裏,褚懌坐在囚車中,緩緩睜開眼眸。

眼前是葉縫間漏下的絲絲清光,幾綹枯幹的發絲貼在幹裂的唇上,風一吹,硌著裂紋揚起來。百順被關押在邊上的囚車裏,隔著木欄看到這一幕,扭頭朝樹下道:“拿水來!”

樹下的竊語聲一止,領頭的衙役不耐地瞥去一眼,旁邊的解差低聲勸道:“給吧,便是做不成侯爺,也八成還是駙馬爺。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另一人點頭,附和:“照剛剛老周說法,咱還是得小心伺候著,別回頭把人逼急了,當真造起反來,你我……”

癟著嘴,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衙役不屑至極:“老婆孩子全在官家眼皮底下,他要敢造反,老子頭搬下來當凳子坐。”

說罷,翻個白眼,把水囊扔給最後附和的這位解差,意思不言而喻。

解差無奈,拿上水囊走過去。

百順道:“給侯爺。”

解差皺皺眉,其實大夥對這位被押送回京問罪、大名鼎鼎的褚家大郎還是很有幾分欽佩在的,奈何就如衙役所言,脾氣太大,太沖,哪怕是個小廝,講起話來也頤指氣使,次數多了,他們這幫押送的人心裏難免窩火。

分明是押戰犯,又不是伺候祖宗。

壓下點不忿,解差走至褚懌跟前,把水囊遞過去。對方倒是爽快接了,沒刁難什麽,只是喝完以後,順手就把水囊拋去了旁邊。

旁側囚車中,百順麻溜地接住,仰頭就是一頓猛喝,喝幹後,這才扔回給解差。

“……”解差吞聲忍氣,轉身想走,發現水囊的囊口空著,定睛一看,蓋兒還在褚懌手上。

解差默了默,走上去。

“個,侯爺……”解差搖搖手上的空水囊,提醒,“蓋兒。”

褚懌仿佛這才反應過來似的,黑睫壓著眸,點點頭,舉起手裏的東西。

解差沒多想,湊上前去拿,手伸入木欄的瞬間,瞳孔一震。

樹下堆人正賭著金軍何日突破信德府,會師浚州,南攻汴京,一人押來一個日子,吵得鬧鬧哄哄。先前去方便的倆解差結伴歸來,展眼朝樹下囚車一看,色變震恐。

然而不及發聲,圍坐樹下堆人已應聲倒地。

遠處二人倒抽一口冷氣,雙腿驟軟,差點又要尿上一泡。

樹下,褚懌扔掉佩刀,從衙役裏搜來解開鐵鐐的鑰匙,眼也沒擡:“想跑就跑。”

聲音是沖他二人去的。

二人眼睜睜看著他把鐵鐐解開,哪裏還敢逗留,回神後,跑得命都不要。

褚懌扔下鐵鐐,轉頭,走向後面的幾輛囚車,被囚的是褚家軍中跟褚懌一起抗旨守城、最後中計丟城的五位將領,穿著屈辱的囚衣,散著枯幹的頭發,戴著冰冷的枷鎖。

但此刻,眼睛裏迸射著光。

說不上來是欣慰的光,還是辛酸的光。

褚懌把人挨個放出來,依舊是副冷漠臉孔,只聲音斬截,是一錘定音的孤勇:“兩條路。自己走,跟我走。”

五人聞聲而笑:“褚家軍,只認忠義侯。”



四月初三,戰犯忠義侯畏罪潛逃的消息傳入京中,與此同時,大金東、西兩路軍會師於黃河之北,不日將渡河南下。

大鄞皇宮之內,一片嘩然。

從戰前爭到戰後的兩派朝臣又開始在大殿上唇槍舌戰,一派慷慨陳詞,怒叱求和者的窩囊誤國;一派冷嘲熱諷,痛批主戰者的匹夫之勇。

官家坐在高而冷的龍椅上,這一回,不再震愕得口噴鮮血,也不再困頓得癡癡惘惘,他只是平靜坐著,木然地坐著,落寞地坐著,等底下眾人爭乏以後,寥寥開口道:“吳縉,你怎麽看?”

剛跟一位主和官員爭得面紅耳赤的吳縉板著臉孔,毅然道:“召集各州廂軍,入京勤王!”

官家沈默一會兒,又道:“範申,你呢?”

範申倒依舊是副雲淡風輕的姿態,道:“棄汴京,退守金陵。”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主和一派雖然以他為首,但在他開口以前,尚只想到繼續讓利求和,而萬萬不敢直言棄城南遁。

剎間,一殿俱寂。

吳縉怒極反笑:“敵軍尚未壓境,就惑主棄城南逃,範申,你與賣國求榮的狗賊何異?”

殿中氣壓更冷,範申仍是紋絲不動,泰然回道:“大金六十萬大軍會師於黃河北岸,殺入汴京不過俯仰之間,不逃,難道等著做他金人的俘虜嗎?”

一名主和朝臣道:“自上月起,岳州、衢州、建州多地發生叛亂,廂軍忙於鎮壓,恐難及時入京援助,臣以為,還是範大人所言在理!”

求生的本能像幹柴上的烈火,一剎間在大鄞的朝堂上熊熊燃燒起來,官家聽著底下一句勝一句昂揚的“棄城保國”、“棄車保帥”……一時間,竟不知是該欣慰,還是該慚愧。

嘈雜中,突然有一道金玉相撞一樣的聲音傳入耳中,清冷又有力。

眾人定睛看去,神情微變。

趙彭玄袍深靜,望著龍椅上尊貴又頹敗的天子,道:“父親去金陵休養吧。”

殿中一寂。

趙彭道:“汴京城,我來守。”

殿中眾人不約而同斂聲,官家撩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盯著底下請纓的趙彭。

範申眼眸微動,出列道:“臣讚成太子殿下的提議。”

很快,又是一位位朝臣朗聲:“臣附議。”

“微臣附議!”

“……”

雲層淡開,炎日漫射入肅穆莊嚴的大殿,有人躊躇滿志,有人意冷心灰。吳縉臉色漠然,站出一步,拱手道:“臣,願隨太子殿下守城。”

官家眼神覆雜,片刻道:“好。”

嘈雜的大殿漸漸肅靜下來,不知是因震動於這一份大義而靜,還是竊喜於這一份愚忠而靜。範申按捺著湧動的心潮,提醒道:“忠義侯褚懌畏罪潛逃之事一直懸而未決,離京前,還請陛下示下。”

官家想到一位先是抗旨、後是叛逃的孤城守將,個讓愛女一次次和自己爭鋒相對的駙馬,原本無甚波瀾的眼瞳裏暗流湧動。不及決策,趙彭道:“抗金一事,已足夠令官家焦頭爛額,這點瑣事,交由我來辦就是了。”

範申似笑非笑:“瑣事?”

趙彭轉頭看他一眼,眼神冷銳:“範大人要留下來跟我一起守城嗎?”

範申一怔,不解其意。

趙彭道:“既然不留,煩請把官家平安送至金陵便是,京中事務,有我和丞相吳大人在,不勞你操心的。”

範申臉色微青,斂容拱手:“陛下……”

官家開口:“準。”

範申楞了楞,半晌,方反應過來這是準趙彭提議的意思。

一抹暗影籠上眉間,範申抿緊唇線。官家道:“範申負責南下一事,吳縉擬詔,號召各地廂軍入京勤王,有多少,是多少。”

二人領旨。

吳縉臉上冷意不褪,心知這“有多少,是多少”,不過是“能來多少,你就用多少”罷了。

官家潦草地交代完了這兩句,默默地想了一想,似再也想不出什麽來,憊聲道:“退朝。”



崇政殿外,範申向福寧殿的內侍道:“轉告皇後,不必再畫蛇添足,帶著小殿下跟官家南下就是了。”

大敵壓境,國軍潰敗,汴京已成必陷之城。趙彭留下,固然留名千古,但也是自尋死路了。

內侍了然,應聲離去。

範申望一眼琉璃瓦外蔚藍的晴空,撚須長籲一口濁氣,便欲離開,倏又想起剛剛在殿上栽的一個小跟頭,慢慢收住了步伐。

褚悅卿哪褚悅卿……這人命硬至此,難不成是石頭變的嗎?

不過,再硬,回來也只是給人做陪葬的命了。

範申想通,闊步而去。



官家棄城南下的決定像一塊巨大的巉石,砸破了整座禁廷的平靜。

呂皇後是所有後妃中第一個從這份平靜裏驚醒過來的,當夜,就吩咐福寧殿中的宮人收妥了大小行李,儼然一副隨時可以隨駕離宮的架勢。

她本是卑微出身,發跡後,也一貫以勤儉自持的形象示人,並不太在意些金銀細軟,只是收了些官家禦賜的珍品,以備日後維系舊情。

剪彤卻不這麽看,去偏殿檢視完後,回來勸道:“娘娘,官家雖說是去金陵休養,但實則就是棄城南逃,這逃命的路上不知會有多少變數,何況您又還帶著小殿下,金銀一類,還是多多益善呀。”

呂皇後沈吟不語,剪彤又道:“要是這汴京城真給金人攻下,您留在這殿裏的物件,也是平白給金賊糟蹋啊……”

呂皇後眉尖一蹙,立刻流露慍色,道:“便照你的意思,再收收吧。”

剪彤笑應,去前又想起一事,踅身道:“南下的事……娘娘可派人去知會帝姬了?”

一國之君棄城逃亡,便等於是京都不保,這樣石破天驚的消息,自然不可能對外洩露,趙慧妍一直獨居宮外,又無甚人際往來,如果皇後不通知,恐怕是很難知情的。

呂皇後聞言沈默,剪彤心頭跟著一墜。

這沈默只是短短一刻,在這一刻,呂皇後心裏掠過許多事。

她想起最後一次跟趙慧妍交談時,她臉上種冷峭的笑,她想起她對賀平遠之死的淡漠,想起她在長春殿偏殿裏不屑又囂張的忤逆,還有……

日趙容央在文德殿裏的告發。

——令愛逃離大遼時全系小王爺耶律齊相助,而今耶律齊聯合大金向大鄞覆仇,您聰睿如此,還能不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知道為什麽,呂皇後心裏總有個聲音在響。

——這,是真的。

放在榻上的手悄然收緊起來,剪彤喊了聲“娘娘”,喚回呂皇後的思緒。

定了定神,呂皇後道:“一切看官家的旨意。”

剪彤一怔,繼而明白了。

喉嚨裏驀地像梗了根刺,想開口又不敢開口,剪彤五味雜陳,轉身往外而去。

不想剛至殿外,夜幕急匆匆趕來一人,提著搖搖晃晃的一盞燈籠道:“官家旨意,請娘娘速速帶著小殿下前往宣德門,東西收了多少是多少,切不可再耽誤了!”

剪彤悚然一驚:“怎麽這麽快?”

明明早上還在朝堂上商議此事,範大人邊連詳細的南下計劃都還沒定出來!

內侍回道:“斥候來報,今日夜裏,黃河上飄著上百來艘大船,恐是金兵開始渡河了!”

剪彤大震。

內侍催道:“姑姑快別楞著了,趕緊催娘娘動身罷!”

呂皇後坐在殿中,已然聽得聲音,相較於剪彤的六神無主,她倒是鎮定許多,甚至隱隱生出一分慶幸。

快些也好,有些事,越快越好。

且慧妍邊……

的確是來不及去知會了。

呂皇後收斂神思,當下不等剪彤回來稟報,立刻吩咐宮人動身,並親自去偏殿叫醒趙安。

趙安穿著一襲明黃色綢緞睡袍,躺在帳中睡得口水直流,雷打不動。呂皇後看伺候的宮女喚了半晌,屁用沒有,心頭不由火起,上前就把趙安的被褥掀開,揪著他衣襟把人拽起來。

床外宮女很識趣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唔!”

趙安因突然的猛烈拉拽驚醒過來,睜大眼睛,張嘴急喘,口水流得更兇。呂皇後嫌惡地皺緊眉,便欲發作,驀地又想到什麽,斂去一臉怒容,溫柔地在趙安嘴邊揩了揩,哄道:“安兒乖,外邊有壞人要進來打人了,快換上衣服,跟嬢嬢走。”

趙安似懂非懂,只是機械地點頭,含糊道:“安兒乖,安兒乖……”

呂皇後揚起的唇角一僵,燈火照著她的臉,樣的溫柔,樣的悲哀。

宮女看趙安醒來,忙上前伺候他更衣,呂皇後默不作聲退至一邊,待一切妥當後,領著眾人前往東華門。

金軍大抵是真的渡河了,宵禁後的深宮第一次這樣嘈雜混亂,呂皇後一行在禁軍的護衛下離開內廷,抵達宣德門時,燈火燁燁的城門下已是烏泱泱的一大片,一會兒有人發號施令,一會兒有人哭哭啼啼。

四周陸續還有人趕來,官家的鑾駕被擠在人群中央,外面圍著一層內侍禁軍,一層嬪妃宮女,一層懵懵懂懂、嘰嘰喳喳的皇子帝姬……當真是寂寥又熱鬧,威嚴又滑稽。

呂皇後再如何有心理準備,看得這一幕,也不由忐忑了。

“讓開,都讓開!皇後娘娘駕到!”剪彤揚聲喝令,撥開人群,護著呂皇後和趙安入內。

裏頭好歹是靜些,官家坐在華蓋低垂的鑾駕上,垂著眼默然不動。崔全海繃著臉左右環顧,一副等人的焦急神色。

呂皇後以為是在盼自己,也急著快些走,便招呼道:“崔內侍!”

崔全海看過來,利落地行禮後,欲言又止。呂皇後一下看出他神情不對,環目一看,四周還並無錢貴妃和她小皇子的身影,當下明白過來。

胸口不由一窒,呂皇後保持微笑,道:“十哥還小,不像安兒這樣容易招呼,貴妃來晚一些也是人之常情,不急,等等便是。”

崔全海應和一笑,卻並多言什麽,呂皇後曉得這內臣並不是很親近自己,如放在平日,倒也不覺著什麽,可今夜突然就憋悶起來,等在這嘈雜的人群裏,越等越感覺有一股無名的火在心頭燒。

一刻鐘後,錢貴妃一行終於到了,大大小小的一堆官皮箱,擡得一眾內侍汗流浹背。這還不夠,貴妃頭上、脖上、手腕上亦戴著滿滿當當的金銀珠寶,渾然個行走的貨車一般。

想來也是,庫裏的珍品太多,裝不下,收不及,自然就只能先往身上湊合著待了。

呂皇後啼笑皆非,臉往官家兒偏,唇剛動,官家看著錢貴妃,發話道:“東西摘下來,收妥再走。”

錢貴妃梨花帶雨,又羞又急。

官家道:“不要怕,朕等你。”

錢貴妃雙含情目裏的淚水更洶了。

呂皇後一句嘲諷梗在喉中,臉色鐵青。

三更時,殘星寥落,暮春的夜風陰惻惻地吹在一座空蕩蕩的宮城裏。官家率領著數量多達六百人的後妃、皇嗣、宮人,在禁軍的護衛下從通津門水路出城,聲勢浩蕩地逃離這一座靜默的皇城。

夜幕沈沈,水聲起伏,汴河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擠擠攘攘,河岸上等待上船的人群喧嚷紛雜,原本還有點模樣的隊伍,到這裏全亂了。

呂皇後攥著趙安的手,眼睜睜看官家牽著錢貴妃和玉雪可愛的小殿下登上最大的艘福船,胸口裏的灼燒感越發強烈。

這時,一個內侍裝扮的人擠進來道:“娘娘,官家吩咐,您跟九殿下去邊的船。”

呂皇後冷然斂回目光,看也不看人,拉著趙安便隨著他指引而去,身後跟著的侍從低低埋怨,及至船前,方臉色稍霽。

幸而是一艘上得來臺面的大船。

眾人登船,呂皇後撩開船幔,肅著臉走入艙內,定睛看時,赫然瞪大雙眼。

船艙裏側,燭火幽微,一人玉簪螺髻,杏眸盈盈,身著金絲薄煙翠綠紗褙子,繡著細碎金桂的織錦百褶裙逶迤在地板上,映著窗外射入的夜光。

“官家要南下這樣重要的事,嬢嬢怎麽都不派人來告訴我?”

趙慧妍坐在角落裏,蹙額顰眉,幽怨地望過來道:“難道是看我沒用,便不要我了麽?”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磨刀霍霍向呂後(狗頭)。

這章寫得急,一些細節我明天可能要爬起來修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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